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石:2011《断章》(3)
2012-09-04 17:3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哑石
□风池
位置:枕骨粗隆直下凹陷处与乳突之间。
操作:用拇、中指指端按揉或以拇指与其他四指拿该穴,称揉风池和拿风池。
次数:5-10次。
主治:感冒、发热、头痛、颈项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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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独立代表蜷在桶里的疯子,
代表鼓盆而歌者,扔掉道具。
长安街上,噼噼啪啪的足音,
陨石匝地,群兽踏过荒野的咚咚声,
以及它们剥下的皮,于热闹交易
和暖阳熏蒸下的香气……
通通射进桶里,射进开裂的骨缝里——
仅仅有时。如果坐在生活长长的绿雨
之外,请蔑视那灯笼招摇过市!
强健者,学会终日乾乾的短信中
与深渊交换热力。昨晚,卷发游了进来,
一层橄榄油,涂满年轻、匀称
的身体。体操场上,水花涌动着,
你说,你说,这是一条多滑溜的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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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勿用,连清水都有禁忌”
“悄悄洗菜、准备,然后请来厨师……”
“猴子是山林的流通股。必须
锻炼腰身,放开伸缩利率,
转动山花之美与狂风的对冲机制!”
“猴子的屁股真是电门?”
“摁下去,狐狸胸前亮起浆果红绿灯”
“万里江山覆缕缕冰糖拔丝……”
“愤青中,你水煮米开朗基罗,
夫人比你俊,文火清蒸比尔·盖茨?”
“市场阴虚当归温补。若热钱
打摆子,就在虎头,拧紧神秘的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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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有红尘胎记,你有夜露的峻急!
很多、很多年后,你指着
地图上一块灰色方形标记对我说:
瞧,这就是广场……
一个幻术师,将璀璨的头伸了过来:
“我不相信,在这里,没看见坐着陪审团!”
麒麟,用方言朗诵阿里斯托芬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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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官城西,群康路农贸市场,
一秃头鱼贩,将半桶清水倾进池子里:
鱼儿的眼珠,镌刻层层细密的
彩虹……或闪烁奔跃,或幽暗静止。
两千多年前,雅典市集北面的
彩绘柱廊中,某位碧眼、卷发的鱼贩,
不小心,踩上哲学家芝诺一角
衣袍,那慌张劲儿,多像着急的兔子!
爱琴海在不远处澎湃涌动——
吞剑者,雄辩家、乞丐、妓女、公民……
喧嚷散聚。锦官城无笔直柱廊,
亦无彩绘,却有芝诺眼中同样的川流不息。
豌豆苗刚上市,颤摇诱人嫩绿。
芝诺,沉思着头脑中那神秘不动的飞矢,
在彩绘柱廊,他渐渐确立了自己
——这斯多葛学派,竟然用心于弃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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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显露孤单,谁就在争取轻慢。
因为孤单,不在经书上做功,
树丛,无心邀约泵动明暗的萤火虫……
琥珀酒杯已然高举!张开喉咙,
一饮而尽辽阔的星空……
你无力发声,除了暖流,碎裂于深处!
英台呀,如若我们商议好,拍打
尘土,在月亮肘关节中,
学学宇航员,探针取出薄翼状彩虹……
这就是说:人生何来虚度!前后
出师表,只是孤单的图案、气味、尺度。
必然颤栗,痛饮你柳叶形的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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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教堂前我正跪在神坛下,起身时我突然闻到山楂花发出的一阵阵巴旦杏那样的甘苦兼备的气味。这时我注意到山楂花的花瓣上有几处发黄的斑点,我想象这气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就像从点心的焦皮下发出蛋黄的香味,从凡德伊小姐的雀斑下散出她双颊的异香。尽管山楂花兀自不语,但它不断释放出的这股香气好比活跃的生命在窃窃低诉,连祭台都像田野里受到昆虫触角拨弄的疏篱,为之微微颤动。我所以产生这样的联想,因为我看到几茎生气蓬勃的发红的雄蕊仿佛是今天才由昆虫变成的,仍保留着昆虫青春的锐气和撩拨的能力。”
(摘自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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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从未来中醒来的过去,
那一天,美女教师独自成谜。
坐拥的山水、真理,恰好对话风俗:
譬如,生石灰涂于冬天的树干,
可以防虫蚁;譬如兴起,
番茄汁淋在圆胸脯上,就等于美食……
谁还会和道德胖厨子纠缠呢?
不,黄昏阳台上,清凉要潜入你:
闭眸的美女教师,张嘴含着阿多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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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学习了那么久,不该
再有仇恨,虚无,只是你斑斓的梦境。
没有一个“他”,能成为真正的
“你”。请爱他,爱树冠上那团缭绕的
青色薄云……瞧瞧,有时候,
暴雨,挥舞绞在一起的闪亮鞭子,抽打
水洼补丁,弹奏城郊公交车上
隐隐跃动于拥挤的麒麟……这为回应
无人称奇妙心跳?忽忽人世间,
尚未开窍的风流王子,蜷身精密齿轮
——披挂棉麻袈裟,寂静坐化?
天空,如果还记得小小感官初生的愉悦,
就会化身晶莹玉石。草木一生吧,
大笑刺痛飞鸣,膨胀着,点化懵懂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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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者,思悟温暖、坚挺的古希腊圆柱。
“我嘛,是想到哪,写到哪……”
当然,风吹高树,低拂古往今来的废物!
庄周梦蝶,蒲翁钟情于真懂自己的银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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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门口。昨日黄昏,门框
才被一桶朱红的漆漆过,
漆的潮湿,轻轻咬噬着木头的古旧,
在万物重新鲜润的吹拂下——
你我没留意此事,没留意那只小黑猫,
模糊闪光中,抓玩着丝线绒球。
人类,有着极慈悲的牙齿。
记得我们刚刚认识的那个夜晚,
喝了酒,俩人身上摇摆着温暖的火苗,
你猫一样伏在我胸前,一次次
轻咬我乳头……我想,有些
秘密真会留下,刻在肉里,几乎永久
——曙色中,江海奔涌、鼓荡,
万物和黑暗的闪光,都会被一一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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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黄历,今日白露,我
想起黄瓜。正季节呢,该想起黄瓜:
无论你朝霞中推开的门上是否
有烫金把手,也无论
新鲜陈旧,黄瓜蒂上是否残留着
影子的花……市场上,现款
买不到的东西都重要。
对那微不足道的细节,霜粒较真,
较劲于更微不足道的旅程,
最终归于消融的旅程。
其实,舌尖已想起了北方
腌黄瓜,酸脆、爽口,一丝丝冷;
而在手袋幻景中捂久了的
妙人儿,似乎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是小学生,是暴君)
“在艺术中一切都重要,除了题材”。
来吧,亲爱的,我们已经错过
五次、如果不是六次幽会,
假如……假如再错过另外一次,
就很可能,化身月台上那
七嘴八舌、被自己乱泼脏水的妖精!
(为王尔德之圆周句而作)
□灵墟(膻中)
位置:在胸骨上,两乳头连线之中点。
操作:用中指端揉,称揉膻中。用两拇指自穴中向两旁分推至乳头,为分推膻中。用拇指中指自胸骨切迹向下推至剑突,称推膻中。
次数:推揉均以50-100次。
主治:胸闷,咳嗽,呕吐,痰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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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的事:清晨早起、沐浴,
镜子,尚未褪去那层轻雾,
就主动地,主动地思两行心意被动的诗。
额下嵌着两片浑浊的小圆镜,
诗人认为:世界因此倍增,而神秘地邪恶。
一个“你”,闪身成两个“你”,
相互把玩打火机,其间,几乎没有“我”
敲打燧石或见缝插针的可能性……
每一刻世界都在朴素流血……
如此清澈的事,可能无需思,无需感伤
潮湿,虽然消失对“我”是件难事。
妙的是:河堤上,大卫晨跑,
他冲嫩柳大喊“喂”的声音,传到了这里。
★
真正难的是纷至沓来的震撼中
抓住主题。课间,到楼外的公共绿地
换口气,稍远处樱花树下,
黄约翰和白东坡,舞两个漂亮剪影。
一期追一会,一朝竟一夕……
人脑壳里,确实有团神秘得悲伤的物质
——说来就来,花瓣纷飞如雨,
天边隐约的雷声,演示抱团的脾气。
那辆奔驰,停泊在逆光的旧照中。
想想,真难以启齿:
你垂钓,花团锦簇……而爱,孤身一人。
★
“阅历泥丸走马,只得清虚一味”
“辜负着星辰、空气……双肺都郁得黑了……”
棋局绵密。如此丹青圣手,只配去死?
★
一些似是而非,但曾显赫的知识:
譬如,古罗马医生盖伦发现了忧郁,
那是神秘体液,体热推动下形成一种
微妙平衡。体液如花有色,
体热可分性别……体质忧郁的人,
特别、特别适合追随称为“神”的生灵。
再譬如,14世纪,巴黎外科医生
孟德威尔,柳叶刀下发现了
同情:当某器官受损,其他器官会痛苦,
会向她,输送温暖和所有的灵……
类似引擎,也颤鸣于身体与身体之间。
这伟大的响应,孟德威尔称之为
“晕厥”。《威尼斯商人》中,莎士比亚
叩问犹太商人对基督教徒的反应:
冬天同样会冷,夏天同样会热……
你们,要是刺我们,我们不也会流血吗?
又譬如,17世纪,哈维发现血液循环,
这一下惊醒了观察身体情感和
社会的眼睛:所有事物,均在交换中
严密遵循一种可计算的机械能,
假如还有什么意外,那就是虚无的怜悯!
★
“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
绵绵奢靡、扯淡,还有人用心怀念,真是绝了!
可是,星期五孤岛苍茫……鸭蹼的手
怎么捋也捋不顺疯长的蓝胡子
与其煮沙,不如起白鸥——
啃风骨,动气机,小小寰球,请看困兽踏浪走!
★
“没有人是独立的岛屿;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块土,整体的一部分,如果大海冲走了一块土,欧洲遂变小,犹如海峡变小,犹如朋友或你自己的庄园变小,任何人的死亡都缩减着我,因为我包含在人类之中;因此不必派人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而鸣。”
(海明威《丧钟为谁而鸣》的引文,源自约翰·邓恩)
★
时光里,到处是这比喻的碎片
——乌江刎别,骓泪成雨,痛惋这比喻
——木马屠城,一笑千金,扭曲这比喻
——你唤大王,我唤妲己,狐媚这比喻
——罗袜净尘,湘斑竹影,神话这比喻
俗是俗点……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总要用花,来形容她的美丽?
“花,乃植物姹紫嫣红的性器”……
或许,这是个并不隐晦的真理;或许
所有词语,都有同一个发源地。但是
你若老在我面前这样说,信不信我会
生鄙视,甚至变身野牛,一头撞死你?
★
一个妙人儿,在望远镜远端哈气
变幻风景中,她希望注入脉冲、呼吸……
你做梦……恍若一张磨损的光碟。
高高山顶上,一团近似雾岚的浅棕色物质
旋舞着,打开松果大小的影碟机。
如果能超越偶然、逻辑,也许就能听清
树洞的幽暗中宇宙神秘的沙沙声
——看来,醉心捣鼓虫鸟的方言是对的
甚至,于每种尖锐尾音上,涂抹上星际
防滑剂……那么,岁月密纹中
他将每个人都折成纸鹤,又是咋回事呢?
带着身体的波浪滑翔时,谁也没
注意这点。直到有一天,蒲翁宰鹅
眉心绽放一晶莹绿毫,你才明白其中道理。
★
用新鲜鼻血荡涤旧文字的倦闷。
春风里有柳枝,更有无端锦瑟!
微绿的脂液……一千万种化身
共享古今美文悄悄编织的圆月
镂雕从未存在的细小真身——
耳垂上惊微风,仿佛一生下来
就极力掩藏指肚上的星形涡轮
文字,攥紧一小撮无言的灰烬。
美女教师,高声宣谕着春天的
教诲:即使将翠绿的柳枝折成
等长三截,鸟也学不会
借鼻血来雄辩的三段论。
★
无需收拾辉光散落床头的首饰。
光阴那么短!若说月缺月圆,峻急亦有婉转,
那些首饰,会自动来
收拾我们……这想法,毕竟伤感
——此刻,石鲸刚学习完社论,
风月史不是风与月的历史,更蔑视耳坠守时。
手机从良,一角鳞甲思瞌睡,
屏闪激活尖塔、平原之间的浪漫曲:
烂人骗红酒喝,乌有喂饱青鱼,多不容易啊!
★
事实朝四面八方无穷无尽地扩散,
拍打流水、悬崖、蓬勃的花朵,
真理,向一个黯淡、寒冷的中心收缩!
如果上天是仁慈的,真理
会失去她所有的朋友:要么被死亡,
要么被勒索,或者微醺了酒,
耳垂盘绿蛇,一次次躺进词语的安乐窝
有时呢,美学特征过于突出,
遮掩了事实肉色的内容。如果你在
月球上的红色朝露间砍柴、牧鹅,
那我,一定是锦官城某银行
刚下班的小职员,一转身,就将竖着
发酸的衣领,站在红绿灯街口
——词语,事实中最喧嚣的一个,
也最风流、无辜……最后,在事物内部,
不在场的爱将发明出微弱的光!
或者说,当事实拥挤出“呯……”
真理,就喜气洋洋地发明出:“嘭……”
(为卢克莱修《物性论》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