1．画外音
她左手护住胸前，右手绕过他肩，雪白如月光，
他拥着她，俯向微带血色的嘴唇，和闭上的眼睛。
怎样处理她面部的光线和手臂下的阴影
颇费了我一些时辰。她贴近他，又害怕他
急促的呼吸，推开他，又拉住他，更加迫切
地甚至跪在荆棘上。流言蜚语同流星一起缀满她的黑发
和光裸的脚。这一回，他不急于解开她
的心结。有时候背景可以解决来历不明的问题。
于是我把地点置于窗外，让风带走一些温度，
让调色板卷起漩涡，抵制方块形状的引力，然后让他偏过来
一点点，但绝不至于和我对视。我悄悄画她
略为隆起的，那使她成为一个完整女人的丰满，
那带着体香的柔韧，和隐秘的涌动，那……
没想到你跳起来勃然大怒，之后一病不起。
我无意刺激你，这只不过是一幅旧画。
每天晚上我涂涂改改，荆棘长出玫瑰丛。你更加不依。
于是我同克林姆特商量，是否应该狠下心
让她面色惨淡，如晒干的桔皮，让他猥琐，
拉开与她的距离，让他转过身来，面目狰狞，
让他甲亢，肾衰竭，让她孕而不育，让她身后的暗处变成悬崖
也畏惧的深渊！如果还医不好你的病，
就让太阳底下无故事，她头发和裙子上
那些星光一夜之间变为洞穴！让她腹中的诗歌早产……
只需轻吹一口气，整个亮晶晶就变成黑乎乎的空房子。
2010.3.6．
注：由（奥地利）古斯塔夫·克林姆特（1862-1918）的油画Der Kuss《吻》 (1907-08)说起。
2．画中画
你不用女色，而用本色，轻手砍掉他，
然后提着头颅，像牵着心爱的土拔鼠
四处走动，人们不知是看你还是看他，
我亦不知是被你引领，还是被他吸引，
不知不觉走了几个时区。我想把他画干净点，
你说这样就可以了，由我捧着，搂着，
他们心里够踏实了。我说起码应该让他休息
闭上眼睛，“不，让他们睁眼看着我。”
你轻言细语，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抚摸他
已经没有质感的头发。我说为了艺术的尊严
给他洗洗头吧。你眼睛向下一垂，无不伤感，
牙缝里挤出几个字，“Over my dead body.”
2010.3.7．
注：由克林姆特的油画《朱蒂斯1》（1901）说起。Over my dead body = 从我尸体上过去，意即“休想”。
3．画中人
一开始是一个字母，然后一个音节，一个句子。
“你在告诉我什么？”我不知道如何处置它们，
水妖一样弯曲，水怪一样忽隐忽现，红发，
可以吞下我的巨大眼睛。我画下它们，锁进抽屉。
就在我几乎要忘记的时候，它们一个个跳出来，
水珠，水泡，逼着我注视它们，听它们呼吸。
它们受过迫害，遭到遗弃，都是冤死鬼……
水泡们一分为二，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成月亮。
这些孤儿应该有个家，于是我搭积木
安置它们，只听哗啦一声全倒下。
“我该为你做什么？”我把倒下的声音拾起来，
5671234粘贴在一起，一个乐句在我手掌心开花。
我还没有看清分解的形状，又哗啦一声落下，
我赶紧又拾起来，在每一根弦上为它们安家。
我校音，消声，不敢直接弹奏出来，
它们都是你说的话，与我无关——
我把你的故事画成点，连成线，再接上你的源头，
弹出去的弧线，只有你能收到波长。
于是你不再说话，直接托梦给琴箱
孕妇衫。我来回圈圈点点，给这些梦调色，调音。
我喜欢你年轻时平和，轻柔而有弹性的声音，
透析，不纠结，也喜欢你把我想像成回音壁的纯粹。
为你弹琴，就是把你的音还给你，
滴滴答答流了九万里，鲜红流成水的清澈。
你不再纠缠于仇恨，我又何必在意谁开天，
谁补地，弹累了就伏在琴上听你说话。
对面狮子的问题，不解而开。至于狮身
是男是女，答案与人面一样远古。
2010.3.8．
注：话解克林姆特的油画《音乐》（1895）。
4．戈雅的独裁
背景已不再解决问题。他砍掉绿色的橄榄枝，
把她从左边换到右边，顺便把枕头也搬了过来，
然后让她双手抬起（而不是单只），目光直视。
“看着我，你不是被看者，”他边说边画。
我偷偷观察墙壁上，仙女，圣女，女神……
女人，什么区别？哦哦哦，我懂什么，我才12岁
童仔一个。戈雅大叔画的玛哈姑娘……哦姐姐，
我长大了会爱上……Wait a sec，她眼里怎么是敌意？
不如马奈的模特坦然——正视镜子。姐姐右腿的曲线
在说：别看，看我就绞死你，虽然你为了我，独出心裁。
2010.3.8．
注：比较乔尔乔纳的《睡中的维纳斯女神》（1510）；提香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1538）；戈雅的《裸女玛哈》（1797-1800）；和马奈的《奥林匹亚》（1863）。
5．洛莉塔的原型
亚当一睁开眼，就看见旷世的寥寂，
请求上帝用同一块泥土造出你，取名李莉塔，
并与你做了第一对夫妻。但你调皮，
喜欢和亚当一样，在上。于是你放弃伊甸，
去了红海。后来上帝用亚当的肋骨造了夏娃，
两人快乐无比。再后来温顺的夏娃要翻身，
要回报，连同你的那一半天。你无所谓，
早已和撒旦繁衍出无数个后代：卡门，莎乐美，
芭比，洛莉塔……洛莉塔像一颗小星体，
发出自己微暗的光，在大混沌中，哼小调，
偶尔出现在意念的几何点上，歪歪头，眨眨眼。
落寞的纳当看见了，摘下来，撒满整个天。
2010.3.8．
注：从巴比伦时期的陶俑“Lilith”和英国约翰·科利尔（1850-1934）的同名油画说起。这里指纳博科夫1928年在柏林写下的诗“Lilith”（希伯莱文“Lilit”，古阿卡德语“Lilitu”）。68行的诗，明显有着洛莉塔的影子，但纳博科夫生前不承认这首诗是小说《洛莉塔》的前奏。（Lilith是人类最惧怕的“恶魔”化身，与天使一样有翅膀，以女性出现是Lilith，以男性出现是Lucifer。） 6．插图
我写的文字，不过是为你的诗集画的插图。
我不诠释你的故事，只为你添加一点滋味。
你不像诗人，而像一个幻想家，
整天试验着造出一个新人，说你想说的话，
做你想做的事，但你总是忘了给他喝水！
我不因为崇拜的距离，而把你画成一个完美的超人，
我仔细描绘你的缺陷，因为真实总是可爱的
如同一盘忘了放佐料的凉拌黄瓜，轻轻一拍，
哇哇长成我“丑陋的孩子”*。
很多时候我分不清你是我笔下的弗兰肯斯坦，
还是他造出的怪物，这样的三角关系，
正是你写诗的意境。有时候我发现，连我也是你
创造的一个角色。比如这几行字，
不过是你吃饭时闲聊的几句话，哪有什么女性意识，
除非你盐放多了，除非我油放少了。
弗兰肯斯坦与怪物决斗，就像你同你的诗搏斗，
出于实验室的一场事故，当时你正犹豫
是为你的男主角配一个洛莉塔，还是夏娃。
夏娃姐姐温柔，讨价还价甜蜜蜜，还要点回扣，
洛莉塔妹妹成天勾引你，但不讨论权利和义务。
2010.3.14．
*玛丽·雪莱（1797-1851）写的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曾被誉为“丑陋的孩子”。
7．萨福的情人
最后，你只剩下性别，这唯一的武器。
你很明智，知道越不展示，越有杀伤力。
而那些急于解开自己，亮出所谓秘密
的小把戏，一旦揭穿，就不再具有任何威力。
你不摆动裙衫，也不摆弄姿势，长发盘起，
目光专注（对，你直视那些注视你的人），
你甚至不用写诗，你就是一首诗。
但那些蜜色的，飞舞的，变幻的生命，
带着饥饿的，与你一样迷人的眼睛和嘴唇，
比你更有弹性的肌肤，还在发育中的求知欲，
没有心计，没有城府，没有世故的挑逗，
我一个六尺男儿，怎会没有怜香惜玉的借口。
你仍然光鲜，步态优雅，不动声色地吟诗，
把嫉妒藏在裙子的褶缝中，或赘肉里。
你不轻易玩“主义”之类的剑法，
但我知道你有一个杀手锏，会令我一蹶不振。
2010.3.15．
注：歪解泰德玛爵士（1836-1912）的油画作品《萨福与阿尔修斯》（1981）。
8．自画像
甚至连痛，都成了她们的神话。
美貌，狂野，双性恋，
甚至连花心的丈夫，流产，不能生育……
还有什么不让她们着迷。
他们却摇头。你的一字眉，胡子，绯闻，
对斯大林的崇拜，在在让他们不解。
你刚柔相济，却把男女分裂，
传记，电影，狂热，不屑，一切与艺术无关的泡沫……
她们高举你的自白画，当名片，招牌，护身符。
你皱了皱眉头：不要把我再撕裂一次——
我的痛只开绿叶，不开花，
我的苦只在地下卧藏，不飞扬。
2010.3.16．
注：另解弗里达·卡罗（1907-1954）与蒂亚戈·瑞维拉（1886-1957）复婚后创作的自画像《根》（1943）。
自记：诗人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在评价墨西哥艺术时（1993）表现出很复杂的感情，他从艺术与人道主义而非性别政治的立场质问一个人是否可以同时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和一条无耻的狗，结论是可以，只要拥抱斯大林。他认为蒂亚戈·瑞维拉和弗里达·卡罗不应该是美化的对象，而应该是研究和宽恕的对象，“蒂亚戈和弗里达作品中呈现出的弱点、缺陷和不足来自于道德上的根源。”
9．镜子前的男人
没有风的日子里，难道我仅仅是男性？
我确实把男人用的便池拿到画展上，
命名《喷泉》，但我画的《裸体下楼》
没有性别之分，只有动感。
如果你实在看不见
水下的，移动的，雌雄同体的，潜在性，
那就看我的照片吧。我行为艺术过女人系列，
也许有点过分，但我心目中的女性
就是这样的眼光，这样的眼神，
劈开我每一个细胞。哦不，
我和你不一样，你的拼贴太表面化，
你用肉体，表现男女差异，和男女平等，
你永远走不出自己的矛盾。你以为
男人只注意女人的身体和性别特征？
错，女人的价值不在裸，像我这样裹的严严实实
才更像女人——她不注视我，而是看透我，
穿越我，让我回头看看背后有什么！
我转过身来，不是叛逆，而是发现。我不超然，我非常在乎，
在乎到偷偷用了20年时间，创作一个雕塑——
不要又说成“裸女”，身体是一个中性词，
不要轻易定义女人，或男人，除非你弄懂了含义。
没有什么“现成品”艺术，只有你赋予它意义，它才是艺术。
没有天生的男人，或女人，除非你赋予一个生命体
特殊的意义。意义要用眼睛去发现，去追踪……
OK，你不是女权主义，但逆向思维
也是一种惯性思维，只不过滑向另一头。
你低看我，说我不屑于传统，我恰恰是想挖掘传统
的真实含义，我连下棋都是为了换位思考。你终于承认
我第一个发现《蒙娜丽莎》双性一体，
那么再细看阳性的《喷泉》吧——
分明是女性的，生殖的，想象无边的。哦别问我意义是什么，
去问生命，去问欲望。
2010.3.19．
注：“镜子前的男人”是杜尚以女性笔名Rrose Sélavy签名的文章标题（1934）。原诗配图：法裔美籍艺术家马塞尔·杜尚（1887–1968）的Fountain《喷泉》（1917）；“L.H.O.O.Q.”（1919）；杜尚男扮女装由美国艺术家Man Ray拍摄的“Rrose Sélavy”（1921）；杜尚用20年时间完成的装置艺术品“Etant donnés”（1946-1966）。以及德国女性主义艺术家汉娜·荷依（1889–1978）的拼贴作品Tamer《驯马师》（1930）。
10．越界
这些关于人体的，花汛的，画面，
又能说明什么？用水蛇表现女性
或用女性表现水性，流动的，波状的，
透明的，越过，如同花蕊成熟后
不知身体可以穿越，飞到另一株植物上，
借助风，借住风，截住风！栖居片刻
而打破整个季节的棋局。黑的，白的，
平面的，立体的，雌雄的……
你怎分得清哪是有性的，哪是无性的，
无形的，悟性的！还有那些水草，
摩擦，陌生的，纠结，无意识的，
你怎知道哪是有心，哪是忧心，哪是无心，
哪是误信？这些关于蜿蜒的，起伏的光线，
这些关于呼吸的，睡眠的，水面上
或水底下，游走的生灵，螺旋的，有始无终的，
这些关于畸形的，即兴的，情色的，
青涩的片断，鱼鳞一般的，
雨林，怎么都在今夜的路上，落下？
2010.3.20.
注：从克林姆特的油画《水蛇》（1904-07）说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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