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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我的希腊行(3)

2012-09-03 22:4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家新 阅读
  四
  
  那么,中国人最初是怎样知道希腊的呢?我只知道,五四前后,很多中国人是通过拜伦的《哀希腊》一诗才知道希腊的。关于这首名诗,五四前后曾有很多译本,对它的翻译成了那一代人向往一个光辉的国度、哀叹本民族之没落并寄期望于文艺之复兴的方式:
  
  “希腊群岛呵,美丽的希腊群岛!
  火热的莎弗,在这里唱过恋歌;
  在这里,战争与和平的艺术并兴,
  狄洛斯崛起,阿波罗跃出海波!”
  
  以上为中国现代著名诗人穆旦的译文。我深感幸运,我不仅来到了希腊,而且居然来到了“阿波罗跃出海波”即希腊神话中阿波罗诞生的狄洛斯小岛!我是在文学节空闲期间去的,用希腊人的话来说,我也当了一次“跳岛者”!
  
  爱琴海上有二千多个岛屿。坐船出行就像其他国家的人乘坐长途大巴一样,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少波告诉我,希腊人称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旅行的人为“跳岛者”(Island hoper)。他们在溅起的光中跳跃,让海风带着他们走。不过,从深处看,这里面是不是也有一种“灵魂的乡愁”呢?古希腊先哲赫拉克利特就这么说:
  
  “灵魂的边界你是找不出来的,就是你走尽了每一条大路也找不出;灵魂的根源是那么深。”
  
  因而旅行,也就成了认识世界和自己的一种方式。当然,也可以说这是忘却或摆脱自己的方式——以这种方式来认识!
  
  我和少波首先从提诺斯坐半个小时船到米克诺斯岛,再从米岛改乘小船到附近的狄洛斯岛的。米岛有着雪雕般的白色教堂,布满曲折小巷、宛如迷宫的小镇,它还有着世界上著名的同性恋天体海滩。这真是一个充满了奇思异想的岛国。据说当年村上春树住在这里,写下了他的《人造卫星情人》(因此每年都有大批的“村粉”来此岛寻访)。但我们顾不上欣赏了,在临靠着海岸和古老风车群的“小威尼斯”喝了一杯,即匆匆再次上路。
  
  从米岛到狄洛斯岛,是爱琴海上一条最凶险的路,据说当年正因为这里波涌浪急,而推迟了苏格拉底的刑期。幸好我们来的这天太阳当空(用诗人帕斯的一句诗来说“太阳在海面下着金蛋”!),小轮船正常行驶。不过,这也使我更充分地体会到太阳的威力,并明白了古希腊人为何对太阳神阿波罗顶礼膜拜了。在这里,太阳无所谓升起,也无所谓落下,它一直就明晃晃的悬在你的头顶!四下望去,除了少许幸存的树木是绿色的,满山坡的草丛一片枯黄!一天十多个小时的强烈日照,把夏天的草木都烧枯了(正因为如此,人们说在希腊冬天比夏天更绿)。希腊,希腊,我也被你灼伤!
  
  震撼,还在于狄洛斯全岛的荒废遗址和神话本身。这里为公元前1000多年前爱奥尼亚人的宗教中心,人们每年在这里举办各种祭祀和艺术体育活动,以把这座岛献给太阳神阿波罗。在古希腊人的心目中,这是一座圣岛,岛上至今有九只无声吼叫的神秘石狮(虽然它们的“真身”已被移进博物馆)守护着阿波罗诞生的圣湖。如今,圣湖已经干枯,只有一棵高大的棕榈树。为保护这片遗址和圣地,游客只能白天来这里,不可留下过夜。这真是一片神话中说的“无人诞生,无人死去”之地。穿行在这片石柱和祭坛林立、残破的古老陶罐随处可见的露天博物馆里,我们不禁连连感叹着文明的神秘兴衰。需要在这里“留个影”吗?不必了,一切都会过去(只有那神话的力量还在)。就这样,最后我们来到了那面朝大海的公元前300年修建的环形剧场的废墟上。少波掂着他的照相机兴奋地跑到剧场的最上一层,喊着让我在下面“来一段”。不过,朗诵给谁听呢?
  
  在这里,如果我们开口,我们听到的将是自己的回声,那是自己的但又不是自己的回声——反过来说也可!
  
  我想,我们与他者、与另一种文明的奇特关联就在这里。本雅明在谈翻译时就这样认为:译作被呼唤但并不进入“语言密林的中心”,“它寻找的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点,在那里,它能发出回声。”说得多好,又多么耐人寻味!的确,一切都在于怎样找到这样一个切入点。早年,一些中国现代作家向往古希腊文明,以使自己的作品成为一个“供奉人性的希腊小庙”(沈从文语)。我们在今天呢?
  
  这些,也正是这趟希腊行萦绕着我的问题。拜伦是幸运的,在这里他找到了他自己,他找到了他要以生命来捍卫的自由和文明,找到了他的哀愁,也找到了他要赞美的一切,“所有爱琴海的风,都为你的头发吹”,他写给一位雅典少女的诗句是多么美啊!希腊的美女们,你们可要在雅典的拜伦塑像前多献些花啊。
  
  五
  
  现在,我该谈谈我的朋友和译者、希腊诗人安纳斯塔西斯(Anastassis Vistonitis)了。
  
  我们是在两年前的青海国际诗歌节上认识的。那时他读了我的《变暗的镜子》、《田园诗》等诗的英译后非常赞赏,为此他与我的英译者、美国诗人乔直(George O’Connell)和史春波也建立了联系。我想,正是一种相互的诗歌认同使我们走到了一起。就在这次去希腊前,他还给我寄来了他的刚出版的译成英文的诗集。
  
  安纳斯塔西斯高大英俊(他在中国时有人称他为“多明戈”!),天生一副诗人的傲骨。像很多希腊人一样,他有着水手式的古铜色肤色(火焰就在那皮肤下静静燃烧)。同样,像很多希腊人一样,他很讲究饮食,讲究生活的品味,从他家中的布设和请客时他所点的美味菜肴,我就感到了这一点。让我佩服的还有他的善饮,只要坐在那里聊天,他就会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种希腊特有的带茴香味的“乌佐酒”(Ouzo),我则不时地看着他手上的杯子,看那酒和冰水一混合就变成了奇异的乳白色!
  
  但这次来,我不仅感到了他的亲切,开朗和优雅,也感到了他的忧郁——那种希腊式的忧郁。生命如此美好,又为何忧郁呢?然而这就是生命。也许,正是那种希腊式的明亮使他写出了《黑暗的夏天》,那在诗中反复出现的乐句是:“在向西的门槛我们建造了城镇——/盲目的窗户,黑暗的鱼池”。
  
  这种“希腊式的忧郁”,使我不由得想起了海神波塞冬。我们住的提诺斯海滨饭店附近,就有一座祭祀波塞冬的古老神殿的废墟。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被它所吸引。在希腊神话中,波塞冬为宙斯之兄。当初三兄弟抓阄划分天下,宙斯获得了天空,哈得斯屈尊地下,波塞冬只好潜行于大海。波塞冬虽然不得不尊重宙斯的主神地位,但是心里却很不平,据说地震和海啸都是他内心愤愤不平的表现。
  
  不知怎的,我对这个海神波塞冬不仅有一种敬畏,也充满了“理解之同情”,仿佛他手持的三叉戟——他那著名的标志,比任何事物都更能搅动我的血液。大海风平浪静了吗?不。
  
  但这也只是联想而已。实际上,在安纳斯塔西斯的诗中不仅有忧郁、愤怒,也有着一种超越性的诗性观照和想象力。它那明亮中的深重阴影,不仅触及到忧郁的根源所在,也产生了一种令人惊异的美:
  
  你的头发生长
  像后发星座那样。
  海从你的嘴中流过。
  
  你的嘴是
  一座风的宫殿。
  
  以风的弯曲
  你挥舞着你的宽松外衣
  现在我可以用它
  擦拭灰烬
  泥污
  尘埃
  和自大。
  
  这同样是《黑暗的夏天》中的诗句。读着这样的诗,我竟然也产生了一种乡愁,是的,乡愁!记得米兰•昆德拉曾定义欧洲人是那种总是对“欧洲”怀有一种乡愁的人。这用来描述安纳斯塔西斯这样的诗人更合适!是的,他们总是怀有一种乡愁,但又不知走向何处。他们所能做的,是以语言为家,以诗为生命,是把历史变为个人的高贵而忧郁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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