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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长篇《暧昧大街》节选

2012-09-29 18:5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周瑟瑟 阅读

作者近影

我的生活如此紊乱和空虚,这一切就是因为我没有真正的家。
我多年前建立起的家早已破裂,我遥远的爱情也被生活的灰尘覆盖,激情被医药的气息分解。
我的生活就像一件旧衣服散发樟脑气味。
我知道我已成了天使--愤怒和忧郁的天使,背上长着一对小小的阴影似的翅膀。像其他天使一样,我用一种暧昧的方式在企鹅城里梦游。
--我他妈的就是自己的病人,我满身散发樟脑气味。

我用一双因为焦虑而失去光泽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夜晚我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迷离地在企鹅城散步。我一边散步一边思考我明天的生活。但生活就像头顶的星空,神秘、幽深,布满复杂的星阵,仿如一个诱人的深渊。
我昏昏欲睡,发着低烧。我听到全城人都在我身后窃窃私语。我的身体在向下瘫。凭着我梦游的意志,我努力向上提升自己的身体,这样我就头重脚轻。

 

这是一个需要用假嗓子歌唱生活的时代。我喜欢一个人半夜歌唱。歌唱电视机和香水,歌唱股份制和大白菜,歌唱前妻和肥皂舞厅,歌唱行为艺术和垃圾桶,歌唱国际互联网和光头……
我要歌唱一切。那凡是叫我痛哭的和快乐的、羞愧的和荣耀的、忧伤的和沉迷的,我都要歌唱它们。就像歌唱我的女儿、我的镊子、白大褂和青霉素。
我要张开嘴歌唱它们的优点和缺点,直到我的热泪从眼窝里涌出,挂在脸上,我还不停止歌唱。我要一直唱下去,就让腐烂的浓痰卡在喉咙里,就让黎明照到我的额头上,我决不停止歌唱。

我的私生活向来小心谨慎,把自己的性欲管得严严实实的。我就是回到旧社会的妓院当一个守门人,我发誓我也不会得上肮脏的性病。因为我从书本上学到了张承志的"清洁的精神"。
我发誓我要像一个和尚之类的边缘人那样来要求自己,这种愿望我一直保存在我那颗锥形脑袋里。虽然我不可能真正将什么原则坚持上十天半月,但我发誓我不想染上他妈的肮脏的性病。
1
   
在企鹅大街5号有一间我的私人诊所。我行医多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养成了把一把银白色镊子拿在手中的习惯。

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手指苍白、细长、灵活。我的脸在酒精的气息中变得越来越清瘦而修长。我个子不高。一手提着一个藤条医箱(这是我祖父--民国期间的名医胡济尧先生遗留下来的)。一手挟着一把银光闪烁的医用镊子。
走在企鹅大街的阴影里。我不习惯于向行人打招呼,总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与他们相遇。


2

就在那个阳光柔弱的下午,我坐在诊所里打盹。我的助手唐粉鹅--一个漂亮的老处女,正在悉悉索索地捣碎一小碗白色的药丸。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强烈的樟脑气息让我安静地进入冥想境界。
我手掌心中的两只钢珠球已经停止了转动,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把银色镊子。

这时有一个阴影飘进了我的诊所--我感觉到这是一个女人。她的年轻和妖艳使我懒得睁开眼睛。
在某种程度上,我害怕那类特别妖媚的女人。如果她有幸成为我的病人,则是我的不幸。
我尤其害怕接触她们的身体,这是一个医生最不应该的。实际上,我已经丧失了作为一个医生的资格。

唐粉鹅问,什么病?(这使我差点发笑,这样问病人只能显示出你是一个庸医。)
那女人说,我正想问你呢。
她怒气冲冲的声音中掩饰不住病态的忧郁。根据对她的声音的判断,她有可能是一个忧郁症患者,我想。
唐粉鹅又问,你是不是感觉特别压抑?
那女人说,说不上压抑,只是经常莫名其妙地恶心、呕吐,心情特烦躁,好像重新回到了他妈的青春期。
她后一句像街头小青年的咒骂,听起来不伦不类。我暗暗发笑。
我将脸转向背光的一面,眼睛微闭着,但我这个下午的冥想彻底被这个陌生女人打断了。
唐粉鹅说,你是不是怀孕了?(她唐突的提问显得恶狠狠的,好像不怀好意。)
那女人有些生气,她说,你才怀孕了,我怎么会怀孕呢?……
唐粉鹅说,那查一下尿吧。

我躺在一排朱红色的药柜后面,迷迷糊糊地听到她们的声音。
在医药的气息里我总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但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更深的睡眠。既使在梦中我也是醒着的。就像一个长年失眠的精神病人,我仿佛已经抛弃了睡眠,而生活在冥想的世界。

接着我听到了布帘后面传来的那个陌生女人滴滴哒哒使劲向外撒尿的声音。
我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这种像是被我逼迫着撒尿的声音。我倒愿意把冰冷的钳子艰难地探入她们的子宫,让她们及时堕胎,也不愿提前中断她们的欲望……


3

那个陌生女人金黄的尿液盛在一只小长颈瓶里,瓶子放在一张布满灰尘的桌子上。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静静地照着这瓶尿液,使她的尿液看起来更加金黄,像某种高贵的药水。
唐粉鹅打开一只抽屉,背对着那个陌生女人。她正坐在一把圆椅上,望着墙角一只扔满了带血的棉球、苍蝇飞舞的塑料桶发呆。

我从暂时的寂静中又回到了冥想状态。与其说我是躺在那里,还不如说我是躲在药柜后面。因为那个陌生女人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4

近来这潮湿、空气中总是浮动着一些黑色飞虫的城市出现了不少神态忧郁的女人。她们烦躁得像一群小母马在大街上窜来窜去,喜欢说一些不三不四的废话。
她们大多光顾过我这间以治疗神经病或心理不健康等病症为主的私人诊所。因为我那极为夸张的广告贴满了这个城市的电线杆、公厕、桥洞和墙角。
为此我受到了那些健康人的深恶痛绝。往往我在夜里将那些广告贴上,第二天早晨就被那些健康人撕得无影无踪。
所以凡是到我这里来诉说烦躁和忧郁的女人,同时也是夜游症患者。如果她头脑清醒,说话头头是道的话,那她至少是一个夜游症患者,不然她看不到我那些诱人的广告。
有时我又想,可能在朝霞中阅读到我的广告并愤怒地撕毁的人,他们才是我真正的患者。

他们为什么不能理解另一个世界?


5

那天下午我又重复了那个枯燥无味的梦境。
一个陌生女人用一把巨大的银白色医用镊子夹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呼气像水龙头里的滴水那样缓慢而稀少,最后变成了水龙头里古怪而沉闷的几声尖叫。
然后我大汗淋漓地惊醒了。但奇怪的是,我躺到了门后一张活动手术台上。
我明明是在躺椅上的,怎么从手术台上惊醒了呢?
明亮的阳光已经消失,屋里灰蒙蒙的一片阴影。
那些高大的药柜猛一看起来就像一排逝去年代的祖先--胡济尧、胡济人、胡济壶他们三兄弟与他们众多杏林弟子的幽灵。
我使劲转动了几下空洞的眼睛,才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
这时我才发现我那把心爱的银白色医用镊子正夹在我的衣领上,像是一枚来自梦境的徽标。
我从手术台上爬下来,赤着脚在屋里移动。两只钢珠球却静静地放在了躺椅上,那上面还好像布满了我的体温。一只长颈瓶放在白瓷托盘里,瓶口插着几块试纸。
我在淡淡的尿骚气息中猛然记起,今天下午唐粉鹅为一个陌生女人用试纸测过她是否怀孕。那为什么不把这瓶讨厌的尿液倒掉,还把那该死的试纸插在那里?


6

我的赤脚在黄昏的地板上感到了寒意,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我突然转过矮小的身体,衣领上的银色镊子由于惯性飞了出去,"叮啷"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这时我才发现唐粉鹅伏在桌上睡着了。她嘴角一线涎水在昏暗的光线中清亮亮的,正在源源不断地洇在一本诊断笺上。

我从瓷盘里抓起一根折断了的针头,气愤地扎在了唐粉鹅肉嘟嘟的手臂上。但她的身体向上一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胡医生!胡医生!你不要搔我的痒痒嘛!"


7
  
我听说我的前妻最近吸上了他娘的"白粉",这可让我丢脸。虽说离了婚,但她毕竟是我的前妻。眼看前妻堕落那也不行。
我得跟她这个坏女人好好谈谈。


8

走在企鹅大街的阴影里,我不禁为自己感动起来。我想我真是一个爱面子的家伙,她吸毒怎么让我丢脸呢?这样一想我又折转身往回走。
企鹅大街的居民看到我向前行走然后无缘无故地突然向后,就奇怪地问我,胡医生,你犹豫什么呀?
我抬起苍白瘦削的脸,也不回答他们,只是把手中那把银白色的医用镊子向他们晃动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转回身向前疾走起来。
企鹅大街的居民看着我哈哈大笑,觉得开心极了。

而我这时恰好想到了我的女儿,她快十六岁了,如果她跟着她妈学坏,那我可真的丢脸了。所以我还是决定去找宝宝谈谈。

宝宝就是我的前妻。她是一个妖艳得不得了的女人,专门只学坏不学好,我拿她没办法。分居了半年之后,我们在不久前愉快地离了。
她像一只飞出了牢笼的鸟儿扑入她那帮哥们姐们中去了。可不幸的是她带走了我心爱的女儿。
我的女儿正在长大成人,像嫩草一样纯净无知。一想到她跟着宝宝,我就浑身颤栗,心里难过极了。
在企鹅大街与老铁匠铺大街交叉路段的一个红色门洞里,我探头探脑了好半天。只听得屋里传出一阵阵压抑着的嘻笑声,像喉咙被镊子卡住了的那种笑。
宝宝又在和哪个狗男人鬼混,真不要脸!我暗暗想着,恨不得转身离去。
但为了我花朵般鲜嫩的女儿,我还是壮起胆子敲了敲门。
过了大约有十五分钟,屋里的嘻笑声已经听不见了。像是在穿衣,间或在窃窃私语。皮带扣相碰发出细小的声响。脚步在地板上小心地移动。
有人在门板后通过窥视孔打量我,发出粗重的不均匀的呼吸声。
    "宝宝!是我--胡春,你的前夫!"我故意咳嗽了几声,然后自报家门。
屋里突然爆发一阵嘎嘎嘎的鸭子般的笑声。那是几个男人的笑声,把我吓了一跳。
这种笑声我仿佛在某部旧土匪电影里听到过。
我转身正欲逃跑时,有人喝住了我。
"嗨!哥们,哪里跑?进来玩一会儿吧!"一张浮胖的脸出现在门缝边,他的眼神恶狠狠的。

我半边身子侧着进了门。我看到这个家伙脑后梳着一根油光闪亮的马尾辫。那一刻我记起了像在哪一个艺术沙龙或画展之类的场合见过这个家伙。
屋里乌烟瘴气。我定了定神,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适应屋里毛绒绒的绿色的灯光。
我这才发现地板上坐着或躺着好几个男女,并且我还惊讶地认出了他们。
他们是细巴、建国、毛坨、华鸡婆和黄郎。
其中细巴和华鸡婆是我的初中同学。他们读书那会儿就恋爱上了,是老师们最头痛的学生。在升高中的时候,他俩突然不见了,后来听说他们出了什么事,像是华鸡婆怀孕了,细巴提着烟酒去向华鸡婆的父母提亲,被那两个在派出所当户籍警的父母痛打了一顿。那时我还只有十四岁,他们可能大一点,十五六岁的样子。
而那仰卧在一只破沙发上的建国则是我的同行,他是大名鼎鼎的企鹅街医院神经病理所的副所长。他正在抽一根大炮似的雪茄,眯着眼睛看着我。
建国本是我的情敌,但我对他一点也恨不起来。我和宝宝新婚不到半年,建国就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他和宝宝相爱了。
   

9

我正在门缝边发呆,黄郎笑嘻嘻地走过来捏着我的手摇了摇。
黄郎是我们这一带唯一的一个狗屁诗人,他的诗据说在北京那边还颇有市场,被称为"后现代主义典范"。这会儿他傻乎乎地对我说:
    "来啦!喔哟,来啦。"
我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
去年开春我还在肉联厂门外的围墙下见过黄郎。他当时正陪他乡下的一个亲戚赶着一头郎猪,像是要杀了它。
那时他多胖啊!两只手爪子白胖胖的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猪蹄一样干净白嫩。可现在,黄郎明显瘦了。
我仔细看了看他,咦!是瘦多了。
    我进了屋,不见宝宝。宝宝真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女人。她每次见我都是那么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像我又会凭白无故地爱上她。

我倒是无缘无故地看上过毛坨。
毛坨是一个清纯而性感的姑娘,还是我所见过的企鹅大街最爱笑的女孩。她一笑起来就使我心里痒痒的、浮想连翩,恨不得搂着她亲上几口。
我得承认我真的很喜欢她。
可毛坨不喜欢我。去年我与宝宝还没离婚,我就死心塌地追了毛坨几十天。她态度很坚决,如果非要和她谈情说爱,就得把唐粉鹅赶出企鹅大街。可唐粉鹅是我的助手呀,我凭什么赶她走?离开了她我的诊所就不方便为妇女们检查下身之类的妇科病了。
该死的毛坨,她认定我和唐粉鹅一直在搞腐化。
毛坨正在宝宝的梳妆台前抹着一种猪血一样乌里巴叽的口红。见我进来,她把头羞愧地低下。
"你怎么也和他们在一起?难道你也爱吃白粉?"我径直朝毛坨走去,好像她才是我要找的女人。
我这人容易冲动,一点也不像其他医生那样冷静。在这帮狗男女中,我马上就吃亏了。
不知宝宝躲在哪个角落,她斜刺里冲了上来,劈头就给了我几个火辣辣的耳光。
宝宝那几个带着凉嗖嗖风声的耳光清脆响亮,打得我眼冒金光,伤心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到了腮帮子上。


10

很奇怪我从宝宝那间乌烟障气的小屋里出来后,心里又平静了下来,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当然我的脸上已经烙上了宝宝那几只清晰的指印,所以我不得不用一只宽大的白大褂袖子把半边脸遮掩起来。
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居然穿着白大褂去自讨了一回没趣,看来一切都弄错了。


11

企鹅大街上忽然起了一阵冷风,像是谁躲在那些高高低低的灰楼的窗口后向我吸气。我拎着那把心爱的银白色医用镊子,感到了一丝秋天的寒冷。

我还不知道秋天枯黄的落叶正在追逐着我灰色的背影。它们悉悉索索地跟在我的身后,像一群喋喋不休的老人或者一群小疯子。
但我还在想着我如花似玉的女儿。
我的女儿叫莲贞。圆圆的脸蛋。这个夏天总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露脐装,把她小巧结实的乳房紧紧地挤在胸前,颤晃晃地挺立着挺可爱的。而她花蕊般幽深的肚脐眼就那样暴露着,让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忧伤。

莲贞是我的骄傲,但我不知她到了秋天是否还穿着窄窄的露脐装。
这孩子小时候可乖了,四岁时就能背出好几十种草药的名字和用途。后来还居然跟着我学会了扎针。
可她现在离开了我。


12

我一个人孤单地在黄昏的企鹅大街上行走,街边蹲着三三两两的妇女在窃窃私语。
她们模糊的身影矮塌塌的,像乡下土路上发呆的夜鸟。但我听见她们在谈论时装、化妆品和男人的生活习惯之类的话题。

城市的夜色正浓。那些风中的浮虫扑入我的口里,我奇怪它们怎么会是一种腥甜的味道。

我走到那些有着圆形附窗、高高尖顶的红色楼房下,听到老式挂钟发出的九声撞击声,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但那钟声遥远而压抑、像包着一层布,使企鹅大街显得更加寂静和空旷。
据说这些红色建筑是当年苏联专家建造的,如今是美丽肥皂厂。在这些漂亮的房子里,每天有数千名妇女在生产我们所喜爱的美丽牌肥皂。

不知为什么,我在美丽牌肥皂厂外站住了。我想我是不是被那硫磺的气息迷住了。我的鼻孔一下一下地鼓胀,感觉到了一种痒酥酥的舒服。
站在那里我终于没有打出那个来自美丽牌肥皂的喷嚏。我东张西望了一小会儿,然后向前继续行走。
这时她火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像一只和我面对面的火狐。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比美丽牌肥皂的硫磺气息更刺鼻的香气。我说那是一种混和着女性肉体的迷香,近似于寺庙里的檀香气息,但它是实实在在的女性香气。
我差点在她的香气里滑倒。
她可能是从肥皂厂的花坛那边走出来的。借助对面街灯的余光,我看见她半明半暗的脸是那样惊人的美。像一张画中的脸,若隐若现,充满了诱惑。
我不知她为什么这样突然逼近了我,简直把我吓了一跳。
我不相信肥皂厂那红色高墙下会有什么漂亮妖艳的女鬼。我妈妈说她年轻时曾和我外婆遇到过。我突然想起了我妈妈多年之前对我的描述。

这个陌生女人向我露出她雪白的牙齿。我想她是想对我笑一笑。但在黑暗中我只看见了她一线白色的牙齿。
她火红的风衣被夜风吹起来,在风中发出哭一样难听的细小响声。
由于慌乱或者是由于对漂亮女人的恐惧,我僵直的身体朝前猛蹿。有一瞬间她的风衣卷起来吹到了我的脸上,她那股夺命的香气差点让我窒息。
那一刻我身体里的那种丑陋的欲望猛地升起。
我和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间,她突然转身抱住了我。她肥胖的双乳抵在我的手臂上,热乎乎的让我哆嗦起来。她神秘地附在我身边说:
"胡医生,要不要我陪你一晚?只收你50元。"
她的声音尽管压得极低,我还是听得很真切。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的声音我听到过。噢!她就是我一个患者。她曾光顾过我的诊所,我对她忧郁而放荡的声音是这样熟悉。
她在黑暗中拼命往我身上蹭,弄得我反而没有了那种丑陋的欲望。
对她这种女人我向来很反感。我堂堂一个医生,怎么会与这种烂货玩呢?
我果断地拒绝了她。
我向她举起了那把银白色的镊子。她再次向我扑过来时,我的镊子准确地扎向了她胡乱抖动的左乳。
我听到了她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尖叫声。


13

回到企鹅大街5号,我全身都汗透了。
我跌跌撞撞扑进诊所,却把唐粉鹅吓了一跳。她裸露着上半身正躲在高大的药柜后面,用我那些草药擦试她洁白的身体。

我知道她并不怕被我看到了什么,而是被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坏了。
我转过身,等她穿上衣服。
"老胡!"她习惯这样叫我,其实我还不到40岁。她怯怯地说:"你病了吗?"
我没有回答她这种愚蠢的问题,仰在躺椅上,双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老胡,你病了吧?"唐粉鹅挨过来,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她的手柔软浸凉。
她似乎有些夸张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说:"喔唷!你发高烧了。"
她那胖乎乎的脸俯下来,对着我的额头吹了吹,像是要吹掉上面的灰尘。
我把手捂住了脸,我怕她看见我脸上被宝宝留下的手指印。她对宝宝可痛恨啦!她经常在我耳边说宝宝的坏话,说宝宝是白虎星,会克夫!
但她却发现了我耳朵下的口红印。"唉呀!你玩女人啦?怎么搞的千万别染上什么脏病。"

我想是那该死的妓女在我耳朵下蹭上的口红,想起那个坏女人我就生气。
今天够倒霉的了,不说宝宝那几个扎扎实实的耳光,就是那从天而降的妓女也把我吓傻了。
我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唐粉鹅把一大把白色的药丸摊在我的面前,然后呆到一边去了。

后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能是下半夜,也可能时辰尚早,我被桌上的电话铃声惊醒。
我抓起电话,但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我刚说:"你找谁?"对方就恶狠狠地说:"你这个秃驴!你让我怀孕了,明天给我把那杂种打下来!"
说到这里她又嘻嘻地笑起来,像有人在旁边搔她的胳肢窝。"我给你50元,你非得干!"她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我蒙头蒙脑,"嗯嗯嗯"地应答着。
突然我想起来电话里的这个无聊女人就是那个街头妓女。对!就是她。
她到底要干什么?我把电话紧紧攥在手上,话筒里传出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随后就是一串串盲音。

我汗涔涔的额头在黑夜里又发起高烧。


14

细巴和华鸡婆被公安局收审了,这是我的高烧刚退那天的事。
我是听黄郎打电话来说的。在电话里我对黄郎说:"这对坏蛋早就该捉起来了!"
不知黄郎为什么把这消息告诉我。

中午我走到企鹅大街上晒太阳。爽爽朗朗的太阳照在我的身上。我刚一抬起头,就看到建国这小子从大街上走过。
他穿着一套咖啡色的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耷在一边,手里提着一只医药箱。不管怎么看,他都像一个三十年代的汉奸突然出现在企鹅大街上。
他偏着头怪怪地看着我,好像我有什么问题似的。

其实我觉得建国挺可怜的。他和我同一年出生在企鹅大街,我们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共裤连裆的好伙伴。只因他后来被宝宝迷住了,就失去了我这样一个好朋友。
我多少次对企鹅大街的朋友们说,建国为了宝宝那样的女人而断送了我们的友谊,实在不值得。
他到现在还没和女人真正结过一次婚,还有脸这样怪里怪气地看着我。这有什么意思呢?而我,而我毕竟有一个莲贞这样可爱的女儿。

我晒着我的太阳,不理这虚伪的家伙。

我在想细巴和华鸡婆这对老情人这么多年都混过来了,怎么在今天还是被捉起来了呢?我知道,他俩什么坏事都干过,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等等勾当经常露上一手。
细巴和华鸡婆是我和宝宝共同的朋友。我和宝宝热恋那会儿,他俩还给我们提供过过夜的房子呢。当时我认为他们最够朋友,不像黄郎那小子连一晚也不愿腾房。说是他老娘爱查夜,怕挨骂。其实他和毛坨常在一起过夜,还以为我不知道。

回到诊所,那个傻乎乎的唐粉鹅冷不丁问我:"你说公安局会把细巴和华鸡婆关在一起过夜么?"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真傻!
她把一支温度计放在我的口腔里,然后就到门外晒草药去了。


15

我今天接待了一个生活在梦呓中的女人。
她自称被梦境所累,白天也频频出现尿急。但我无法判断她的话的真实性。她像煮粥一样嘟嘟地说着,语言还算清晰,只是跳跃性很大,我的思维甚至都跟不上她所表述的内容。

我给她把脉。她的脉搏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向外蹦跳,我不知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紧张的人。但她看起来挺好,面色红润,眼神闪闪烁烁,嘴唇上甚至还抹上了鲜艳欲滴的口红。
可她一口咬定她频频尿急。
我给她作摧眠疗法。让她闭上眼睛,把双手放在腹部,她的腹部微微凸起,像是怀孕了。
我喃喃低语,像在和我心爱的女人倾诉。
我说:夜幕降临,紫气升腾,万簌俱寂,月光静静地照在你的脸上。像情人的手在你身上抚摸,你感到了绵绵不绝的睡意。像置身于水中,你在漂浮、晃荡,然后失去了知觉。新的世界向你打开,你已经进入了睡眠的世界,没有梦境,没有语言……
"噢!不!我进入不了睡眠的世界。我需要梦境。我需要开口说出新的梦呓……我又要尿尿了!"
这个女人突然睁开双眼,把我按在她胸脯上的双手猛地推开。我向后一仰,跌倒在地板上。
她像一只惊慌的母鸡从椅子上跃起,笨拙地绕过了几张木桌,向门外逃去。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裤裆下正滴着热气腾腾的尿水,散发出一股乡下泥土的新鲜而潮湿的气息。


16

我想知道那个从我的诊所逃走的频频尿急的女人到底是一种什么病症。我被她一惊一乍的神情弄糊涂了,我不知多梦与尿急到底有何病理关系。
于是,在一个阳光照耀企鹅大街的日子,我打着一把碎花阳伞,手里拎着那把银白色镊子,向企鹅医学院走去。

企鹅医学院有一座藏书楼,楼顶尖尖的掩映在企鹅山的绿树丛中,远远看上去那尖楼像一颗白色的坠形药丸。那是一座白色的小楼,我喜欢它那淡淡的医药气与发霉的书卷气混淆在一起的气息。

进入藏书楼,我看到企鹅医学院那些穿白袍的学生在静静地阅读。他们在高大整齐的书架与长条形桌子之间移动,像一些白色的幽灵。
我咳嗽了几声,把那些学生惊得纷纷抬起头来。他们清澈的眼睛里迅速掠过了一丝阴影,我知道那就是我胡医生的影子。
他们礼貌地向我点头。几个清瘦的或肥胖的女生站了起来,怯怯地说:
"胡老师您好!"
我是他们的校友。甚至我还被邀请去给他们讲过课,但我对这些女生苍白的面容没有多少印象。在我看来她们都那样千篇一律的漂亮。
我在一排发黄的典籍中抽出一本《黄帝内经》和一本《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在一把布满灰尘的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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