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译作《爱》的前言里,高莽同样写道:“阿赫马托娃十分讲究诗学。对每首诗,长期推敲,反复修改,不到满意不罢休。我在翻译中深感能力有限,难以表达她的创作中的全部艺术特色,包括诗的形式、韵律、音响,甚至辞组。好在国内还有几位同行也译过她的一些作品,可以相互补充对方的不足……”
“文学翻译很难,不仅流汗,还要倾入全部心血,还要有独立的思考。”高莽对记者说,翻译的年头愈久,他愈发感到“非常艰难”。
“裴多菲那句诗译,‘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是我最佩服和最欣赏的,译到这个份上,是我梦想中的境界。”
在俄罗斯,他看到李白的诗“8句中文翻成20几行俄文,变成一个故事了,让人失去遐想,全部堵死”。这引发他的思考:“不是一句俄语一句中文都对得上就是好的翻译,翻译不可能真的把一切原作的意思都表达出来。好的翻译就像重新创作一样,按原著的思路往下走,可以自由游走,但不能离开主线。”
退休后,高莽“一手画笔,一手译笔,自由痛快,酣畅淋漓”,而今随着步入老年,他不得不放慢了工作的脚步,但吟哦在嘴边的句子更加深沉、凝练、优美。
阿赫马托娃与“来自未来的客人”之一,她的中国译者,在梦一般的诗国里,轻声漫话。
(注:本文中所有引诗来自《爱——阿赫马托娃诗选》,乌兰汗译,外国文学出版社,1991年9月第1版)
左手画画 右手翻译
“文革”以后,高莽担任《世界文学》主编时期,有一位读者写来“抗议信”,质问编委会:“偌大的中国有那么多杰出的外国文学工作者,贵刊为何选择了一位画画的人当主编?”
高莽哑然失笑。当时,社会上正流行着“高莽绘”的《马克思恩格斯油画画传》和《外国名作家传》,难怪读者认定这是个“画画的”。误会已经产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编的刊物上配插图再也不署“高莽”,直到退休后。
至今,还有许多人不知道画画的高莽就是翻译的乌兰汗,翻译的乌兰汗就是画画的高莽。一次,在一列火车上,两个乘客吵了起来,一个说,乌兰汗是我们蒙古人,乌兰就是蒙语“红色”的意思,还能有假?另一个恰好是高莽的朋友,他急忙说,我认识乌兰汗,他是东北哈尔滨人,千真万确!
要问老先生,为什么搞出这么混乱的“双轨制”,他瞪大了顽童般的眼睛,显得很无辜,“我一生中究竟用过几个笔名,记都记不全了”。
其实哟,连“高莽”都不是他的本名。
初译屠格涅夫
解放前的哈尔滨,是一座各种势力渗透、各国侨民混居的大城市。10岁的宋玉楠入读位于南岗区花园街的基督教青年会学校,语文使用的是帝俄时代的俄语课本,英语课本则寄自美国,同学多为十月革命后流亡到哈尔滨的俄裔,中国人不多。
在这里,“宋玉楠”这个名字几乎消失了,同学们亲昵地以“四儿”来称呼他(在家排行老四),语音一转,听上去像英文里的“Sir”(先生),挺尊重。
少年时代留下无数美好的回忆:班上和睦的“联合国”气氛,每届毕业典礼后举办的“白色舞会”,为纪念普希金去世100周年举办的侨民集会,黄昏苍茫时南岗教堂的钟声,寒冬飘雪下东正教的圣诞夜,每年丁香花开时,俄罗斯同学领头去抢着找代表幸福的“五瓣的丁香花”……环境使然,少年对俄国文学的痴迷也越发加深,17岁那年,他以“雪客”为笔名在当地《大北新报》上发表了第一篇译文——屠格涅夫的散文诗《曾是多么美多么鲜的一些玫瑰……》。
“雪客”这个笔名,寄托着少年对家乡的眷恋。“哈(第三声)尔滨”,光是舌齿间轻轻发出这个声音,都让他感到“无比动听”。
从学校毕业后,年轻人来到《北光日报》做翻译,也编副刊,改名高莽。他用“小四”发表了一些译诗和漫画,用“肖儿”为笔名译来的苏联诗歌和歌词,还由音乐家刘炽配上曲,在哈尔滨大唱过一番。
一个人的座谈会
“哈尔滨那时候的情况,现在的年轻人都难以想象。”老先生回忆说,拜日本奴化教育“所赐”,人们讲的都是一种不中不外、东拼西凑的语言。
兴趣广泛又多才多艺的高莽渐渐对翻译产生了动摇。“敌伪统治时代,翻译官就是日本走狗。我不想当走狗,可是又放不下俄罗斯文学的魅力,陷入矛盾。”
“何焉”就成了这一时期他主要使用的笔名,像是不断地反问自己:这是何苦来哉?
这之外,“野婴”、“野炬”、“竹马”等都是他的笔名。1948年,戈宝权途经哈尔滨去苏联,他从地方报纸上搜集了一份俄文译者的名单,准备召开一个苏俄文学翻译座谈会。
高莽提前到达会场,看见身穿一套西装的戈宝权先生在会场走来走去,不时看表,“哈尔滨人怎么这么不守时间?”
“还有谁?”高莽怯怯地问。
戈宝权拿出名单,念了一遍,递给他看。
“这些人都到了……那名单上写的都是我的笔名……”他颤颤悠悠地对戈宝权说。
戈宝权大感意外,对这个才能突出的年轻人十分器重。在“一个人的座谈会”上,针对高莽的烦恼,他启发道:“看译的是什么作品,是为谁而译。”简单的几句话,马上解开了高莽心里的疙瘩。
从那之后,“何焉”消失了,一个新的笔名“乌兰汉”出现了。
“乌兰”是蒙语中红色的意思,“汉”是中国人的意思,“我想当一个红色的中国人”。
后来,高莽又把“汉”改为“汗”。“我想表明,翻译工作之难,需要付出很大心力,如同流血流汗。”
从此,他翻译的大部分文学作品,用的都是“乌兰汗”这个名字。其它还有“秀公”、“海子”、“谢桃”等……皆各有所本,有一段寄托,但随意性也较强,没有沿用下来。
两样都舍不得
画画是高莽的兴趣和天赋。“拿起笔,我就想画,有时候就像着了魔,不知不觉就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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