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那个孩子。?
西院的院坝里依然不见一个人影,小孩们还没起床,大人都躲在家里。看来大家都在回避,生怕碰上春妹家的人不好说话。我正穿过积雪很深的石坝往春妹家走,猛然看见文香斜着腰身站在她自家门口,用眼睛给我打招呼。这层院落北面是空的,没有房屋,其余三面都板壁连板壁地住着人家。文香和春妹家在同一个方向,只是中间还隔着一户人。?
文香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长年累月的肩挑背磨一点也没损坏她的体形,她斜着腰身的站姿,慵困多情,散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美。?
我朝她走过去。她没请我进屋,只是睃着眼说:“听说大宝是昨天回来的?”我说是。她用手理了一下披散的头发,颇为伤感地说:“我们屋里那个还是没回来。?
“可能活多吧,”我说,“有些地方春节的活比平时还多,那家伙说不定现在已经爬上脚手架了,为了把你们家盘成金山银山,他像牛马一样,春节也不过了。”?
我这话里含沙射影的意思,似乎太明显了,文香咧了咧嘴,怯怯地低声说:“到底是兄弟,你才这么关心他,才知道他的苦处。”?
可能是烟熏的缘故,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布满红筋,现在更红了,泪光烁烁的。我想,这个女人实在不是不爱她的男人,她实在是守不住了,她还不到二十五岁,身体那么好,又有那么一股子潜藏着的浪劲。要不如此,她决不会跟羊角村的成明干那事的,成明有二十七八岁年纪,是个杀猪匠,长得五大三粗的,又不爱干净,浑身充斥着一股猪屎味和猪皮味;成明的优势仅仅是年轻。而今,守在老君山的年轻男人已经很难找了。?文香叫我过来,是希望我为她提供一些她男人的信息,可她男人在浙江,我在广东,我无法为她提供任何信息。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宽心话,我离开了。?
春妹家的门开着。她家的格局是进门后有一条四五米长的巷子,走过巷子才是火房。?此时,火房里只有春义一个人。?
我刚迈进门槛,春义就在灶台那边发现了我。?“大宝哥……爸,大宝哥来了。”?过了几分钟,老奎叔从床上起来了,一边从卧室出来,一边发出憋不过气来的咳嗽声。做了几十年石匠,他的嗓子眼和肺里不知吸进了多少石屑。
他披着一件绽出黑棉絮的棉袄走到我面前,还在咳,脖子上绷出黑筋。?
好不容易停下来了,他朝火儿石上吐了一口痰,才说:“大宝早啊。”然后叫春义给我递烟。?
春义把烟递给我,就进了里屋,大概复习功课去了;每天安排给他的家务活最多就是早上把 火生起来,其余时间都是复习功课。?
即将面临的谈话给我心里造成极大的负担,可是拐弯抹角会更糟糕,于是我单刀直入地问:“春妹呢?”?老奎叔看了我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开,说春妹跟她妈进菜园子倒夜壶去了。?我把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两口,说:“老奎叔,我在那边没照顾好春妹,很对不起。”?他又咳起来了,但不是真咳,之后强作平静地说:“她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直到昨天晚上,她才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们的。”?
我拿不准春妹到底说出了多少真相,不敢贸然启齿,只是再次道歉。?“那不怪你,”老奎叔说,“咋能怪你呢,只怪我们自己的人不争气。”?
他的眼睛红了,从灶孔前拖出半人长的大烟杆来裹旱烟。他的手指很粗,很黑,上面创口累累。裹好了烟,他把烟嘴含进口里,便仰着脖子,将烟斗掏进火膛里去点。?
刚点燃,他突然把烟嘴吐出来:暴起一声:“羞人啦!”?他的声音本是那么沙哑,这时候却锋厉如刀。
“大宝,羞人啦!”他说,“就算穷得舔脚板,也不该去给人家当小老婆!”?
他吸了一口烟,又以那种怪怪的腔调说:“当小老婆还当不成呢,还被人家赶出来了呢!”
说到这里,他近乎无助地看我一眼,突然咳咳咳地痛哭失声。?
春义一脸泪痕地从里屋跑出来,为他爸捶背。?老奎叔双手用力一挥:“滚开!你这个狗日的!”?
春义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老奎叔怒火中烧,站起身要用大烟杆打春义。
烟斗是铁做的,打在身上骨头也能敲断。?
我急忙把他抱住。?老奎叔双脚在地上跺,指着春义骂:“你个狗日的,你个杂种!要不是为了你,你二妹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春义扑在地上哭。他不是被摔哭的,也不是吓哭的,他实在是想哭。?
正这时,春妹和她母亲回来了,一人手里提着一把夜壶,夜壶已经倒空,但陈屎的气味还是从那干鱼似的壶嘴里浓烈地飘出来。?
母女俩的眼睛都肿成一条线。?
春妹没背孩子,看来孩子还在睡觉。解下了背裙,穿得又很少,她显得更单薄了,仿佛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得无影无踪。?
看见屋子里发生的事情,苟大娘两眼抡着丈夫,胸脯一鼓一鼓的,大声对我说:“大宝你不要抱住他,让他打人,他是条疯狗,见人就想咬!你不要管他,让他把我们都打死算了!我们胀他眼睛,我们死了他就干净了!”?
老奎叔在我的臂弯里瘫软下来,且低沉地呻吟着,退回到凳子上坐下。?
与此同时,春义也从地上起来,跑进了里屋。?
我实在找不到什么话好说,就起身告辞。?
老奎叔一把拉住我:“大宝,说啥你也要吃了饭才走。”?我说不了,金花已经煮上了。“金花煮是金花的事,我煮是我的事,”他几乎乞求地说,“你不能这样看不起你老奎叔。”?话已经很重了,可在这样的时候,我哪有心情留在他家等饭吃?我只好撒了个谎,说我家里来客人了。?
“是这样啊,”老奎叔嗫嚅着说,“那你走吧……”?然后,他低声道:“大宝,我求你个事。”?“老奎叔你说。”?
老奎叔用手抹了一把皱纹密布的脸:“我们家的丑事,你不要告诉别人,老奎叔求你了。”?我没回话,走了。?
刚走到当门的黄桷树下,春妹就追了出来。走到我近前,她才紧张兮兮地问:“大宝哥,你没给爸说我在美容店那些事吧。”?“
没有。”?
“那就好,”她长长地松了口气,“要是爸妈知道那些事,他们一定会搭根绳子吊颈的。”?我沉吟着说:“春妹,我一直想给你出个主意……”?
春妹等待着。?
“你为什么不去告他?事情是他做出来的,他应该负责,至少应该给你经济赔偿。”?春妹听后,黯然神伤。“不行的,”她说,“我在广东就知道有个人跟我的情况一样,后来她去告,结果没把人家告倒,自己还赔了诉讼费,听说还被打了,打得那个狠,都缺脚跛手了;那是人家的地盘,哪有你说走了话的。”?
她的话让我哑口无言。我自己的经历使我明白一个古老的道理,那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许多时候,仅凭一腔义愤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今早没有雾,因此比往天冷得多。大雪在天亮前就停了,四野是一片寂静的银白。那种白本身就是冷气。是凝固的冷气。?我看春妹穿那么少,说:“春妹你回去吧,谨防感冒了。”?春妹却没动步,盯着脚下晃眼的白雪,呓语似的说:“大宝哥,我真不该说这种话,我本来就不要脸了,说出来就更不要脸……我爱他,你知道吗,我爱他……就算我能打赢这场官司,我也不会去告他的……我还在美容店的时候,他就对我很好,他三次来都对我很好,没有像别人那样。只把我当成工具,我跟了他以后,有段时间他对我真是好极了……我爱她……再说他也不容易啊,前段时间他的生意做得很不顺,有两家公司都垮了……谁都以为他是成功的,可是成功的人背后,也一样有世态炎凉……”?
一串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洒在雪地上。?
雪地被烫出两个触目惊心的窟窿。?我转过身,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一路上我都听到自己血液的呼啸声。?
春妹说出了“世态炎凉”这个词。这个词她不是用在自己身上,而是来感受别人的处境。?这个人一直欺骗她,几个月前才狠心地抛弃了她……?
走到自家后门口,我听到刚起床的银花在问爸爸哪去了。?
金花没回答女儿。昨夜里我说了她几句,很是伤了她的心。?
这时候,我不想进屋,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三两句话不对路,就可能跟金花争执起来 。
事实上,金花对别人的隐私感兴趣,喜欢在背地里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只是沿袭了乡村自古有之的传统。这是贫穷的乡村人消除寂寞最好的办法。她并没犯多大的错,我没理由把气发在她的头上。?
趁这时间,干脆去东院张大娘家看看吧。?
从后门左侧下去,有一个水凼,就是竹林里那条小沟汇聚成的。水凼不大,夏季却很热闹,有前来喝水的牛,有洗衣服的女人,还有在里面游来游去的孩子。眼下,水凼里结着冰,冰面灰暗,透着一种很有硬度和质感的黑,证明冰层很厚。水凼旁边是一条小路,这条路直通东院。路边巴掌大的田地里有刚刚生起来的油菜苗,天越冷,油菜苗越是鲜嫩,青亮得逼眼。不仅田地里,路上也有菜秧,东一簇西一朵的。那是农人不小心把菜种撒在路上长出的。
几只麻雀在路中间觅食,它们沉默着,蹦跳着,灰灰的羽毛和灵巧的身子在雪地里格外醒目。?穿过几间猪牛圈,东院的晒坝就呈现在眼前。
几层院落比较起来,东院最大,人户最多,晒坝也最宽敞,可是院坝里同样没有一个人,而且每家每户都关门插锁。张大娘的房屋旁边,立着一根草树,树上的枯稻草已被扯下大半,家门前就散布着那些稻草,被雨雪浸湿,又被鸡爪刨来刨去,看上去显得特别乱,特别脏。?
这景象我在西院的文香家也看到过。文香是一个很爱干净的女人,但家里没有男人,她只好把稻草当柴烧,抱草进屋时,免不了掉落一些在地上,她也无心打扫。以前,山里人都是把稻草存下来喂牛的,枯草里有积存的土地味,太阳味,有没散失干净的养料,牛嚼着这些味道和养料,依靠回忆度过整个冬天,现在,人烧掉了一部分,留给牛的就不多了;养料本来就少,再加上吃不饱,当春草萌发牛们跨出圈栏的时候,全都瘦成了皮包骨头,即使在平地行走,也四条腿打颤。?我突然不想去张大娘家了。我去干什么呢,去表达我的同情?同情是水,不是骨头,同情永远也无法帮助别人支撑起生活。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出去她家后的情景:那是一间严重倾斜的土坯屋,里面黑洞洞的。我进屋后,张大娘会在柴圪里拖出一条凳子让我坐,然后给我讲她孙女是怎样掉进粪坑的——刚把孙女的名字说出来,她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着说不下去。这之后,她就后悔,她孙女是去别人家夹火种时出事的,她真不该让孙女去夹火种,邪天下过雨雪,路那么滑,再说路上要经过两个粪坑,不要说六七岁的小孩,大人稍不留心也会掉进去。她一定会说:“我这老不死的呀,咋就那么昏呢,为啥让她去夹火呢……”又是一阵痛哭。这简单的叙述,至少花上个把时辰。然后我就该走了,可是她不让我走,非要给我做汤圆……?情形就会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我去什么也不能帮她,只会再一次挑开她的伤口。?
那么我还去干什么呢??
尽管很不情愿,但我必须承认:只不过短短的一天多时间,故乡就在我心目中失色了。因为见识了外面的世界,故乡的芜杂和贫困就像大江大河中峭立于水面的石头,又突兀又扎眼,还潜藏着某种危机。故乡的人,在我的印象中是那样纯朴,可现在看来,他们无不处于防御和进攻的双重态势,而且防御和进攻没有前和后的区分,它们交叠在一起,无法分辨。无论处于哪种态势,伤害的都是别人,同时也是自己。对那些不幸的人,他们在骨髓里是同情的,因为他们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遗憾的是,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他们总是习惯于对不幸的人施放冷剑,使不幸者遭受更 大的不幸。他们误以为这样做就能够突显自己的优越,从而远离不幸……?
这可怕的人性泥沼,当然不仅仅属于乡里人,但由于乡村的贫困和卑微造成的褊狭与自私,加上祖祖辈辈抱成一团开疆拓土、因而彼此知根知底的特殊背景,他们要对一个不幸的人施加压力,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不可动摇的集体力量。?
像张大娘这样的人,她要最终获得拯救,只能依靠时间。??
可是春妹就不行了。对她而言,时间是魔鬼。她怀里的那个孩子在一天天长大,不需要多久,他就会叫爸爸妈妈了,然而他没有爸爸可叫!我的女儿银花会叫爸爸而看不到爸爸的时候,她母亲会告诉她:“你爸爸在广东打工,你爸爸爱你,等你爸爸挣了钱,他就回来看你。”然而春妹将如何向她的儿子交代?她能够对她儿子说:“你爸爸有很多钱,可是我怀上你的时候,他的生意走下坡路了,他嫌我们是拖累,不想养我们,就把你和妈妈赶走了,你没有爸爸了!”——春妹能这样说吗??
在鞍子寺村,人们虽然怀疑她儿子不是走正门生出来的,但最真实最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许多人还在观望她是不是真的嫁了个有钱的男人,即便那男人并不有钱,也想看看他究竟长的什么模样,是个什么身分——结果闹到头,那孩子不过是个野种!?
真到了那一天,等待春妹的会是什么后果,她太清楚了。?
还有她的家人。惟一从心底里爱她的,就是她的家人,可是,她在家里多呆一天,带给家人的耻辱也就往深处扎一寸。?
她不愿意这样。?何况她哥读书还需要钱呢!那家里不靠春妹,就没有人能供春义继续读书。?
鉴于这种种原因,春妹默默地走了。?
她本来是想回到故乡疗伤的……??
我没看到她走。那天我带着妻女去三十里外的岳父母家。?
据说春妹走得很平静,那天她去乡场后回来,把哇哇啼哭的孩子(那孩子只要没睡觉,好像永远都在啼哭)背在背上,就跟父母和哥哥道别(听说她姐姐春梅正月初三回来过,看见妹妹抱着一个不明不白瘦小得像干柴棒的孩子喂奶,饭也没吃就走了)。她对哥哥说:“哥哥你安心读书,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这次不去广东,我去福建,我今天打听到我的一个初中同学在福建一家制衣厂打工,她爸爸给了我地址,我去找她,她一定会帮忙让我进厂的。”?春妹走了,村里又议论了她两天,再次归于沉寂。?
我想很少有人在乎她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带着孩子将怎样生活;更少人在乎的是,她之所以不去广东,究竟是害怕自己再次受伤,还是别有隐情……?
正月初八,对老君山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这一天是牛的生日。?
不知为什么,老君山人固执地认为,世间的第一头牛,是农历正月初八这天降生的,因此他们把正月初八定为天底下所有牛的生日。?
清早,老君山的男女老少,只要拿得动镰刀的,下得了床的,都走出院落,走到村子底下或者爬到村子上面的山林,为牛割草。四野一片枯黄,要找到一把青草很不容易,通常是那些叶片如利刃的马儿蕊草,或者生长在崖垛之巅的紫芫草,靠近草梢的部分才呈现出青绿色。但要割下这些草非常困难,稍不留心,马儿蕊就会划破手指,不是一般的破皮,而是一拉到底,现出雪白的骨头;紫芫草虽然摸上去如绸缎般柔软,但谁也不敢轻易爬到数丈高的崖垛动它们一下,何况冬天的崖垛上随时都可能藏着暗冰。?
尽管艰难,老君山人却无论如何也要让牛在这天尝到青草的气味,哪怕只有一点点儿。把草割回来后,一家人便围在牛棚旁边,由家庭成员中年岁最大的人将草放进牛槽,招呼卧着反刍的牲口起来享用;以前,放草之前,家里的长者还要带头给牛下跪,表达对这种数千年来为人类做出巨大牺牲的生灵的感激和敬意,现在没有这规矩了,但虔敬的心思并没减退。?
说来奇怪,正月初八这天,老君山的牛仿佛也知道这个日子非同寻常,一律显得格外安静, 既不撞圈栏,也不鸣叫,当人们把草放进木槽时,它们表现得是那样羞涩,用湿漉漉的、清 亮如水的眼睛对人们说话,那意思好像是:“谢谢你们,我做的那点事,只不过是我的本分,没啥了不起的。”?
这一个正月初八,天还没亮明白,鞍子寺村后面的山岭上就起了歌声:“清早起来嘛去割草哦,烟子蓬蓬呢割不到哦;烟子烟子你快快散呢,咕噜噜噜扯——我家的牛儿过生朝(生日)哦… …”?
这是祖先传下来的歌谣,“烟子”指的是雾,但今天没有雾,今天是化雪的子,屋檐底下响起时轻时重的声音,那是雪水融化的声音,有时候,一团雪块没来得及化掉,就顺着瓦沟摔下来,在地上溅起耀眼的光芒,我家后门外的竹林里,发出淙淙的声响;这响声无处不在,站在石板铺成的院坝里,也能听到它的鸣唱。?
天地之间存在着一个神秘的琴师,它在每一个角落弹拨出季候的主要音律。?要是以往,最早起来的人唱了第一句歌词,满山满坡都有应和,但今天不是这样,应和的有,却极其稀微。?
我和金花隐隐约约地听到西院文香在跟人说话,那人问文香为什么不唱歌,因为她是鞍子寺村歌声最美的,文香说:“唱啥呀唱,我家牛也没有,懒得唱!”?她的话说到了我和金花的痛处。?
金花的脸色忧忧戚戚的,对我说:“管他有没有牛,你也吼两句吧,那是个吉庆。”?
我没有听她的话,吼那么两声,实在看不出吉庆在哪里;而且,一个没有牛的人唱歌,我这面子上挂不住。?
金花没做声。当我打开后门抱柴回屋,她不见了。一个多钟头后,我把饭做好,才见她割了半背篼青葱的紫芫草回来。那么滑的路,她不仅裤腿和前襟上洒满泥点子,连头发也被泥点子染黄了。她将草一把一把地打散,一把一把地丢进牛槽。?
她做着这些事,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对未来生活的祈福。?
然而,我却看不下去了,我把那些草全都抓了出来,扔进了旁边的粪坑!?
金花愣愣地看着我,直到我用长把粪瓢将草全都捅进粪渣里,她才抑止不住,流下泪来。?
“马上就开春了。”她说。?
她的意思我懂,春水一发,就要牛犁田,没有牛的人家,就只有向别人借牛,而春水田是抢出来的,只有那么短短的两三天,融化的雪水才能把田涨满,过了那几天好日子,田虽然也能够翻耕,却检验不出是否扎漏,如果田不扎漏,到了五黄六月稻谷抽穗的时候缺水,严重的减产就势所必然。等别人忙过,你再借牛来使,很可能就错过了最佳时机,而且,牛那么宝贝,关系再好的人家也不愿意随便借人;老君山人把犁春水田叫“打老荒”,听听这说法,就知对人对牛,那都是极其艰苦的活,一趟老荒打下来,再强壮的牛也要瘦它几十斤。这无法不让主人心痛。?
我家已经六年没牛了,以前有一头老白牛,结婚的时候卖掉办了酒席,从那以后就再没喂牛,这就是说,我离开的这几年,金花每年都要向别人借牛,去人家门槛前下话的尴尬,她已经受够了。?
除了尴尬,还要累死累活地抢那最后一趟春水。那些挣了钱的人家,即使暂时没买上牛,也可以把牛借来后拿钱请人犁田。文香就是这样做的。犁铧沉重,如果不熟悉牛的习性,随时都可能被它拖得扑倒在水田里,甚至扑到铧刃上,割得身上鲜血直流。以前干这活,都是年轻男人的事,自从年轻男人走出村子,就轮到缺力气但有经验的老头子了。
请老头子犁一亩田,给十块钱。很少有女人干这活,可金花是自己干。她舍不得钱。她的娘家人也不能帮她,她有个弟弟,打工去了,同样是几年不回,岳父的身体也吃不消了,更重要的是,岳父家也买不起牛,也要等着别人空下来了,才披星戴月地去田里忙乎(今年过春节,也是他儿子寄回两百块钱,才割了些肉,打了些酒,勉强把年关度过了,他哪有钱买牛)。金花只能靠她自己,每次犁完田,她的腰和腿就像有人在用扁担砍一样……?虽然如此,你这么割回一背篼牛草,别人家的牛就会跑到你圈里来吗??我心里窝囊透了。?两人进了屋,金花见女儿不在家,泪水就流得越发的汹涌。?
我让她坐在条凳上,自己也挨着她坐下来,我说:“对不起,刚才是我一时发昏。”?
她不回应,只管流泪。?
我犹豫了片刻说:“金花,我寄回的三千一百块钱,都派了啥用场?”?
前两天我就想跟她算算这笔账,我不是不相信她,仅仅是想了解一下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她擤了一把鼻涕,又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泪水,才很平静地对我说:“每年买肥料就要四百多块,我们还算买得少的,有些家庭一买就是六百多块,现在那土,吃肥料吃惯了,肥给少了就不出好庄稼;再说我们没喂牛,又没啥粪肥帮补。还有就是交义务劳工费,这笔费用是你走后才交的,每年给每个成年劳力算十个义务工,也不让你真去哪里做义务活,只是让你交钱,每人每天二十块,这样算下来,我们家一年要交四百。第三就是银花的书学费,她四岁进幼儿班的,读了两年了,每学期的学杂费一百八,一年就要三百六。其他的就是一些零星的花销,我记不起来了。”?
我默算了一下,光是金花说出的这三笔大数目,几年下来至少也要五千,而我寄回的只有三千一百块。我感到很羞愧,我实在不该向她提这么愚蠢的问题。就算我不知道有义务劳工费,也应该知道三千一百块钱远远不够五年的开支。
“还有两千来块钱的缺口,你是从哪里找来填补的?”我抓住金花的手,这样问她。?
“找我弟弟借了一千五,”她说,“另外就是卖谷子。”?
她低下头,又说:“你看我们仓里的谷子很少,不是你女人不能干,是肥料不够,庄稼产量本来就不高,又卖了那么多。我本来还想把你爸妈的坟修一修的,可实在抽不出钱。你看村里有些人家,从县城请来专门的匠人,用石条把祖坟修得那么漂亮,还錾了碑。只有你爸妈的坟还是两个土包子。你是读书人,虽然没念成大学,可你是这村里最大的读书人,你真该给你爸妈写上几句话,錾在碑上,立在坟前。”?
我不希望她提这些事情,一提起来我心里就毛躁。虽然我并不像村里某些人那样,以花大钱 修葺祖坟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孝心,或者以此向外人摆阔,但父母的坟像狗啃似的龇牙咧嘴 ,毕竟也不是体面的事情。
金花又说:“你昨天给我的两百多块钱,按道理该去买头小猪的,一头猪在圈里,再好的饮食它吃起来也懒心无肠,猪要成对才抢食,抢食才肯长。现在看来又买不成了,过了正月十五,银花就开学,他们老师过两天就会提前来收书学费,到底涨没涨价,还不知道呢。”?
“你不要说了,”我说,“金花你不要说了。”?
金花站起身,默默无言地去端碗舀饭。??
吃罢早饭,我跟金花带着女儿抓紧时间去油菜田里扯杂草。雪没来得及完全融化,田地还较为干爽,要是再捱几个钟头,雪完全化开了,就没法进田。?
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太阳早早地升上了天空,村里大大小小的狗在阳光下追逐,春妹家那条大灰狗,是当然的头领,它往哪里跑,别的狗就会朝哪里聚积。后山上的松垛和青冈林里,融雪声此起彼伏,没过多久,白茫茫的林莽再一次变得清朗起来。?
这样的景象,却无法激起我对春天的向往。金花的一席话,让我无地自容,也让我对即将到来的春天怀着沉甸甸的忧虑。?
银花在塄坎底下掏深藏于土地中的虫子,金花撅着屁股,在一心一意地劳作,我的心里却像猫抓一样难受。我想该怎么办呢,如果我留在家里,又凭什么挣钱呢?这片土地能够提供的最大资源,也就是让我们不再挨饿,要谈到别的,比如修一修房屋,供孩子读书,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何况还有欠账呢。
金花在娘家时虽然也穷,可从没欠过账,金花是嫁给我之后才尝到欠账的滋味的。她冲着我“有文化”
才冲破层层阻力成了我的女人,而我脑袋里的所谓文化,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样的光荣?我又为她的现实与未来提供了什么样的保证??
我左顾右盼,前思后想,觉得惟一的出路,就是再次离开这片亲切而又贫瘠的土地。?漂泊异乡的孤独感立即潮水一般淹没了我……??
银花的老师来收书学费的时候,我和金花正在吵架。?
我们是为针尖那么大一点事吵起来的。金花扫地的时候,我把一只背篼反扣过来,坐在灶房边上,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摆在我面前的分明只有一条路,而这条路我实在不想走,可不走行吗??
正在我焦躁万分的时候,金花扫到我面前来了,金花说:“把脚抬一下。”?我把脚抬起来了。?
金花扫了我的脚底,又说:“有凳子不坐,坐在背篼上,坐坏了咋办?”?
我的气猛然间就窜起来了,一把将背篼从后门扔了出去。背篼翻几个跟头,掉到了岩畔之下。?
金花弯腰愣了片刻,出门去捡了回来。?
她进屋的时候,我本是有些后悔的,谁知她在流眼泪。她这时候真不该流眼泪。她的眼泪让我感到生活的无望。?
我说:“他娘的不就是一只背篼吗,有啥了不起的!”?
跟金花结婚以来,两人并不是没有过争吵,但我们的争吵是有理有节的,我从没在她面前骂过粗话,我们村的有些男人跟老婆吵架,骂的话连狗也嫌脏,连牛也踩不烂,不仅如此,还动不动就打女人,像文香那么漂亮的女人,也常常被丈夫毒打,有一次她丈夫一把将她推倒在石坝上,又狠狠地踢她的屁股和腰身,踢得文香在地上翻来倒去,之后翻不动了,就狗一样蜷着身子,向丈夫求饶。这样的事情,鞍子寺村经常发生,可是我不仅没打过金花,重话也没说过。对此,金花铭记于心,还向人夸耀,说这就是她选择我的好处,说有文化的人就是不同。?然而现在,我却对她骂粗话了。?
金花像不认识我一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说:“盯着我干啥?你是不是嫌我胀眼睛?”?
这话是很伤人的,这话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我在家里是多余人,你巴不得我赶快滚蛋!?
金花的嘴唇抖索着。她的嘴唇薄,抖起来像两张纸。她这神情我以前从没看到过。?
我知道她受了伤,但我就是想伤她,我还嫌伤得不够!?
于是我说:“我明白你是咋想的,你不是羡慕文香吗,你不是想有文香那样的好事吗!”?
金花的嘴唇不抖了,她变得冷静了,她说:“大宝,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无聊的?”?
“我无聊吗?……我是无聊吗?你以为你平时不开腔不出气,我就看不出你的心思吗?”?她摇着头。缓慢而凄哀地摇着头。?
“如果这就是我找的人……”她没把话说完,再一次摇头。?
我说:“你本来就找错了,凭你天仙一样的容貌,最坏也该找个镇长的,却鬼迷心窍找了我这个穷光蛋!”?
金花的胸脯大起大伏,随后是一声炸雷般的吼叫:“郑大宝,你要这么说,我就真是找错了!我找不了镇长,但是找个比你有出息的人,对我冉金花还算不了啥大事!就是现在,我冉金花也还有人要!别以为离了你郑大宝,我就只有吊颈的份了,只有跳岩的份了!”?
到此,我已经没有力量找出更有杀伤力的话来反击她。我早就为自己设置了一个陷阱。我是自食其果。但是,我烦透了,我实在需要发泄!?
我把灶上的铁锅高高举起。?
正要往地上砸的时候,门口响起了又谨慎又快乐的声音:“金花嫂在家吗?”
往那一刻,金花的表情发生着急剧的变化,当她把脸转一个半圆朝向门口的时候,已把绝望丢在了后边。?
她说:“是贺老师啊,进屋坐。”?
我把手里的铁锅慢慢放回到灶眼上。??
听金花叫贺老师,我就知道他是教银花的了。?
这是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小伙子,长得圆头圆脑,是西北贺家坳村人,我并不认识他,听金花说,他只读过半季初中,之所以能来鞍子寺小学教书,还当校长,每月领三百多块钱工资,全靠他舅舅;他舅舅是镇中心校的校长,有安排村小教师的权力。?
小伙子说话响快,看上去也很聪明。进屋后,他望着我说:“这是大宝哥吧?”金花说是,他就马上给。我递烟。我说:“贺老师,咋能抽你的烟呢。”他把烟硬塞到我手里,“叫啥贺老师哟,”他说,“大宝哥你才是老师,你当年要是家庭条件好点,不要说鞍寺小学,就是县中学你还不一定看得上眼呢。”?
如果前些年有人提这事,我会很伤感,现在我不会伤感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啊。正拥有的生活,才是自己应该得到的生活,这个道理我虽然不愿意接受,但我早就懂了。正因为懂了这个道理,我才心烦,才跟金花吵架。?
我说:“贺老师坐吧。”他坐下后,金花问他:“这学期多少钱?”?
“还是一百八,今年好多学校都涨了,对面山上有所学校,都涨到二百七了,我们鞍子寺小学小涨!”?
我问:“学校收费,镇上没定个统一标准?”?
贺老师说:“没有,这是根据各个学校的具体情况定价,然后上报镇上批准就是了,学生越少收费越高,因为我们的工资不是国家发,是从学生的书学费里面抽成,学生少了,价又收不上来,我们就不如回家种地了。”?
“学生少是学龄儿童本来就少,还是失学的太多?”?
“当然是失学的多啊,”贺老师看着我说,“穷啊,很多家庭读不起书啊,像大宝哥你们那时候,比现在穷到哪里去了吧,可再穷的人家也能上小学和中学,大宝哥你要是早生几年,说不定就能读上大学了,现在表面上大家都挣了钱,可是送孩子读完小学都困难,也是怪事。”?接着他说:“目前的情况是,越穷的地方收费越高,收费越高就越没人读书,再这么搞几年,很多村小都要办垮。”?我问他:“你舅舅知不知道这些事?”?
“知道哇,我给他反映过,还有很多村小教师都给他反映过,我看他也拿不出个主意。”?
这其间,金花进里屋把钱拿出来递给贺老师,他收下了,在一张皱皱巴巴的名单上划了个勾,就很认真很严肃地对我说:“大宝哥,银花是非常聪明的孩子,你要好好培养她哟。按她的智力,只要顺顺当当的发展下去,将来考个大学肯定没问题,我没多少文化,但为了不误人子弟,也不给我舅舅丢脸,我在努力自学,别的不行,要说看一个人的发展,错也错不到哪里去。大宝哥你是没上过大学的大学生,银花又是你女儿,你比我更清楚她的情况,等她将来考上了大学,你要拿得出钱来,千万不能让她走你的老路哦。这做大人的,辛苦点就辛苦点,有啥办法呢。”?
开始听金花说贺老师是凭他舅舅的关系才来学校教书的,我心里还对他有成见,事实证明我错了。听了他的话,我像小学生一样不停地点头,我说:“谢谢你贺老师,你的话我记住了。”?
他起身告辞,到别的人家收书学费去了。??
金花不声不响的,又拿起扫把扫地。地还没扫完呢。?
我在火房站了片刻,就进了卧室,衣服也不脱,就躺到床上去了。?
一群接一群陌生的人从我面前走过,带着腥味的冷风把他们的说话声吹得时浓时淡。在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我想那是谁呢,正准备扬手招呼,那人就不见了。他刚刚消失,我就想起来了,那不是贺兵吗!可是不对呀,贺兵不是已经死掉了么?难道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不是他?难道那个来领走一个骨灰盒的老头子,也不是他父亲?正在疑惑,我又发现一个熟悉的人,这是个满脸憔悴的女人,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她是邹明玉,我大声呼喊,先叫邹姐,她不理我,我又叫邹明玉,她还是不理我。很快,她就与贺兵一样,被如潮的人海所吞没。黄昏眨眼间就与大地上的暮色相拥,我想再也不可能遇见熟人了。我感到孤单,提着包裹朝前走去。不知走了多少条大街,走得夜沉了,腿酸了,街上的人影车辆都已稀稀落落的了,我就在一个挡风的角落蹲下来。那里早就蹲着一个人,黑乎乎的,看不见那人的脸,但我听到了啼哭声。是一个孩子的啼哭,吱吱吱的,像老鼠叫。这哭声我是那么熟悉,禁不住朝蹲着的人多望了两眼。天啦,这不是春妹吗?春妹也认出了我,她说,大宝哥,你也来了?”我说:“是呀,你不是去了福建么,咋在广东看到你?”春妹低声说:“我想见他一面。”我问她:“见到了吗?”春妹说:“见到了,他从公司出来上车的时候,我看到他了。”我急乎乎地问她:“你没去找他?”
春妹忧伤地摇着头。我朝她吼起来:“你是傻瓜,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这时候,春妹突然不见了,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睡觉为啥衣服也不脱?被子也不盖?”金花把我摇醒,心疼地嗔怪我。?我翻身起来,心里涌起大祸临头之前的空虚感。?
事实上没什么大事,门外阳光照耀着,屋脊上的亮瓦投下浮动的光影。?只是梦中的清寒和孤单挥之不去。?
金花像是忘记了我们吵架的事。我也忘记了。那件事就像梦中的景象一样虚幻。?
我说:“银花呢?”?
“到东院玩去了,”金花说。“想睡你就再睡一会儿吧。”?
我说不睡了,大白天的,哪里是睡觉的时候。?
“反正田地里又没啥事,柴也是砍好的。金花说。?
正是这“没事”让我感到空虚。没事就意味着挣不到钱。如果喂了牛就好了,农闲时节,恰恰是猪牛让农人闲不下来。农人是不能闲的,一闲就空虚,就为将来担惊受怕。?我说:“手头还剩了多少钱?”?
金花不回答我,只是说:“想睡就睡一会儿吧,不管有没有钱用,反正天塌不下来!”?她说得那么坚定,让我多多少少恢复了一些元气。?
我试探地说:“要不你也来睡?”?
我以为她会反对的。哪怕风湿病犯得最厉害的时候,她也没在白天上过床。?谁知她不声不响地就脱了外套。?
屋外传来小猪的咕咙声,母鸡被公鸡侵犯时不满的抗议声,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当这些声 音过去,就只剩下似有若无的天籁了。我静静地搂着金花,望着头顶上方的亮瓦。?要是生活没有那么紧,要是心里没有那么多负担,这日子该有多好!……?我再一次问金花:“还剩下多少钱?”?
她动了动身子,面向我:“六十多块。”?
我喃喃自语:“六十多……还不够。要出门,我首先还是选择广东,那边的机会到底多一些,再说,我还梦想以前的那个建筑老板会收留我。我相信只要给出合理的解释,他会收留我的。当然,被他扣押的那两个月工钱,就不要去想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内心早就在计划再次出门的事了。?
从没出过门的时候,总以为外面的钱容易挣,真的走出去,又想家,觉得家乡才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最让人踏实的地方,觉得金窝银窝都比不上自已的狗窝,可是一回到家里,马上又感到不是这么回事了。你在城市找不到尊严和自由,家乡就能够给予你吗?连耕牛也买不上,连付孩子读小学的费用也感到吃力,还有什么尊严和自由可言??
金花在颤栗,我明显感觉到了,她说:“你又要走门你不是对银花说你不再出门了吗?”?我继续望着亮瓦:“我当然不想出门,可是……不出门怎么过日子呢?”?
金花抱住我的脖子,不说一句话。?
沉默了许久,我说:“别看那个贺老师年纪轻轻的,他真是教育了我。”?
金花往我的怀里拱了一下:“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本来就没生你的气,是我首先不对。”?
她像少女一样撒着娇说:“本来就是你不对嘛,你为啥说那么绝情的话呢?”
“我是说绝情的话,你是做绝情的事,你不是要找个比我有出息的人吗?”
“那是气话!”她着急地分辩,“你把我说得那么不要脸,把我气糊涂了,其实你知道的,我哪里是那样的人啦,不要说你走五年,就是十五年,我的那碗绿豆也不会丢的!”
我把她抱紧了些,说:“我心里难受。”?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从你回来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你该明白,我的心里一点也不比你好过,我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受了五年累,回来后家里还是老样子,看不到一点儿希望,我这心里不难受吗?”?
我问她:“你想不想让我再出门?”?
她猛地伏到我的身上来。“当然不想,”她急促地说,“这还用问吗,当然不想!”?她流下泪来,双肘支在我的胸膛上,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又说:“做女人的,哪个想丈夫三年五载地出远门呢,那都是没办法的事啊……”?我把她放下来,静静地搂抱着她。?
这时候,我们都不愿意谈及我出门的话题,但出门已成定局,这也是我俩心里都清楚的。?
过了好一阵,金花说:“今天我们要感谢贺老师,要不是他,我们的架就吵大了。”?
“是呀,不过架吵得再大,你也是我老婆,我也是你男人。”?
她轻柔地捻着我的耳垂说:“我就喜欢听你这样说话。”接着她嘻嘻笑着说,“要是我当时手里拿着镜子就好了。”?
“为啥?”?
“你不知道你把铁锅往灶眼上放的时候,那动作多么可笑,不,不是可笑,是可怜,生怕让外人看出我们在吵架,又生怕把铁锅碰坏了,那样子真是可怜,可怜得让我的心都痛了。”?我也笑起来:“你不知道你把脸转向门口给贺老师打招呼的时候,那表情经过了多么复杂的变化,像这样,这样……”?我还没把动作做完,她就一手抱住我的头,一手在我身上不停地捶打。?
我抓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金花,相信我,没啥大不了的,什么难处都是可以熬过去的。”?
她说:“是,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我把出门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二。?
不能再晚了,只要过了正月十五,也就是老君山人所说的“大年”,去外面就很难找到事情做。?
十一这天下午,金花带着女儿回她娘家去了。我的路费还差几十,她去找她爹妈借。她弟弟寄回的两百块钱,据说还剩了一点。?
母女俩刚出门,我就去了松林弯。我想去看看那些用雪做出的“爸爸妈妈”。?那些“爸爸妈妈”早就化掉了,地上是化雪时留下的黯淡印迹,曾经覆盖他们头顶的茅草,被雪浸泡,再被太阳晒干,就像人走向衰老,失去水分,显得特别的没有生机。?
我发现,就在前一两天,肯定有人到这里来过,而且站了很长时间。我想可能是耗子吧,因为他那个被太阳晒掉的爸爸,水印两侧放着两根木棒,教像两只手臂,而且左边的要比右边的粗壮。?
明年的这时节,我的女儿银花,也会跟她的小朋友们一起来做她的爸爸了。因为我决不可能出门一年就回来的,这面山上,几乎没有一个人每年都回来过春节。火车票那么贵,春节期间还要涨价,谁也舍不得把血汗钱往铁轨上扔。?
问题是,银花还不知道她爸爸明天就走。我和金花都说了,先不告诉她,明天让她跟她母亲一起把我送到石盆上就是了。?
金花母女天黑尽才回来,那时候我已把行囊准备好了。吃罢晚饭,我就把女儿抱在怀里。那时候,我最害怕的是别人来串门,或者银花的小朋友来把她叫走。外面的月光很明亮,往天,只要有月光,银花的那些小朋友都在晚饭后把她叫到院坝里,玩得筋疲力尽才回屋睡觉。?好像全村人都知道我马上就要离妻别女似的,既没有大人来串门,也没有小孩来喊银花。这样,我就有机会一直抱着女儿,直到她在我怀里香香甜甜地睡去。
我和金花都没睡觉,我们躺在床上,做了我们自己的事情,就把女儿抱过来放在中间,两人说了一整夜的话。?
那一时刻终于来了,我把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提出来,带着夸张的兴奋对女儿说:“银花,你跟妈妈去为爸爸送行吧。”?
女儿识别不出帆布包的意义,她不知道这东西是农民工离乡背井的特殊标记,也不知道“送行”是什么意思,只是听说爸爸妈妈要带她一块儿出门,就高兴起来。?
走到西院外的那棵黄桷树下时,春妹家那条卧在虚楼上的狗发现了我,汪汪汪叫了声。它不是威胁我,更不是想咬我,而是以它的语言向我打招呼。?
可这一下就坏事了。听到狗叫,老奎叔和苟大娘站到虚楼上来了,他们说:“大宝又要出门啦?”?我紧张地看着女儿。她跟她母亲走在前面,正叽叽喳喳地说话,并没听清他们的问话。?
金花也转过头看我,我给她递眼色,让她牵着女儿快走。她们加快了脚步。几米之外,就是一堵春妹家作堡坎用的石墙,只要被石墙挡住,她们就不大能听清上面传来的说话声了。?我站下来,等母女走远了一些,才压抑着声音说:“是呀,留在家里咋办呢,老奎叔你们吃饭没有?”?
“还没有呢,”老奎叔说,“你这次是到哪里呀?”?
我怕勾起他们的伤心事,没说去广东,而是说:“我还没想清楚呢,到了火车站再说吧。”?苟大娘说:“大宝,你就去福建嘛,听说那边也好找事,春妹说她要去上班的那个厂叫红光制衣厂,你去帮我看看嘛。”?我含糊地应了一声,问春妹有没有消息。?
“才去那么几天,有啥消息呢。”苟大娘忧戚地说。?
这时候,老奎叔在抹泪水,我看得明明白白!他的泪水让我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春妹是不是真的去了福建?她会不会真的去广东看那个人?她回了,一趟老家,再次背井离乡之后,她会以什么样的眼光和心情看待外面的世界?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未来的人生?……?院坝边又出现了一个人。是文香。她依然斜着腰身,依然慵困多情,但她眼里却有着别样的期待。
我知道她是想问我去不去浙江。但她并没问出声,只是低下头,小声而伤感地说:“今年只回来一个春妹,一个大宝,结果不到十天,春妹走了,大宝也走了……”?
我不想再多说一句话。我觉得我的决心在流失。?于是我随便挥了挥手,快步追妻子和女儿去了。?到了石盆,我放下肩上的包裹,先拥抱了一下妻子,再把女儿抱了起来。?
把女儿抱上身,我才发现妻子泪流满面。?女儿看见妈妈哭,格外诧异,她说:“妈妈……”?我摸着女儿的小脸,我说:“银花,爸爸又要出门打工了。?
我无法描述女儿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她眼睛里的光芒直往后退,呈现出极度的惊恐。但她没哭,她只是颤抖着说:“你骗我。”?
“爸爸没骗你。”?
“你告诉过我,你不再出门了,我们还拉了钩的。”?
我说:“是,但是爸爸没办法。”?
“不……”她说。她好像这时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声音里带着哭腔,两只小手紧紧地箍住我的脖子。?
金花来抱她,金花说:“宝贝,让爸爸走,爸爸再耽搁,就赶不上车了。”?
女儿往我怀里一纵,把我箍得更死,箍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要爸爸,”她大叫着说,“我不要爸爸走,我不要爸爸走……”?
此前,我对自己说过,千万不能流泪,然而,眼泪却不由我控制,哗哗地往下淌。?金花来掰女儿的手,女儿哭叫着,哭得那么绝望!而且她的劲那么大,刚掰开她的一根小指拇,那根指拇又像钢钳一样合上了。?,这样的场面再不能维持下去了。这对她太残忍,太不公平。我把女儿的身子送到金花怀里,再抓住她的两只手,使劲一扯就扯开了。?
女儿的两只手臂翅膀一样张开,嘴大张着,却没有声音。冷风呜呜呜响,灌进她的嘴里。?我就看着女儿的这个姿态,提着包裹,钻进了青冈林。?
走了很长一段路,我才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哭吧孩子。哭是你的权利。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理解,在历史上的某一个时期,城市和乡村是如此对峙又如此交融,我,你母亲,还有你,包括像你春妹小姑这样的所有乡里人,都无一例外又无可挽回地被抛进了这对峙和交融的浪潮之中。为此,我们都只能承受。必须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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