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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育邦:身份证

2012-09-29 19:1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育邦 阅读

 育邦,1976年生,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从事小说、诗歌、随笔的创作,作品见于《山花》、《莽原》、《世界文学》等杂志。著有小说集《再见,甲壳虫》。现居南京。


有限的可能的生活和为小众的写作


何平


    这是育邦的小说《时光》的结尾:“也许我再也不会见到表哥了,也没有不可能的故事……黑色的板子已经像万仞宫墙一样把我挡在了外面,我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回到我和表哥共同的夜晚……红色的板子一直就存在着,可我无法知晓那个故事的结局,我无法预知他能否回来……我所面对的,只是有限的可能的生活。”
    在假借小说,滥用想象的今天,育邦提醒小说家面对世界的限度。“有限的可能的生活”,是理解育邦小说的一条通道。而为小众的写作则是理解育邦小说的另一条通道,在这里写小说像一门素朴的手艺。

 

身份证


育邦

 

第一部:你

1

    身份证,那个站在服务台的小姐对你说。那是在你一跨进那家旅社以后,甚至你还没有走到前台(就是服务台)。该旅社位于六朝古都南京城的西部,秦淮河的东岸。你带我去看一下房间,你打量着你面前的服务小姐说,不知卫生怎么样。
    走,去看看吧。她拿起一串钥匙,“哗啦哗啦”的金属撞击声随即在空旷的大厅荡漾开了。她走在前面。她用一口标准的南京方言说,没得关系,绝对放心,洗澡的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喝的开水随叫随到,被子床单一天换一次。你走在她的身后,踏上楼梯,向二楼走去。楼梯上铺着地毯,灰灰的,一定是年代久了,是破旧的标志;它还是黑黑的,看起来挺肮脏的。总之,无法断定这块地毯原来是橙黄还是草绿,也无法断定它是否比你的年龄还大。你们,你和服务员小姐,走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钥匙的撞击声。随着台阶的一级级升高,你不由自主地看到她的身材,当然是她的背影啦,继而你仔细地进行观察,她屁股扭动的姿态、她的发泽、她的脖子,因为是夏天,她还穿着裙子,因而你的眼睛又多了一项任务——扫描(像扫描仪和复印机的光束伴随着“吱”的一声从一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她的小腿。
    这些成果是什么呢?一项一项地说。她屁股扭动的幅度不大,颇有款款之感,越是如此,你越觉得她白嫩的屁股在厚厚黑色丝织物内呼之欲出,这大概就是欲盖弥彰的道理吧。不光如此,你还能清晰地看到她内裤的轮廓,倒三角的两条边像篆刻的阳文凸现出来。她的头发很短,短到从后脑勺无法判断她是男是女,她剃的是平头,据说当夏极为流行的发型,并且是与世界潮流同步。她的脖子相当醒目,细长,白皙,无肉色,只能用这三个贫乏的描述性词汇,这里不存在类比,不存在联想,因为你不想多看,不想深入地观察这块不毛之地。你有一种愿望,如果你手上有一支画笔,你会把她的背影用极其夸张和变形的手法呈现在白纸上,与毕加索和达利的作品将有一比。可是,你不是画家,你拿不起画笔。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妄念。
    214房间的门被缓缓地推开了。这是一个标准间,有两张床,一个卫生间。不,我不需要,你对她摆了摆手说,我只需一个单间。214的房门又合上了。229房间在七弯八拐的楼道的最西头,这非常好。就要这一间。你下意识地撮了撮手,其实那时不是冬天,一点也不冷。
    到大厅办一下手续吧!服务小姐对你说。随后,你们就下楼办理了住宿手续。你把你的身份证给她看了,她一丝不苟地把身份证号抄在了住宿单上。住几天?她抬起头问你。不清楚,暂时先住着再说吧!你含糊其辞,犹犹豫豫地这样说。

2

    时间太慢了。第一个晚上,没有什么要干的。等待睡觉。
    打开电视,爆炸、吸毒、战争、反恐、谎言、游戏、综艺、黄段子、东北室内剧、凶杀案、第三者插足、第四类情感,还有没完没了的广告,跟以前的电视节目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你作出了第一个决定,在住进这家旅社后,你决定把电视天线切断,再也不要看电视。你从你的旅行箱里拿出“吉列牌”剃须刀,把刀片取出来。毫不犹豫地割断了有线电视天线,割断了外部事物对你频频发动的可能的袭击,当然主要是空间上,这样一来,私人的生活空间将变得空前的巨大。你想像着,你戴着白色的医用手套,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果断地剪断你与这个肮脏世界相互连结的脐带,顿时鲜血淋漓。在此之前,你还没有机会获得你应得的空间。你的空间被很多事物挤满,很多事物,人,物,事件,不可胜数,像巨大的阴茎充盈了狭窄的阴道。包括电视,各种各样的电视节目。天线乃万恶之源。
    “吉列牌”刀片已经锈迹斑斑了。你早就不用它了,你现在用的是“菲利浦”电动剃须刀,需要四节五号电池。可你还带着它,是下意识的?也许吧!谁知道呢?是微不足道的习惯,是习惯带来的温情……从前,就是指你没有得到“菲利浦”之前,你外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吉列”剃须刀装好。
    被切断的天线一下子瘫痪在地。“熊猫”彩色电视机的屏幕一下子布满了雪花,这是彩色的雪花,绿蓝黑白各色的雪花块交织在一起,闪耀着。让人觉得烦躁。
    “啪”的一声,电视被关掉了。你的手中正捏着那张已经生了锈的“吉列”刀片。并不是明晃晃的剪刀。扔掉它吧,它还能有什么用途么?它的价值已经被你活活地榨干了。甚至连温情都不存在。它是冷的,旧的。你对它的关系也冷却了,你甚至不想再见到它。这次被塞到旅行包中纯属偶然,是习惯的神差鬼使,是巴甫洛夫的狗脑袋。你度步,来到窗口,左手推开了窗。你举起捏着刀片的右手。在半空中,这个动作凝滞了,像是那些可恨的导演定格一个无聊的画面。你觉得这不可思议。因为你并不留念它。也许是它对你太有感情了,它跟随你十几年了。算一算,是你上大二时买的,两年后毕业,三年研究生,工作八年,无业一年,十四年了。它跟随你十四年了,比你所有的妻子加情人呆在你身边的时间都要长。在过去十四年的峥嵘岁月里,它每天都会抚摸和亲吻你的下巴、你的两腮、你的上髭,有时是你的双腋和小腿,因为你曾用它来剃你的腋毛和小腿汗毛。你这时要扔掉就是这样与你有着非同寻常关系的东西,但它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小不点,你人生道路上偶遇到的一粒尘埃。是的,你决定了,没有什么好留念的。你把右手举得更高,伸出窗外,轻轻地松开紧捏的手指,它就走了。
    不,不仅是“吉列”刀片,还有这个“吉列”剃须刀。你用力把跟随你十四年之久的剃须刀扔出窗外,“啪”的一声,它像跳水运动员一样没入了黑暗的秦淮河之中。也许它会随水波流入长江,永久地成为长江里众多游荡灵魂中的一个。也许它还会遇到在长江里游荡了千年之久的屈原的灵魂。一路走好,你对它说,你的归宿是绵绵的长江,浩瀚的大海。

3

    当你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天早已大亮,太阳已升得老高。这样的早晨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吗?以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了,你那时就学会了早起,早晨五点半就起床了,不管是严寒还是酷暑,起床后锻炼身体,活动活动筋骨跑跑步,更主要的是读书。先是背诵语文的课文,你能背下当时课本上所有的课文,你现在还能记得那些熟悉的课文的名字,《爬山虎的脚》、《故乡的杨梅》、《游击队之歌》、《神笔马良》、《凡卡》、《小抄写员》、《踢鬼的故事》、《最后一课》……多么动听悦耳的名字啊,就像山涧的甘泉滋润了一个因急速赶路而干涸疲惫的人。你甚至想再找来你当时读的小学语文课本,一个字一个字一幅插图一幅插图从头到尾慢慢地阅读品味,仿佛一个老酒鬼碰到五粮液或茅台,他不敢大口地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留下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回味、品评。你还真为此作出过努力。去年的一天,你打电话给你小学的同学(他现在是你小学母校的校长了,初中毕业念的是中师),问他能不能收集到你们当时上学的语文课本。他说,这怎么可能呢?现在的课本全变了,是大16开,全彩色印刷,而且课文几乎看没有与原来相同的了,当时是什么呀,是单色,小32开本,净是淳朴得几乎幼稚的文章,现在的孩子哪能看那个呀!再者,我也帮你到学校的旧仓库和图书馆找了,一本也没发现,我估计它们在二十年前就在这个世界上绝迹了,像恐龙,你只能靠想像了。上初中了,你学了英语,因而早晨起床后,你会夹着一本英语书,遛到雾气氤氲的小河边,那儿是一个水泥制品厂,非常开阔,你会躲在巨大的水泥桶中读书,你蜷缩在里面,一不小心还会睡着。想这些过去的事干什么呢!太遥远了。上大学后,你还是起得很早,五点四十左右。不过,那时早晨在操场上草丛上树林间的读书都是心不在焉的,你是冲着一个浪漫的艳遇而去,但令你懊恼的是,四年来,你没有一次艳遇,你是遇到了许多漂亮的让你心动的女孩,但你们之间什么故事也没有发生。那里,清晨的空气实在是太纯洁了,你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要是现在的你,不但是艳遇,你还会在那些美妙的早晨频频得手。研究生的三年倒是睡了一点早觉,但你还是不时地早起,那些早起的时日,你干了什么?有一段时间,你迷上了古文字,每天早晨天不亮就用毛笔抄甲骨文、金文,在依稀中你似乎回到了三千年前的时代,你想你是一名古老王国国王(是武丁,或者是太甲)的随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你们决定要去征伐一个边鄙民族政权,于是王就命你在那时占卜。你总是在蒙昧的天色中开始起卦占卜,然后静静地坐在宿舍里,你总是在喧嚣的天亮后忘记你占卜的所有内容,因为你又要奔向新的一天。毕业后的情况又如何呢?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生活,一种纯粹生活在别处的生活。起得早是因为要去抢新闻,为了不失业,必须每天都要有新闻,每星期都要有独家新闻,作为一个沉默的人,一个不喜欢交往和说话的人,这种生活无疑快要了你的命。寒冷的冬天,清冽的空气充斥了早晨的街道,你看到扫马路的清洁工,他们的头发、眉毛和胡须上是一层洁白的霜,而人们则还在沉睡。你拍过各种姿态的清洁工在清晨劳作的镜头,你曾加上不同的标题把这组照片递给总编,但所有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枪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厌倦了那些早晨,此时,你厌倦了回顾那些早晨。幸福的早晨,痛苦的早晨,自顾自怜的早晨,更多的是无谓的早晨。而像今天这样有阳光的早晨则是少见的,不,某种意义上是首次遭遇的。从前也许有,但你从未正视过,甚至你根本就不在乎。但是,现在,你躺在这个秦淮河边的这家小旅社里,你半睁着双眼,没有困意,也没有兴奋,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你此刻感受到你的生命了,而此前则没有,你的生命就是躺·在·床·上·看·白·色·天·花·板。

4

    你好。
    你好。
    你对一位卖望远镜的老板说,他也这样对你说。这是俄罗斯军用望远镜,五十倍,一公里外的蚂蚁看起来像只龙虾。老板热情地介绍他的产品。才一百五。你说,八十。老板急了,我折本价卖一个给,一百,一分不能少。你边走边说,九十。老板已忙不迭地在给你看好的望远镜打包装,这样你们成交了。
    当你拎着装有俄罗斯望远镜的塑料袋回到旅社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了。在走向旅社的路上,你看到了霓虹灯在旅社的屋顶上闪烁着,你这时才知道你所住的旅社叫时光旅社,一个让你没想到的名字。
    219房间洞开着。壁灯亮着。镜前灯也亮着。这里发生了什么?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闭着,长长的走道上只有两支二十五瓦的白炽灯,二楼服务台的小姐也不见了踪影。你不免有些担心,那里有你必须的生活用品,不值钱,但很重要。你想了想,它们有什么呢?
    内裤:两条  宜而爽牌
    袜子:四双  杂牌,不是名牌
    领带:两条  品牌不详
    牙刷:一支  品牌不详
    牙膏:一支  中华牌
    剃须刀:一个  菲利浦牌
    油性水笔:一支   来自韩国,也可能是假冒韩货
    笔记本:一本  32开
是什么原因使房门大开着的呢?虽然你有一些担忧,但并不着急,你想细细地查看一下。房门的锁完好无损,可以推断没有任何人试图以非法手段入侵。窗户是紧闭着,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这里发生过什么。你查了查你所带的物品,一件也不少。是风,还是其他什么自然的力量?你清楚地记得,出门时,你“砰”的一声把门带紧。现在只有找服务员问问了。你走向二楼的服务台,一个椭圆型的有一米高的木板台子。这里空无一人。服务台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是服务员小憩的地方。它的门紧闭着。你跑到三楼去找服务员,三楼的服务台也空无一人,房间也紧闭着。楼道没有一个人,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你继续爬楼,到四楼的服务台,你看到了服务员。嗨,你给我看看是怎么回事?说完了,你就觉得有些冒失。但她什么表情也没有,拿起一串钥匙就跟你走。
    当你们走到219房间的门口时,发现门紧紧地关上了。六点到九点四十五之间,你问她,你有没有打开过我的房门,并没有带上。对不起,我没有开您的房间,您看看水瓶还摆在这儿哩。她用手指了指摆在房间外的开水瓶,示意给你看。是的,你看到了。可是就在刚才,两分钟不到的时间里,门怎么又关上了。走道里没有风,窗户还是紧闭着的。你使劲地来回推拉着房门,铰链的安装也符合工程施工标准,没有任何变形。小姐,刚才门还是开着的,怎么突然又被关上了呢?她使劲地摇了摇头,一脸的无辜。她小声地对你说,几乎是嘟噜出来的声音,我怎么知道呢?
    你累了,于是就躺下。似乎有细微的作作索索的声响在门口徘徊,你紧闭双眼,仰面躺在床上,这时你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你希望有什么事物,不管是人是物还是鬼轻轻地打开这扇房门,你好责问它是不是它制造了今天晚上房门的开关事件。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儿的夜晚像死了世界一样沉寂,你听到的只有你的心跳,有节奏的不慌不忙的跳动。迷迷糊糊中,你觉得被什么人推醒。一双小手,温柔地搭在你的肩上。于是,你一骨碌坐了起来,但是这里什么人也没有,手呢,推你的双手也不见了。只有红红的镜前灯还亮着。

5

    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三分,还没到深夜。你呆呆地坐在床上,神情恍惚,没有干什么,没有想什么。如果黑夜、河水或死亡把你无声无息带走,你会一声也不吭地跟着它们走,也不会多问一句,你不会问你们要到底到哪里去,只管走好了。
    十一点四十三分的时候,你从床上挪窝了,走到了窗户口。你的手上正拿着今晚刚买来的俄罗斯望远镜。
    秦淮河的西岸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一幢幢楼房浸泡在无边的黑暗里。你举起了望远镜,把双眼堵了上去。你用双手带动了望远镜左右移动,并使你的身躯向左向右作一些微调。你努力去寻找目标。远处的天空黑黢黢的,眼皮底下的秦淮河也是黑暗一片,像一个黑暗洞穴通向更黑暗的深渊。在你正对着的西南角,有一家灯火,也就是说你要把身体向左转个四十五度的话,你观察起来就不会感到疲惫或不适。这处亮灯的房间是在二楼。你的注意力集中到那儿了,把焦距调到更利于观察的位置。有个孩子正坐在窗下,通过望远镜把他拉在了你的眼前,几乎触手可及。他的脸的轮廓是柔和的,甚至有点虚,有点假,但非常亲切。他的头发乌黑,而且浓密,是典型的学生头,三七开的小分头。在桌子上放着一个书包,想必就是他的书包了,这书包是帆布黄书包,在上口翻盖处印五个红色大字:为人民服务,是毛主席写的。这时,有一股暖流流经你的身体,这书包与你童年时所拥有的书包一模一样,但你不知道如何把这种温暖表达出来。他把他的身体倾向桌子。他在读一本书。
    这是一本连环画。

    9 柯克在会客室换了衣服,正想离开这儿,忽然传来敲们声,接着一个乡村警察随老妇人走进会客室。柯克想逃,没有出路,就隐藏起来。  刚刚开始,第“9”帧图。一个反特故事。黑白的图画。大块大块黑色,留下的是白色。一个穿着制服头戴警帽的外国警察。有一个年轻人阴沉着脸躲在门板之后。他们脸盘的棱角都很分明。
    10 柯克等警察来到眼前,突然跳了出来,对准警察胃部狠狠揍了一拳,把警察打倒在地,然后冲出屋子,骑上警察的自行车跑了。  他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他的额头有几道浅显的皱纹。“揍”字可不是个恰当的词,也许“踹”、“捣”更好。
    11 几分钟后,地方警察总局的电话铃响了。来自伦敦警厅,专为抓捕柯克的警探白克斯特接到了那位发现柯克的乡村警察的电话。  画面一片模糊。像被大块墨水浸染过一样。他很小,但他喜欢用钢笔,一定是从墨水瓶里吸水时弄上的。
    12 白克斯特马上和地方警察总局的警探赫尔斯钻进了一辆警车,向柯克出现的地方急驰。   追捕开始了。他必须逃亡,无喘息之机。
    16  这时赫尔斯冲过来,扑上柯克的脊背。柯克象背口袋一样,一下子把赫尔斯摔到前面一棵树干上。  你走神了,他又翻过了好几页,但什么也没看见。你睁大眼睛,望远镜也是全神贯注,可是这时却像瞎子一般。
    17  柯克没等白克斯特和赫尔斯从地上爬起来,就急忙朝大路上奔去。大路上那辆警车亮着灯光,一扇门开着,柯克跑到那里,跳上车,开始跑了。  总是有愚蠢的警察出现。
    18  柯克驱车20分钟,突然看到前面两座小山之间的路口上并排停着两辆警车,封锁住了道路,根本别想闯过去。
    19  两辆警车的警察本来接到命令不准任何车子通过,但看到来的是一辆警车,不断地响着喇叭,表示有特急事,他们就犹豫了,一个警察说:“总不见得开车的就是柯克吧?”
    20  于是另一个警察就钻进汽车,把车子向后倒退,让出一点通路。当那通路的宽度刚能通过一辆汽车时,柯克开的车子就像出膛的枪弹一样急驰过去。  你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过。你默默地读着,你嫌他翻得太慢了。
    21 柯克很清楚地知道,他开着这辆警车不要很久,就会遇到拦截或追逐。于是,他迅速离开了大路,转入一条小道,然后把车停在田野里,向附近他过去熟悉的一个小村走去。  危险会追随他的,亡命天涯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似乎对柯克开警车特别感兴趣,也许他也怀着一个当警察的梦想呢?小时候的你也曾这样想过。

  你觉得眼睛有些酸胀,于是就把望远镜移开了。你的世界仍然只是这个时光旅社的219房间,一台没有信号的电视,一个简易的床头柜,一张环型软椅,一个昏暗的镜前灯,一面可以看到你面容逐渐变化着的镜子……

6

    楼下的一阵嘈嘈嚷嚷的说话声把你从无尽的梦中拽了出来。他们(好像有无数的人,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这儿了)之间在争吵,声音直刺房屋的墙壁,粗鲁地越过本来想阻止它们的障碍,最后传到你的耳中来了。也许它们的最终目的就是侵入你的耳膜。要是这样的话,它们就成功了,非常成功。你听得很清晰。无序的争吵渐渐被理顺了,变成相对有序的大喊大叫。
    “604,604,×××。”
    “303,×××。×××,×××。303。”
    “106,106,×,×,×,106,×,106。”
    虽然你不大明白他们叫喊的确切含义,但你已大概地知晓他们在喊房号和人名。你害怕极了,你怕他们发出“e”的声音。“e”即意味着“2”,有了“2”就意味着他们迈进了一步,你的房号正是从可怕的尖利的“e”开始的。他们能发出“e”,也将预示着他们强大无比的力量,他们能干一切他们想干的事。当然,这其间包含着对你的任意处置。
   “2——”
    天啦,他们真的喊了出来,他们没有忘记“2”的发音方法。你几乎要从单人床上一跃而起,你想夺路而逃。但着似乎又毫无可能,他们一定正站在楼梯口守着呢!说不定,这仅仅是个圈套而已,他们并不知道你的房号,他们只是采取这卑鄙下流的手腕骗你出去。你决心不为所动,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来展开这场斗争。
   “2——01,××。”
    他们没那么容易就会击中你的。一瞬间,你甚至上漾着某种骄傲,在这几秒钟内,你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不过,你还是很悲观,一共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一共就这么几个房号,你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他们的手中。此时,你都不想再考虑这个问题,它显得毫无意义。你想舒舒服服地再睡上一会儿,在他们找到你之前。
   “203,×××。×××,203。203——203——”
   “218,×××。×××,218。218——218——”
    到了,到了,这一时刻终于到来了。
    也许还有两秒钟。
    完了,终于可以说剧终了。你等待着,默默地等待着……但是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你没有听到叫喊声,绝对没有。你推测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忘记了“9”的发音方法,因此他们无法寻找到这条最为实用而又最为可靠的通达之路。他们是失败者。你也是失败者。
    也许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你那漫长的梦的一个尾巴,一段骚扰你睡不安稳的小插曲。

7

    睡眠之后,总是醒来,讨厌的周而复始。你伸了伸双臂,随手取过了望远镜。当你拿好望远镜站在窗口时,你犹豫了,会不会被人发现呢?你只是想看看昨天晚上的那个孩子,他在干什么?还有柯克,他怎么样了?你把身子躲在窗帘的后面,只把望远镜露出来,这就足够了。你移动着望远镜,你搜寻着昨天你观察过的窗口。是在二楼。可是,有这么多的二楼,而且它们的墙、窗户都是一样的,怎么可以找到呢?也许只能等待夜晚降临,那个孩子再一次坐在灯下,伏在桌子上,看连环画。但是,你等不急了。漫长的一个白天,至少要等十个小时,怎么能行呢?你想出一个土办法,从二楼的窗口一个一个地看起,看看能不能发现连环画。
    有无数的窗户是打开的,也有无数的窗户是紧闭的。在紧闭的窗户中还分两类,一类是可以看到室内的,它们的窗帘没有拉上;一类是看不到室内的,有厚厚的窗帘遮掩着一切。你缓缓地移动望远镜,在那些无数的打开的和没有拉窗帘的窗户间搜索,就像一个意志坚定的狙击手在黑夜里用他的红外定位设备来搜寻目标,奉命俟机扣动扳机。
    一定是这个房间了。靠近窗口的桌子上放着一本连环画。你对好焦距,仔细地看着这本连环画:
    TAO WANG ZHE   逃亡者
    一个愤怒的青年正用他那正义而不屈的眼神望着读者,这就是它的封面。他不是陌生人,他是柯克,你认出了他,昨天晚上你通过望远镜结识的那个年轻的外国特工。你已经记不清你跟随他看到什么地方了,后来你放弃了,也许他已经读完了这本连环画。
    在桌子的边缘,书包不见了,他一定是上学去了。你怀疑你昨天是否产生幻觉,因为你昨天看到的书包是很老式的帆布黄书包,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这样的书包早就进博物馆或旧货市场了。根本就不存在那个书包,它只是你的臆想。你必须等待他放学回家后才能证实你的疑虑。有一个镜框引起了你的注意。是一个简易的木制镜框,有一只支腿在后面支撑着,这只腿正对着你的视角。它很可能是一个像框,里面应该有一张相片,但是你看不到。你作出不同的尝试,但还是看不到镜框的任何正面。也许你只有等待,等待有一天,那个小男孩无意中把镜框掉转一个角度,不需要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掉转,只要七八十度也许就可以了。这样的机遇也许不会有。但是不着急,你也许将在这里住得很久呢,那也说不定。

8

    你似乎忘记了你来干什么的了。是的,自从你一只脚踏进时光旅社的大门时,你几乎把一切都忘记了,你甚至已经忘记你来这儿多久了。当然了,这也是你的初衷之一嘛。急什么呀,来日方长啊。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呢。
    你要观察秦淮河西岸一个房号为504的家庭。这时候,你想起来了。但是,你所住的219房间完全不合适,你无法看清楚比你高出三层楼高的地方。你必须得换房。你把衣物收拾一下,拎起旅行箱到一楼服务台。能不能给我换个房间?你一边把旅行箱重重地放到了服务台上一边对服务员说。她以不解的表情和语气说,为什么呀?为什么,219有问题,房门会无缘无故的打开无缘无故的关上,你看看能不能给我换个519或者619?先生,对不起,没有519,也没有619,我们旅社一共就五层,五楼有几间房是放水箱和杂物的,最边上的房间就是517了,您要不?好的,我就要这间。
    517房间的门是大开着的,你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你只好喊来服务员,她拿着鸡毛掸子和抹布走进房间,动作麻利地进行了一次简单的除尘。你不好再说什么了。
    你坐了下来,拿出你带来的笔记本和水笔。你想写一点什么东西,随便是几个字,随便是什么东西。你坐在桌子前,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但笔记本上仍然是无边的洁白的页面,如同你的生命一般,没有什么可以留下的,真正能留下的惟有这片洁白的虚空。但是你的手坚持要写,因为它看到一支笔和一张纸就像一头饥饿的狮子看到一只梅花鹿一样,它有强烈的欲望,实在是无法抵挡的诱惑。你的右手终于拿起那支沉默了数日的水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三天以来所能写出的几个字:
    时光旅社   逃亡者
    你觉得这个房间有点不对劲,似乎有一种异味,尖锐得刺鼻,但是又是陈旧而熟悉的。你站了起来,在房间度来度去,用你的敏锐的大鼻子作为探测器去寻找这异味的源头。你的目光落在旅行箱上,你的鼻子直面着打开的旅行箱。脚臭味和汗腥味交织在一起,其实它们都是来自你身体内的味道,是你多年来与外部世界交换的唯一的一种气味,是粗野的,是直接的,是自由的,即便面对这个强悍无比的世界,它们的表达还是纯粹而真挚的。这种气味依附在你的袜子和内裤上,这种气味作为一种可爱的关系被你随身携带,跟随你走遍你所走过的任何地方,并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慢慢地不为人知地挥发。
    你站立在房间里,望着装满衣物的旅行箱,嗅着这来自你自身的物质。你站立着,似乎要给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一个机会,不,也包括给即将到来的一段时光,让它们尽情地对你的身躯进行雕琢。当然,它们的雕琢只限于光线的变化带来的物理性改变,或者叫色彩、明暗等美术学上的改变。世界是狭小的,令人窒息的,但只要你想,还是能寻找到大自然的艺术大师为你做点什么,现在你想了,也这样做了,因而你看到这种平时你从未曾留意的艺术大师不遗余力地为你——一个并不比蚂蚁重要的小人物——工作。
    你弯下了腰,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组成一个血肉的镊子,镊起了那发出异味的袜子和内裤。你镊着它们走到临近秦淮河的窗口,左手打开了窗户,这时有一阵风迎面吹来,它们的味道又被突然地送到你的鼻孔里,继而进入鼻腔,那些鼻腔内黏膜中的嗅觉细胞就不得不迅速地忙碌起来。你镊着袜子和内裤的右手挥了起来,在半空中还有一个抛洒的动作。袜子和内裤飞了起来,它们一旦真正逃离了你的身体,它们就会飞了,它们像白鸽一样轻盈地飞翔,在古老的秦淮河的河面上自由地飞翔。

9

    如果一只鸟没有羽毛,那么……
    如果一个男人没有阴茎,那么……
    如果一名逃亡者没有逃亡,那么……

10

    在这个薄暮时分,你坐在窗户口,把望远镜架在窗台上,你只需低一点头就可以把双眼套到望远镜的镜口上。
    你能清晰地看到河对岸的那个小区大门口的任何动静。你要找的人必然会从这里经过。下班的人越来越多,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又要回到他们的小窝,自由飞翔了一天的人们又要回到了紧闭的牢笼。有一位年轻的女人,你说她是女人,因为不再是少女了,她的打扮给出了她大概的年龄,她应该是三十出头的少妇;你说她是女人,你还对她的另一重身份不在意,她还是个母亲,她的自行车后座上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她有修长的颈部,她穿着风衣,她的风衣下是一身羊毛连衣裙,她的小腿露在外面。她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因而母亲这一虽然伟大但却异常平庸的称呼用在她身上是多么不恰当啊!有一个摇着轮椅进小区的瘸子,他的脸庞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烁着万丈光芒,你甚至想,这哪里还是一张人脸啊,简直是一个做成人脸模型的金块,也许是某种他所信仰的神灵(我主基督、佛主释迦牟尼、真主安拉或其他的主)在这一刻在他脸上的显灵。有一群放学的孩子回家了,他们渐渐走向了大门。有一个孩子头顶着书包的包带,你有些激动,因为他顶的是黄色帆布包,其他孩子则都是背着书包,而且都是双肩背包,在那么多孩子中,他显得卓尔不群。他的书包上印着红色的毛体“为人民服务”,这是你早就预料到的,但是在现在看到后,你仍不禁晃动了一下身体。你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和喜欢,你想像着那个头顶黄色帆布包的小男孩就是你,迈着欢快的步伐跳跃着向家走去。你站了起来,抛却了望远镜,你站在窗口远眺,望着他像一个点一样在向前移动、闪烁、跳跃,直至消失。为什么?你的欢喜来自何处呢?你不明白,你也不去深究。越来越多的人们涌向大门,他们的衣着不尽相同,有的优雅有的恶俗,有的高贵有的朴素;还有越来越多的交通工具鱼贯而入,汽车、摩托车、人力自行车、电力自行车、脚踏三轮、柴油正三轮、汽油偏三轮……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你还坐在位于秦淮河东岸的时光旅社的517房间的窗户旁,守在你的望远镜旁。你没有放弃,还在继续着你的工作。可是,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你要等的人根本就没有路过小区的大门。
    你的疑问是:他们一天就没有出门?他们出去了,现在还没有返回?他们回来了,只不过不是走小区大门走的,而是翻越围墙回家的?
    疑问总归是疑问,不去想它便不再是疑问了。你的镜头里走来了一男一女,他们好像有意而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一个人的距离,男的走得要快一些,但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因为女的有些跟不上,她有点小跑的架势。他们相当年轻,你想,只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像大一大二的学生。男的是平头,极短的那种,可以看到头皮。女的是披发,在校园里极为常见,颇飘逸。他们一转身就走到了一幢楼房的后面了,你看不到他们了,你想如果你的望远镜不光具有红外功能,还能透视坚硬的墙体,那该多好啊。你决定在晚上寻找他们,他们的世界仍然在你的望远镜之中。

11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就开始下雪了。你喜欢雪,因此,你就坐在窗口,看着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后来是巨大的雪片,你凝视着它们,看它们轻盈地飞翔,你的内心就无比的平静。只有在下雪的时候,这个世界才变得纯粹和丰富起来,更重要的是它显示了它那伟大的母性。在寒冷的时日里展现的却是温暖,这时候的世界就是一个无边的子宫,而漫天的大雪就像正在涌动的羊水,此刻的你正徜徉在这里。
    雪越下越大,河岸和房屋变成了一片白,在外面行走的人们越来越少。在这寂静的夜,你开始工作了,你又回到了你的岗位上,你又端起了望远镜。你开始大面积地扫视对岸的小区,你移动身体移动望远镜,一个窗户一个窗户地扫视。你要找的是傍晚经过小区大门的一对年轻男女。你现在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是你有一种预感,就像你曾经经历过一种生活,既是平常的关系,又是特殊的,它并不明确,也不固定。这要等观察以后再说。有几个窗户是打开的,因为孩子们太惊奇了,这样的大雪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他们把手伸到窗外等雪落下来,他们把脸送出去,迎着风雪,迎着漫天的尘埃。在一幢有些陈旧的楼房的三楼,你发现了他们。他们在一起。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这一点也不让你觉得意外,虽然他们进入小区的时候并不是手拉手或者有什么明显亲昵的表示。他们的窗户紧闭着,但没有拉窗帘,她正站在窗口,像那些孩子一样,正享受着着大雪带来的乐趣。她伸手,开始在玻璃上慢慢移动,一条曲线,一个圆弧,渐而是半圆,快要成圆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她改变了主意,没有把那个即将成为圆圈的曲线继续下去,她缩小了范围,沿着刚才移动的线头划了另外一个圆圈,圆圈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她细小白嫩的中指停在一个点上,那是她所有圆圈的中心。这似乎是一个面向无限开放的圆圈,在外面的那个线头可以扩展到整块玻璃,整个窗户,整个他们所在的房屋的墙面,当然还可以是整个小区,整个城西,整个你所在的城市,甚至是整个长江流域,整个中国,最后是整个地球、太阳系和更大的银河系。但出发点就是你正在凝视着的那个点,她的手指头。
    她站立在风雪的阴影里。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有多长呢,就是打开的窗户都被关闭了,打开的灯也几近熄灭),她回去了,离开了窗口,坐到旁边的床上开始翻阅一本杂志,是一本时装方面的杂志。那个男的,他出现了,他已经把他的外套脱掉了,他现在穿的是休闲羊毛衫,下面是牛仔裤。在床的对面是一个有一人多高的穿衣镜。他站在那里。他用他其中的两根手指理了理他的头发,其实他的头发相当整洁,这动作是漫不经心的,是无数个寂静夜晚中最平常最无聊的一个动作。他站在镜子前,沉默着,他没有动弹,也没有回头看她或者跟她说话。他望着镜子的深处,他看到是他自己。他举起双手,像一副投降的架势。你望着他,不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他把羊毛衫给脱了,随手扔到了床上。他又举起双手,他把里面的内衣脱了。他停滞了,双眼直盯着镜子,平静地朝镜子的深处眺望,他似乎要看清他自己的内脏,甚至是心脏的跳动。这时候,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缕摇晃着缓缓升起的烟柱,那是从床上升起的。是她,她正在抽烟。他站着,在穿衣镜前,你可以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他。他没有停止,继而把牛仔裤脱了。只剩下一个白色三角裤衩。他的身体单薄,消瘦而白皙。他为什么没有关上窗户?你不知道。他还在脱,他把最后的遮挡也除去了。他光着身子,站在穿衣镜前。你看到他稀疏的阴毛,阴茎是勃起的。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个龟头交汇到镜子的一点上。这时,她出现在镜子前,在他的身后。她双手勾了过去,抱着他的前胸。她的右手开始移动,轻轻地在他的皮肤上滑动,最后触及到他阴部的时候停了下来,她的手指展开作梳子状,开始给他梳理阴毛。这时候,灯灭了。你也把双眼从望远镜前移开,并用手揉了揉。

12

    有一些词句在恍惚间会在你的背后回响,它们意义明晰而暧昧,是某种意欲表达的结果。
    “我不想要孩子……”
    “我要离开家……”
    “如果我还能选择生活的话,我将……”
    “我的世界在我现在的世界之外……”
     你想:这些词句到底描述了“我”怎样的姿态呢,它们要“我”怎么样呢,那些“我”要作何状呢?缠绕你的是“我”,他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各种各样的存在形态缠绕着你。“我”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我”是那么实在,他触手可及,你一伸手就能摸到“我”的脸和“我”脸上的荒芜的胡须。“我”是虚伪的,是假的,是无,是不存在的,或者是神秘存在的,你怎么可能把握住“我”呢?你没有看到“我”,即使你看到了,你也不知道下一秒钟的“我”将干什么或怎么样。对于你来说,“我”是最大的难题,并且这一难题毫无解决的可能,它的出现不是为了被解决,而仅仅是烦人,“我”给你带来的是无休止的烦恼。
    你对“我”的追问必须停止了,因为你累了,你要歇一歇。可是你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你做。也许重要,也许无足轻重,仅是一种潜在的感觉。他面对镜子裸露他的身体,这打动了你。你也想从镜子里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的身体还有什么秘密吗?你动作迅速,没有磨蹭,没有停顿,在两秒钟的时间让的身体恢复到它本来拥有的状态,也就是说你脱光了你的衣服。你站在镜子前,默默地注视着镜子中的你。你首先打量的也是人们禁忌的地带,人们总是遮遮掩掩,其实按照和尚的说法,不管什么样的也都是臭皮囊吗,不过是迟早要消亡的外部之物。你的阴毛相当茂密,黑黑的,像热带雨林一样,野性,神秘,趋向无限,并拥有巨大的生命力。你的手指作梳子状理几下。在这茂密的热带雨林深处是一个布满皱褶的巨型球体,它便是阴囊了,在这里秘密地孕育了这个星球上人类生命的最初形式。它是一个工厂,但似乎从不被人重视。被人们抬上天的是阴茎,俗称鸡巴,它是这里的国王,甚至是一个人一生的主宰,不,扩大一点范围来说,它是全人类男人和女人共同拥戴的国王。你通过镜子,看着这个一向傲慢的君王,它显得无精打采,耷拉着躯体,像一条快干死的泥鳅。你不碰它,你已经厌倦了这个既称为天使又称为魔鬼的家伙。你稍稍地侧了一下身体,这样,在镜子里,你就会看到你的半个屁股,松松跨跨的,是赘肉繁衍生息的家园。你并不讨厌它,虽然它的形象曾经让你在一些女人面前出丑。“你的屁股好大”“你的屁股是最为丑陋的”,她们关心它是虚情假意的,她们的嘲讽是毫无力量的。你的左膝盖上有一个月牙状的刀疤,你伸手触摸了它,也许是在四岁(要不然就是五岁)的时候,它像商标一样贴在你的膝盖上,到现在一刻也没有离开你。它对你忠诚,绝对的忠诚,你成长,它亦成长,你衰老,它也衰老。向上看,你的目光落在了你的两个像绿豆一样小的奶子上,它们无论如何不可跟女人的乳房同日而语的,只能称为奶子,小不点。也有一些人为的改变,泰国的人妖,你是知道的,你在泰国时摸过他们(其实同时是她们)的乳房,你无法想像它们曾经是像你的小奶子一样,由于雌性激素的作用而使平原上隆起了高山,他们(她们)的小豆豆不在了,他们(她们)自身变得复杂起来,他们(她们)站在镜子前也无法看清他们(她们)自己。再向上,是你的头颅,是你浓密的黑发。但是,在一瞬间,他的目光凝滞了,因为你看不到你的面孔。脸部是苍白的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眼睛,没有眉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胡须,没有下巴,没有耳朵,是的,什么也没有。你定睛,向镜子的深处凝望,仍然如此。在这镜子的深处藏着另一个你,或者是一个陌生的“我”,你希望进入他,与他拥抱,与他交合,与他交谈,与他融合成一体。你向前走,把身体完全贴在了镜子上,那冷冰冰的玻璃上。你用力,把头往镜子里伸,依着镜子蹴一下肩,你试图让你裸露的身体进入镜子里,但你遇到的是无情的碰撞,是冷冷的拒绝。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对他另一个自己时,他就会怀疑,会沉默,会无助,会一反常态,会像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甚至会癫狂,会痴迷,会谵妄,会视觉模糊,会听觉混乱……你也不例外,在这个大雪漫天飞舞的夜晚,面对镜子,面对镜子中的你,你深深地陷入其中……

13

    那一个504房间,你能清楚地看到。在望远镜里,一台木制电脑桌的色彩仍然(为什么是“仍然”呢)是原色,是木纹的本色,电脑的显示器静静地蹲在桌子上,显示器比较大,是十七寸的。在电脑桌前依旧是那张转椅。左面的一面墙是从上到下的书柜,书柜装满了书。书房里没有人。一整天也没有人。主人一定上班去了,也许到晚间会有人。
    在傍晚的时候,你把望远镜对准了小区的大门。你在寻找一个人。你还必须看一看手表,这样的观察才有意义。下午五点,你开始把双眼堵到望远镜的镜口上。在下午五点十七分的时候,你看到那个小男孩头顶着黄色帆布书包从大门走过。五点四十八分的时候,你看到那一对青年男女手牵手走了过去。在六点零二分的时候,你的目标出现了。她匆匆忙忙地走向小区的大门。你想看清楚她,她的面容是否发生变化,她的身高是否有改变,她的身材是臃肿一些还是苗条一些,她的表情,你最为关注的,是幸福,是甜蜜,还是无所谓,或者纯粹的漠然。她穿着白色的高根皮鞋,走起路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还是那样有韵律。你想看清她的脸,她白皙的脖颈。但是你无法看清。你动作麻利地调节着望远镜的焦距,但不管怎么调,仍然是老样子,她在你的镜头里模模糊糊地晃动。唯一令你欣慰的是,你仍能感觉到她优雅的步伐,甚至她身上散发出的温暖。
    很快,她进了家门。你再次调节了望远镜。这次的效果比较好,完全看清楚了。她正把她的风衣脱下,就在脱风衣的过程中,她走向了电话机。一定是来电话,她拿起听筒,嘴唇开始缓慢地上下翕动,她在点头,是“呜”“哦”“啊”“嗯”“是”,是答应。她的嘴唇忽然张大了,她大笑了起来,你能听到她从未有过的爽朗的笑声,你觉得像在看一部默片,大笑让你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七点一刻的时候,进来了一个男人。他所穿的衣服全都是你曾经穿过的,灰色的圆领羊毛衫、土黄色的夹克外套、灯心绒休闲裤、万里牌黑色一脚登皮鞋,你不禁一阵心痛。在你出走之后,在离开504之后,你的位置腾出来了,但眨眼功夫又被填上了。就像你把一粒小石子扔到平静的水面上一样,起初在石子落下的那个点上,水暂时地让开了,留下了一个凹陷,但在你的眼皮再次眨动时,它已经恢复如初了,谁都看不出在水面上曾经让出一个位置出来。
    你早就告戒你自己,不要动怒,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要把你当成一个已经神秘蒸发的人来看,你已经脱离了那儿,就应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们和世界在旋转,而你选择的是静止,是冷眼相看。你继续看看这个穿着你衣服的男人还将干些什么,你看看她将要干些什么。她进入厨房,开始做饭,在灶台、冰箱、洗菜池、砧板之间来回活动。而他不见了,消失在你的视线之外,他也许进到里面的房间看电视去了。
    后来,他们俩人坐在客厅开始吃晚饭。他埋着头,像一头正在耕地的老牛不声不响地夹菜、刨饭,是一台无声的吃饭机器。而她,时而扬起头,时而在说一些什么。你看着他们吃玩了碗里的最后一个米粒,喝完碗里的最后一滴菜汤。
    他走进了书房,坐在电脑前,默默地坐着,目光似已凝滞,没有敲打键盘,没有拖动鼠标,没有看书,也没有拿起笔。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跟你一样。她把碗、盘子、筷子拿到厨房的洗菜池里,放了一些水,就走了,到里面的房间去了。
    他是正对你的。你想看清楚他到底长着一副什么样的尊容。你慢腾腾地微调着望远镜的焦距,好了,你能看到他的一缕头发斜挂在额头的部位上。于是,你朝他的额头看去。但是,你没有看到他的额头。你看他的眼睛和眉毛,什么也没有。再向下,是鼻子,你还是没有看到。嘴唇和下巴呢,根本不存在。你还要看看他有没有耳朵,但结果还是那样。这是一张空空如也的脸,是一张面孔消失的脸。如同你在照镜子遇到的情形。你通过望远镜,看到七百五十米之外的一个男人,他与你有着一样的身材,穿着你的衣服你的皮鞋,脖颈上端坐着一尊空洞的头颅。你位于五楼,你坐在椅子上,他也位于五楼,他也坐在椅子上。透过镜筒,你细细地端视着那个在和对岸的面孔,其实你端视的是苍白,是虚无,是你必须面对的黑洞,是你永远不知的神秘世界。
    你要睡了,但他开始移动鼠标,开始敲打键盘。他一定在写作,在这样寒冷的深夜,每一个活动着的人不是在写作就是在做爱。你坐到桌子边,拿起笔,但不知道要写什么,很久以后,笔记本上还是有了几个字:
    面孔
      雪
       血
        河水

14

    世界的入口在你行走的每一寸土地上。季节入口的钥匙总被风雨雪雷电这些王八蛋攥在手上。女人的入口藏在杂草丛生的深处。新生命的入口总是在第二天。
    第二天,确切地说是第二天的凌晨,你被冻醒了,凌晨是最冷的时刻,而房间里没有空调,旅社的被子也太单薄。本来你还想再睡一会儿,既然已经醒了,不如索性起来。这时还没有完全天亮,轻微的雾正在空中飘荡,这个世界在半睡半醒之间,但马路上已经有许多汽车在行进、自行车的车轮在转动、人们的双腿在作交叉运动。你毫不犹豫地拿起望远镜,对准了504,你还想对那个男人了解更多,你还想知道她是否一如从前。书房里没有人,客厅、厨房也没有人,也许他们还没起来,也许他们已经出门。书房的电脑桌上有一叠打印稿,右边(对于你来说,对于他则是左边)是一张纸,是16开的,在白纸的正中间竖排着三个一号的黑体字:
   




    左边是厚厚的一叠,约有四五十张纸。你揉了揉双眼,对好焦距,准备好好看看他到底写的是什么。你看到了,是四号字打印的,文字是这样的:

1

    身份证,那个站在服务台的小姐对你说。那是在你一跨进那家旅社以后,甚至你还没有走到前台(就是服务台)。该旅社位于六朝古都南京城的西部,秦淮河的东岸。你带我去看一下房间,你打量着你面前的服务小姐说,不知卫生怎么样。
    再平常不过的开头,一种叙述文体。
    走,去看看吧。她拿起一串钥匙,“哗啦哗啦”的金属撞击声随即在空旷的大厅荡漾开了。她走在前面。她用一口标准的南京方言说,没得关系,绝对放心,洗澡的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喝的开水随叫随到,被子床单一天换一次。你走在她的身后,踏上楼梯,向二楼走去。楼梯上铺着地毯,灰灰的,一定是年代久了,是破旧的标志;它还是黑黑的,看起来挺肮脏的。总之,无法断定这块地毯原来是橙黄还是草绿,也无法断定它是否比你的年龄还大。你们,你和服务员小姐,走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钥匙的撞击声。随着台阶的一级级升高,你不由自主地看到她的身材,当然是她的背影啦,继而你仔细地进行观察,她屁股扭动的姿态、她的发泽、她的脖子,因为是夏天,她还穿着裙子,因而你的眼睛又多了一项任务——扫描(像扫描仪和复印机的光束伴随着“吱”的一声从一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她的小腿。
    裙子扭动的屁股小腿当然还会有巨峰庸俗的描写即将开始。故事将从这里开始。一个烂俗的小说,肯定会涉及刻骨的性描写。
    这些成果是什么呢?一项一项地说。她屁股扭动的幅度不大,颇有款款之感,越是如此,你越觉得她白嫩的屁股在厚厚黑色丝织物内呼之欲出,这大概就是欲盖弥彰的道理吧。不光如此,你还能清晰地看到她内裤的轮廓,倒三角的两条边像篆刻的阳文凸现出来。她的头发很短,短到从后脑勺无法判断她是男是女,她剃的是平头,据说当夏极为流行的发型,并且是与世界潮流同步。她的脖子相当醒目,细长,白皙,无肉色,只能用这三个贫乏的描述性词汇,这里不存在类比,不存在联想,因为你不想多看,不想深入地观察这块不毛之地。你有一种愿望,如果你手上有一支画笔,你会把她的背影用极其夸张和变形的手法呈现在白纸上,与毕加索和达利的作品将有一比。可是,你不是画家,你拿不起画笔。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妄念。
    果不其然,他的文字开始挑逗阅读者。“你”想入非非,为下文埋下颠鸾倒凤的炸弹。这个服务员会干什么勾当呢?“你”会干什么勾当呢?他们上床是迟早的事。
    你读着,仔细地读着,有时候也停下来,想一想。似曾相识。你似乎经历过这样的事。但是你又不确定在何时何地有这样的经历。也许这就是恍若隔世的感觉,你现在感觉似曾相识,就说明你的前世确实做过经历过。那么,你前世的前世干了些什么呢?你前世的前世的前世呢?再者,前世的前世的前世的前世?好像已经到了大清朝了,你还是读书人,是一介书生,你是秦淮河两岸风月场上的常客,一个嫖客住旅社盯着小姐不放那也是常事。还真煞有介事,像那么回事。当然,这是虚假的,是无聊的假说。你是不会信服这样的解释的。你是一个无神论者,无信仰者,无政府主义者,同时还是宿命论者,素食主义者,神秘主义者。一种无所谓的矛盾存在于你的身上,但你坚决否认你有任何后现代主义的倾向。在你的身上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生理和文化因素,但其中没有一种具备明显的倾向。因而,即便你细细地读着这段文字,还是弄不明白它跟你有何种关联,甚者,你不能判断是否有关联,有还是没有,你深究,也不清楚。

15

    当雾彻底散去时,生活在小区里的人只剩下老弱病残了,其他人不是上班就是上学去了。阳光洒满了秦淮河,摇晃的水波把反射的太阳光线射到你的瞳孔上,但并不刺眼。真正具有人性的阳光只有这冬天的阳光,你喜欢这样的阳光。你正站在窗户前,双手手掌撑开按在窗台上。你惬意极了,用肉眼眺望河西的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宽阔的马路和拨地而起的高楼。
    504房间呢?你还想看看书房里是否有散落的文稿,或者随手写的纸片或留言条,你想通过只言片语的文字了解504的状况,了解他,进而了解她。虽然你对眼睛套在望远镜上早已不耐烦了,但它仍然是唯一可依赖的工具。
    你眼角一瞟,发现书房的墙左面是一幅画,因为角度上不是正对着的,你看不清是什么,但没有什么鲜亮的色彩,很可能是一张中国画,也有可能是字画。你觉得有必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于是你调节了望远镜的对准角度,调节了焦距。基本上能够看到那是什么了: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禊事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是褚遂良摹王羲之《兰亭序》的复制品。你曾经临摹过。
    临近窗口放置着一张躺椅,有人躺在上面。你看着他,你陷入的是一种深深的凝视。他像一位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枯尸体。他穿的是灰色底子上有白色条子的睡衣,这衣服似乎来自病房或疯人院,他的躯体在这睡衣里没有支撑起那些为他准备的布料,大面积的布料折叠着耷拉着悬挂着。你要看清他的脸,可是你看不清。他的头就在那儿,他稀疏的头发也在那儿。但是,就没有面孔。他的头轻轻地在转动,从右边转到左边,又从左边转到右边,头还向后移动,他正面对着天花板。他一定是在寻找他的面孔。
    你不禁为他着急起来。你轻手轻脚地走进了504房间,你走进了他的书房。他一定是睡着了,沉沉的睡在躺椅上。他需要他的面孔,只有重新找到它,他才能醒来。正对着门的一面墙是一面书墙,是从地到顶的开放式书架,而且书架上排满了书籍。你走到书架前开始翻起来,你取下一本书,右手拿着书脊,左手的四指置于封底,大拇指给侧面的书页一个力,书页依靠它们自身的柔韧性和弹性“哗啦哗啦”向前跑去。只需要两秒钟就可以翻完一本书。于是你一次从书架上搬下来二十本,随后一本本地迅速翻过。搬下来,翻阅,搬上去。这样的工作,你不停地重复。翻完了所有的书,你也没有发现你要找的东西。你把目光转向了靠近窗口的书桌上,其实这同时是电脑桌。有一些打印的文稿堆积在电脑旁,你看到了那张用黑体字打印着“身份证”三字的白纸。你曾经在望远镜里看到其中的第一页。你迅速地拿起它,一页一页地翻过,但是这里还是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在这叠打印稿的下面,你发现了那本连环画。那个孩子呢?又去上学了?假如他这时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话,你将如何办呢?你不希望在这个房间看到他,因为你不知道你能对他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你说你只是无意中到这儿来的,是无意中翻了你的连环画。而他则会说,你不过是个小偷,一个擅自闯入者,他不欢迎你的到来。你必须停下寻找的工作,停下任何可能生成的杂念,赶紧看看这连环画。他随时都可能回来。你不能犹豫了。你一屁股坐到了木地板上,后背靠在墙上,一页一页地阅读了起来。最后是一个好的结局,柯克结束了逃亡者的生涯,又成为一个正直自由的人。你翻了封底,你能看到它的版权信息:
    开本:787×1092毫米 1/64 印张:1.25 1982年7月第一版 1982年7月第一次印刷
    统一书号:8087·156  定价:0.12元
谢天谢地,他并没有在这时出现。你是有责任心的人,你还得继续为那个躺在你身边的人寻找面孔。

16

    你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面镜子面前,起初进来的时候,你好像并没有发现它。这是一面穿衣镜,当你明白这一点时,你明白几天前你就见过这面镜子了。你想起了那一对年轻的男女,在风雪之夜,在这面穿衣镜前。你站在镜子前,发现了镜中的你。全身上下包裹整齐,但还是没有面孔。你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镜子似乎并不是平面,而像一个深陷进去的山洞,一个苍白虚无的深渊。它幽幽地通向远方,通向宇宙的深处。你就这样望着它,失语般地望着。有一张脸正从镜子的深处缓缓走向你。渐渐地,你看清了,那是你的脸,是你一成不变的面容。数年来,还是一样的模糊,一样的犹豫不决。你的鼻子像一座山峰,高大而险峻,鼻梁则是山脉,你的中学同学老是对你的鼻子念念不忘,以此为特征给起一个绰号——圣西门,那个著名的空想社会主义者,那个鼻子突出的法国人。你的眼睛还如鹰隼般的犀利,看着某一事物,就像一把利剑要深深地刺进去,但是有些浑浊,那必定是你对待世界的方式改变了,变得温和了,你不再需要清澈的眼神。你胡子垃碴的样子还是第一次,你一直是一个遵守公共秩序的人,按常规办的事你会一丝不苟地去办的,但是现在你已经完全不是那一个你了,或者说,那个先前的你被赶跑了,在你现在的躯体上成长起另一个你一直希望成为的样子,一个早已存在但等待了许久的你。
    你凝视着镜子。这时从这远离镜面的深远处升起了一个形象,一个人越来越大,他从遥远的镜子深处走到了镜面前。是那个年轻人,那个脱光了衣服照镜子的年轻人,他并不是裸体,他着装整洁。你注视的是他的面孔。他的鼻子也很大,眼睛是单凤眼,目光犀利,有一队大耳朵,特别是耳垂,如佛祖的一般。虽然他的脸庞没有垃碴的胡须,你还能感觉到他与你长着相似的面孔。你闭上眼,为沉思留下一个应有的空间。你感觉到他在呼吸,他的心脏在跳动,而且韵律都与你的相同。当你再次睁开双眼,他已经不见了。镜子上还是你的面容。你凝视着。从镜子深处又走出来一个人,一个不朋友,不须辨认,就是那个看连环画的小朋友。他是来训斥你的吗?因为你偷看了他的连环画。他睁大双眼,眼睛里迸发出一股灵气,那股灵气穿越了镜面,朝你散发过来。他滑稽地眨了一下眼,继而是诡秘的一笑。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在嘲笑你,对你透来不屑的目光。他毕竟是孩子,你不想他是恶意的。但你又不能释怀,似乎他的嘲笑是对的,你有些楚痛,感觉到你隐秘的脸皮被活生生的揭开。你不能再看他了,你不再凝视镜子。
    你需要继续寻找。但是,你的目光还是不经意地看到又有一个形象从镜子深处升起,变得高大,变得清晰。他瘦骨嶙峋,穿着带条子的睡衣,他不是别人,正是睡在身后的那个老人。镜子里的他有着清晰的面孔,你大喜过望。他的脸颊消瘦,毫无血色,看不到圆润和新鲜的地方。颧骨突出,双眼下陷。但他的表情似乎非常平静,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挂在他脸上。或者说,他毫无表情,他的面孔只是一湾沉默的死水。没有喜悦,没有哀愁。无所希冀,无所等待。只是他高耸的鼻子叫你不安。即便仅仅是一层衰老的皮包着那个鼻架,你还能隐隐地感觉到它就是你现在的鼻子。你和他的,只能是一个鼻子,而绝不可能是两个。
    你找到了你一直寻找的东西。你转过身,要对那个躺在躺椅上的老人说,你帮他找到了他的面孔。但当你面向躺椅的时候,你才发现躺椅上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什么老人。他在你搜寻的时候,起身出去了吗?你在房间里找了一圈,但是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他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他压根就不存在。这时,你又转身,面对镜子,可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你的面孔,也没有你的身躯。这里没有通过反光而成像的镜子。镜子也从来没有存在过,这里只是一堵墙,一堵灰白的墙。

17

    当你再次走到望远镜前,你才发现你似乎去了河西一趟,你清楚地记得在504房间了发生了些什么。你确信这不是梦。你这才发现你形同鬼魅。你无法确定你是何种性质的人,或者非人。你站到镜子前,看着你的脸,这看起来非常真实,可以看到这是一个血肉之躯。你伸手一摸,就能感觉到热的血在脸皮下面的血管里流动。怀疑和照镜子能带给你什么呢?什么也不能,不能确定的事物仍然不能确定,你仍然是你,也就是说,对你自己来说,“我”仍然是“我”,至多是改变了的“我”。“我”是什么?“我”将要干什么?你仍然一无所知。
    你翻起你的旅行箱。看看有些什么,是该补给和更换一些物品的时候了。两双臭袜子,一个换下来的裤衩,一件羊毛衫,一条换下来的裤子,还有一本书。你抱着它们走到窗口,拉开窗户,把它们扔进了秦淮河。你还准备把那本书也扔掉吗?是的,你根本不看它一眼,也丢掉了。桌子上还有一本笔记本,它是打开的,上面有几个歪歪斜斜的字,是儿童体:
    你 你们   我 我们   他 他们
    你把本子也扔了,但你能看到它在空中晃晃悠悠跌向秦淮河,最后你听到微弱的落水声,它就像一个无辜的孩子掉进深水里一样,是无助的挣扎声,是无奈的呻吟。那种声音是那么真切,但落在你内心,久久不能散去。没有本子,笔有什么用呢?接着是那支笔了,在你的笔记本留下无数痕迹的笔。你站在离窗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你不想看它在空中翻滚的样子,你不想听到它栽进河里的一刹那间产生让你揪心的声音。当你把笔抛向窗口的时候,你像打冷丁似朝后退了几步。在旅行箱的边角里,你拿起了菲利浦电动剃须刀。是你曾经心爱的吗?你仔细的打量着它,它是黑色的,但手握的柄有一些亮亮的,那是你和它亲密接触的见证。你不去想它,你不会像留恋“吉列”剃须刀那样对它依依不舍。没有什么,“啪”的一声就解决问题了。能扔掉的全扔掉。还有什么?你看一看,翻一翻,还有什么东西没有丢掉吗?牙刷,丢了。牙膏,丢了。毛巾,丢了。香皂,丢了。旅行箱,丢了。还有吗?你望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哦,你的手上还拿着望远镜。你像刚才扔许多东西一样,先走到窗口,把它抛向窗外,最后你会听到撞击水面的沙哑的声响。
    你站在那里,开始翻自己兜里的东西。有擦鼻涕的纸头,你扔了。有寻呼机,你扔了。有电话卡,你扔了。最后攥在你手上的一叠人民币和一张身份证。中国人民银行壹佰圆RFI6364535毛泽东1893-1976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姓名性别出生住址有效期限10年编号×××××××××××××××。
    你不想继续在此淹留,你的时日到了,虽然你不知道什么时日。总之,你该走了,你要离开这个旅社。

 

第二部:我

1

    我。
    我。
    我。
    当你读到这个圆形的方块字时,你感受到的是什么?它意指是什么呢?它指向你自身,有一张网正罩在你有形或无形的躯体上,或者是空气形成的气流柱把你困住了。你呢,当然啦,换作“我”也许更恰当。我这时竭尽全力向外冲去,决心要摆脱套在身上的枷锁。我不再想“我”到底是什么了,我不再认为我的躯体四周有什么东西束缚着我了。我飘起来了。我飘走了。
    当我飘到一个巨大的湖面上时,我看到波光粼粼的湖水在阳光的照耀下在闪烁,湖边的水面上还倒影着许多高大的树木。我喜欢这里。于是我就停了下来,试着站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的上下摇晃,我的身体也摇晃起来。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有一阵风迎着我吹来,我并不牢牢地固定在水面上,因而我被风吹了起来,飘离了湖面,随后又落下。风不时地朝我吹来,我不停地被轻轻地抛起,又遽然落下。我的面前有一只小船,是脚踏双人船,上面坐着一男一女。他们搂抱在一起。他们这样做也许是有意思的,也许很好玩。但是我没有伴侣,没有办法寻找到我的同类。湖面上会有鱼跃出水面,在那一瞬间,我倒可以搂抱着它,像他们一样,但是我明白鱼不会搂抱着我的。天空中有小鸟急速飞过,我可以迎着它,不顾一切地搂着它,但是我不希望我因为我搂着它就让它掉落在湖里,也许它会淹死的。我飘到湖边的树上,我搂到了一根颤颤悠悠的枝头,我搂抱着它,它也搂抱着我。是的,确实有点意思。在高处,我能更清晰地看到在那只小船上的两个人,他们的头靠在一起,两个人身上的四片嘴唇靠在了一起,有两片是鲜红的,还有两片则相对苍白。在湖边,有许多孩子在玩耍,那是一个儿童乐园,他们在蹦床上穿越气垫迷宫,他们冲杀,奔跑,跌倒,站起来又复如此。有一个孩子,他站在乐园的门口,他双手吊在金属栅栏上,呆呆地看着里面的孩子在疯狂地玩耍。他时而回头望望,似乎在等什么人。但直到里面的孩子全出来了,看门人锁上了入口的门,他还站在那里,也许他并没有等什么人。
    我飘过了湖面,到达了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这是火车站。许多人进去了,又有许多不同的人从另外的门出来了。一位老人犹豫着走进了售票大厅,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在买票,他行动迟缓,但也站在了队伍中。他终于买到了一张票,随后他就攥着手中票到候车大厅,又排队,然后通过过道。我一直跟在他身边,在他身后、身前,左边、右边,上面、下面。到站台后,一列火车早就停在那里。他通过了列车员的检票顺利地坐到了一个靠近窗口的座位上,我也上去了,在他身边。火车一声长鸣,就“噗噗”地发动了,它缓缓地驶离了车站。这时,我又不干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呆在这里,于是从窗口又飘了下来。我隐约地觉得我来到这个城市似乎携带着某种使命,但现在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也许仅仅是飘荡。

 2

    “我告诉你……”
    “我那天……”
    “我小时候总是……”
    “当我第一次看到你时……”
    “我想……”
    “其实我,我是……”
    “我明天要去……”
    “我控制不住我的……”
    ……
    人们交谈,写信,写书,在网上聊天,总是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字——我。我在纸上看到它是什么样子的,它是方块字中的另类,其实它是想成为圆形字,从一个中心出发,有那么多的触角向外伸去,并努力地保持着平衡和节制。我觉得它的形象并没有什么意思。我倒在电视上、收音机里和人们直接的口中,听到它的声音。人们把嘴拢圆,突出,就会有一个优雅的声音从那里飘出来,它轻盈而富有弹性,在空气中飘荡。多有意思啊!它变成美妙的音阶——WO。我欣赏这样的声音。于是我决定,摒弃方块字的“我”,我只叫“我”是“WO”。
    WO总是东张西望,希望经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各式各样的人、动物、植物,还有那些暂时并不拥有生命意识的物体。WO的好奇心太强啦!
    WO现在在大街上,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商业广场上。有各式各样的声响环绕在WO身旁,汽车马达沉沉的轰轰声,一个小女孩甜甜的说话声,两个肩并肩走路的人私语……洒水车的喇叭响着单调的乐曲,一个保险推销员说“大妈您必须参加保险否则您”……一只哈巴狗“喔喔”地叫着,嘎然而止的尖锐刹车声……商场的音响突然响起来,先是《婚礼进行曲》,接着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一个主持人发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下面进行今天的抽奖活动……”
    WO转到商场里大厅里,在一个花团锦簇的临时舞台上发现那个主持人,他长着一张兔脸,不过这兔脸的表情还异常丰富,他咧开嘴的时候,他的兔牙丑陋地暴露在外面,引得人们哄堂大笑。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有一盆花孤零零地蹲在那里,是盆金黄色的菊花,WO看到了,于是就过去了。
   “你到我面前想干什么?”
    它对WO说话了,WO打量它一下,发现它的花瓣快要凋谢了,就对它说:
   “你为什么只是独自蹲在这里?”
   “我喜欢在这里。”
   “不相信。”
   “为什么要你相信呢?我就是喜欢独自呆着。”
   “不是吧?”
   “不跟你说。你走开。让我独自呆着。”
    乏味的死菊花,WO才不愿意在此久留呢!柏油一定很廉价,因为道路上铺满了它。地砖也是的,人行道上铺满了它。一座座高大的楼房在WO的前后左右,WO向上望去,也许能看到什么节目,或者是什么人和动物在走动或者战争。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静止的玻璃,蓝色的,银灰色的,从这儿或那儿不经意地射出一束光,让WO很不舒服。
    精彩的节目在动物园。当WO到达动物园时,很多大人和小孩正围在一个巨大的钢丝栅栏外,喇叭正在尖叫:
    “各位观众,精彩不容错过,唤醒老虎野性行动……”
    一头老水牛站在四只虎视眈眈的老虎中,其中一只是大老虎,其余三只是尚未成年的小老虎。一场血战开始了。人们时而欢呼,时而尖叫,时而屏息。鲜血洒在宽旷的草地上,也有一些溅在栅栏上。WO看到四只老虎全都倒在了血泊中。WO看到那只孤军奋战的老水牛虽然也伤痕累累,但它仍然屹立在草地上。许多孩子“哇哇”地哭起来,他们嘟噜着那些小老虎的名字,而WO听不清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大人们则板着脸沉默着。虽然WO 从不判断人们的行为,但面对此时此景,WO还是想斗胆地妄加推断:他们一定是看到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事实了。这,有点意思,尤其对WO而言。
    WO在无意中进了电影院。那些人,比街上的人要大得多,他们就站在WO的面前,他们互相讲着什么,时而哭,时而笑。有一些动物也会出现,狗和猫正在进行一场类似于人们撕杀一样的战争。有各种声音通过音响传到WO的耳朵中。自从进了电影院,WO就没想到要出去。电影在不停地放映,一部接着一部,其中有一部电影讲了一个故事,WO觉得有点意思,它是这样说的:
    从前,有一个能工巧匠,他的名字叫班,他成天在一个巨大的沙盘上划来划去,形成了有形的图案后,他就会再把沙盘抹平。有一天,他的母亲对他说,该找个老婆了,并且给他介绍了一些女子,但班都不满意。
    随后呢,有一个驾着马车的使者来到班的院子,说他的国王想请班做一件活计,不惜重金,只要做得好就行。班就问使者,到底是什么东西。使者说,早晨是一只老鹰,中午是一只老虎,晚上则是传说中的美女西施。班有点犯难,说,做是能做出来,但他自己会遭天谴的,坚决不做。使者无法,但又不敢回到他的国家,就只好拜班为师,学做木匠。
    班做了一个梦,是一个春梦。在梦中,他来到了一座孤岛上,他一踏上岛就大叫,说他终于来到了蓬莱仙境。后来,他就在岛上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他碰到了传说中的琼楼玉宇,他碰到了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孩。那个女孩说,她是从南京来的,是孤岛生存挑战赛最后一名幸存者。当然,那个女孩还跟班干了像两只猪交配一样的事。事后,班问她姓是名谁,她只是笑着说,她姓刘,有机会,他们会再见面的。班随即就醒了,手一摸下身,湿漉漉的。
    又有一天,家里又来了一位客人。该人身材魁梧,配腰剑,一副侠客打扮。来者说,他叫徐福,想请班给他做一幅地图,确切地说,是一幅不易被风雨打湿的航海图。班接受了这宗业务。经过他的精心研制,航海图不日就做好了。就在徐福要离开的前一天,班的大徒弟棣找到班,说,他要跟徐福东渡扶桑。班说,那你就去吧!
    又有一天,有一个名叫墨翟的年轻人来访问班,想看看班到底有没有本事,还仅仅是徒有虚名。班一言不发,就给他削了个竹鹊,然后把它扔上天,叫墨翟抬头看。那个墨翟就一直抬着头看着,但竹鹊就是不下来。竹鹊飞了三天三夜,墨翟仰着头看了三天三夜。
    后来,班做了一个巨大的风筝,样子像老鹰。他骑上那只风筝渐渐地就消失在影幕的深处。
    WO希望自己也能得到一只巨大的风筝,像班一样,坐在上面,渐渐地从人们的视线中飞离。

3

    WO闪过,WO总是一闪而过。不是行走,是因为WO没有腿。也不是飞翔,因为WO没有翅膀。也不是滑行,因为WO不是飞行器。
    闪,闪,闪。WO闪在宽广的大马路上,闪在芳草萋萋的市民广场上,还有人头攒动的车站广场、人们正在经过的购物广场。
    WO认出了男人和女人。还认出了被染成黄色或红色的头发,还有发卡……电子月票、银行卡、手机、寻呼机、数码相机、钥匙扣……在草丛的阴暗处,有烟头、瓜子壳,还有避孕套……
    WO这样说的时候,就意识到WO以前也闪过其他地方,不仅仅是在这座逼仄的城市中。在闪动的时候,WO有些印象。WO闪过一望无垠的大海,在一艘航船上,WO在一名水手的额头作短暂的停留……WO还越过位于西安临潼兵马俑博物馆二号坑南面的玻璃,想深入那位沉默的士兵的双眼,但只是停留在表面,他没有表情是一贯的,并不因为时光过了几千年,也不因为WO的到来有任何的改观……WO到达过这个星球上的最高峰……最遥远的草原……最为宽广沙漠的深处……在非洲,一个黑色皮肤的孩子躺在草席上,WO与他的目光相遇,WO认出了死亡的面目……
    当WO停留在一只流浪狗小心谨慎而狡黠恐惧的瞳孔上时,一只苍蝇“嗡嗡”地飞了过来,它的身体与WO相遇了。流浪狗忽然站起来,奔跑,于是WO也紧随着闪了起来,WO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速度,以流浪狗缓慢的奔跑为标准。在它和WO的运动中,WO仍然停留在它的瞳孔中,它的目光渐渐地不够自信,由起初的疑虑变成了绝望的恐慌。它不再沿直线继续向前跑了,把尾巴夹在后大腿里,开始转圈子,它越转越快,最后它停在原地对自己撕咬起来,左边一口,右边一口,完全疯狂了,随后狗毛和鲜血就零落在地上,而它的身体正呈现一种WO从未遇到的残酷景象:毛倒竖着,一块一块的血凝结在一簇簇毛上,左一块右一块的伤痕使它的肉露了出来,它的头低垂着……
    人们穿得严严实实,在大街上行走,或者骑着自行车或摩托车在行驶。人们很少,而落叶很多。风一阵接着一阵,树叶飘落一地。这座城市的道路旁有无数株法桐树,这个时候对它们来说意味着季节。WO像一个要撒尿的孩子蹲在一片法桐叶子上,它左突右闪,上下翻舞,WO也随着它一起翻舞。在这大风漫卷落叶的下午,WO呆在叶子上,WO听到来自道路上行人的谈话:
    “事实上,我们已经尽了力。”
    “不。”
    “你不相信事实在你的面前出现,不管是残酷的,还是温情的。你其实是一片落叶。”
    “我生来就是一片落叶,我没有重量,风可以把我带走。”
    “不,不仅是你。我们都这些落叶中的一片。”
    “那我们,我们就走吧!”
    “不,我们御风而行。”
    WO 喜欢他们讲的。WO 喜欢随风与落叶一起飘舞。WO有点喜欢这样的时光,有点喜欢这种随风而动的跳跃姿态。这个还是有点意思的,自在么,自在就好!

4

    WO对自己说,今天WO应该做一件事。一件什么事呢?来到这个城市,WO发现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WO稍微强烈一点的兴趣的。也许有的东西有的人有的事有的节目有点意思,但是绝大多数的东西绝大多数的人绝大多数的事绝大多数的节目都是一点意思也没有的,简直乏味到家了。人们长着几乎相同的面孔,吃着几乎相同的事物,排泄出几乎相同的垃圾,说着几乎相同的话,写着几乎相同的书,干着数也数不清的几乎相同的事。WO想到了,对,WO要看看这座城市有多大,它的中心在什么地方。
    当WO决定要行走的时候,WO的身上就伸出两条细长的腿来,并且还带着可爱的小脚。当WO 的腿跨步向前挪动的时候,WO 几乎抬不起腿来,即便它是那么的轻细。沉重,沉重感。太沉重了,WO 刹时就明白书上说的那种万有引力定律在WO身上发生作用了,地球重力降临了。WO 的躯体有了重量。WO 想称一称,WO 到底有多重。
    WO将顺着一条条通向四面八方的路道行走。
    WO将在这城中的大街小巷里溜达,用WO刚刚获得的沉重的双腿。
    WO将涉过这城中的河水,将翻过这城中的山峰。
    这座城市中充满了悬崖绝壁。它们蹲着或站立着,分别置于一条线的两旁。这里出现了断层、褶皱。而人们在这些物体的内部移动,借助于梯子上升或下降。WO小心翼翼地走在柏油地毯上,害怕突然会发生山体滑坡。当自然光渐渐消失,巨大的广告灯箱都亮了起来,像火山喷发一般壮观。一个最为高大的怪物浑身开始发光,并且有各种色彩的光射到它的身体上。它有三条等距的腿,它随时都会像WO一样,抬起沉重的腿开始行走。而人们则没有这样的担心,在夜晚,他们都涌进了超市。他们在那里购物,娱乐,健身,看电影,看书。人们不愿意到别的地方去,也不愿意呆在清净的家里。蓝色的指示箭头指向东西南北。这必然是一个巨大的迷宫,看到一个箭头还有另一个箭头,它们无限地接力下去,但永远还在这座城市中。
    这座城市充满了黑色旋涡。它们在悬崖绝壁的后面,在它们的阴影里。它们分布在最明亮事物的下面,甚至在这些事物的心脏中。人们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旋涡里挣扎,他们想逃离那里,但他们抓不到什么,也摸不到路,他们只有等待,只有在那里静静地呆着。他们懒于发出绝望的叫声和无奈的叹息声,他们沉默。他们享受这巨大的旋涡。

5

    WO到了一所大学,在进门的大道两旁有一些高耸入云的法桐,在高空这些法桐手拉着手,互相拥抱着,因而下面就有了林荫道。林荫道上有好几个石椅子,有一些脸部表情肃穆平静的人坐在那里。于是WO也像他们一样,走过去,坐了下来。
    石椅子有点凉,但非常舒适,它的温度似乎正是这个世界的温度。不能再温暖了,那样会叫这些平静坐在这里的人离开的;也不能再凉了,否则会让人们的屁股不敢冒失地放下。WO觉得这有点理所当然的意思。
    从校园深处,可能是从操场上吧,走来了一位漂亮的女士。她穿着红色的风衣。她的下巴微微翘起,眉毛顺势伏在耷拉着的眼皮的上方,WO还注意了她的胸部,一种掩饰不住的跳动,一种可以预见的未来。WO在想,WO怎么能和她发生某种关联呢?也许,她这样轻轻地走过去,WO就再也见不到了。WO现在就可以冲上去,和她答话,对她说:
    “WO生来就是一片落叶,WO没有重量,风可以把WO带走。你也可以。”
    她也许会说:“走吧!那你就跟我来吧!”
    但是WO没有勇气,WO还不大习惯冒失行事,特别是唐突一位美貌的女士。WO想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她走过之后,WO就去跟踪她。她走到哪,WO就走到哪,像影子一样。
    她走过来,即将通过WO的面前。
    她走到了我的面前,她张开嘴巴,对WO说话:
  “BANANA ,明天上午,你去参加追悼会吧,早上八点就在大门口等车。这是通知书。”
   WO从她手上接过通知书,这只是一张5厘米宽15厘米长的小纸条,它是这样的:

   
通知


    我系副教授刘兆涛同志的追悼会兹定于12月3日上午在石子岗殡仪馆第三殡仪室举行。望您务必于早晨8点到校门口集合。
                                                             中文系
                                                             刘兆涛治丧委员会


    WO疑惑着看着这张通知,等WO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BANANA,她叫WO为BANANA,香蕉,一种水果。这是什么意思?难道WO就叫BANANA吗?BANANA就是WO在这座城市里的代号,或者是一种称呼,像很多人拥有的名字一样。这个以后在说吧,这也有点意思,WO决定了,WO不再叫WO,WO暂时就叫BANANA。对,BANANA,BA-NA-NA,多么动听的一个词语啊!
    BANANA把那张小纸条紧紧地攥在手掌中央。BANANA怕一不小心就会有一阵风从BANANA身后刮过,把它卷走。BANANA不放心,于是又打开小纸条再看一遍内容,BANANA记住了所有文字和标点。BANANA有点放心了,但接下来干什么呢?
    BANANA一边向校门走去,一边想着那位女士的走路时优雅的姿态,当然还有她那不可忘却的胸部。


6

    在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BANANA就来到了学校的大门口。门卫刚刚起床,端着玻璃杯蹲在警卫室边上排水沟旁开始刷牙。有几位穿着传统白色练功服的老人不出声地走进大门。头顶上的法桐还在落着叶子。
    校门内的大道旁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乘校车在此等候

    BANANA想系里的教授死了,当然应该用校车了。于是,BANANA就一本正经地站在那块牌子旁,BANANA的身体有点趋向于僵硬的军人姿态,甚至像一具站立着的木乃伊。门卫走了过来:
    “喂,你是干什么的?没事别站在那儿。”
    BANANA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悻悻地转到大道右边的小径上了。那儿,有一个女孩正在路上来回度步,她手里捧着一本书,嘴里还念念有辞。她个子挺高,但是干瘪,她的身上散发的是大自然清冷寂静的气息,与这阴冷的早晨十分相配。而不是人的灵气,热情,或者活力。BANANA喜欢这样的女孩,因为她更像和BANANA是一类的。BANANA坐在白天BANANA曾经坐过的石椅子上。BANANA把左腿翘在右腿上,随后又把右腿翘在左腿上。像他们一样惬意!BANANA想和这个女孩答话,但不知道怎么打招呼。这样想法出现的时候,BANANA突然明白这是BANANA在这儿第二次遇到女人了,并且第二次想和遇到的女人答话了。BANANA有点迷惘,但也觉得女人似乎也是有点意思的。
    天渐渐地亮了。进出大门的人越来越多。那些穿白色练功服的老人出去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进来了。等候校车牌子的下面站了十几个人,他们三五成群,分成了三四小簇,他们交头接耳在谈论着什么。BANANA心想,他们必定也是参加追悼会的。BANANA走了过去,站在这群人的边缘,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这时,一辆大客车开了过来,牌子底下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车门打开了,人们鱼贯而入。BANANA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插在这群人中间,也走进了车厢。BANANA怕有人认出,不,BANANA怕所有都不认识而视其为陌生人,进而撵BANANA下车。BANANA走到最后一排,在靠近窗口的地方坐下了。BANANA装着看风景的样子,把脸转向窗外。
    “请问,您的身边有人坐吗?”一个戴着厚厚眼睛的中年人对BANANA说。
    “嗯,有人了。”BANANA轻声地说,几乎听不见。BANANA期盼某一种东西,它会安静地坐在BANANA身边,让BANANA获得一种平衡与安静。
    车发动了,向城南开去。BANANA身边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BANANA坐在那里,心想:这样空荡荡的感觉不仅是在座位上,而且还在BANANA的心中。一种难受的轻萦绕在BANANA的四周,一种比沉重更沉重的轻。这种感觉比刚刚获得双腿时行走的沉重更为清晰更为强烈。
    BANANA的额头上渗出了少许的汗水,BANANA伸手去一摸,流向两个鬓角的已经冷却,凉凉的,而正从体内向外冒出的则还是温温的。这让BANANA吃惊不小。BANANA明白汗是怎么一回事,汗腺又是怎么一回事,这样情况下的出汗总是由复杂或简单的心理活动引起的生理显示,但令BANANA不明白的是:为什么,BANANA——一个尚为明确分类的生物——也像人一样,从额头冒出一些可怕的冷汗?
    BANANA望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象,思考着这个BANANA初次遭遇的难题。

7

    哀乐在循环播放。人们陆续地走进了第三殡仪室。
    BANANA随意地站在人群之中。BANANA看到了那位女士,那位昨天给BANANA送通知的女士,那位突出的胸部给BANANA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士。她站在灵堂的前部,位于沉睡在大厅里死者的右前方,她没有穿昨天那件红色的风衣,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她的头上还扎着一条白色的布条。
    一位梳着油光可鉴的矮冬瓜宣布了追悼会的开始。一位秃顶的瘦高个宣读了悼词。随后是那位女士,她颤抖着走到站立的话筒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一边啜泣着一边读着那张纸上的内容。BANANA看着她凄楚的样子,也不由地有一种心痛的感觉,跟刚才在车上轻飘飘若有所失的感觉大不相同。
    人们低着头,默哀。
    人们绕着死者行走,向遗体告别。
    BANANA也这样做了。
    人们走出了第三殡仪室。说说笑笑地又回到了那辆校车上。随后校车就开走了。但那位女士还没有出来。BANANA没有跟他们上校车,BANANA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站在一颗桂花树下。而这棵桂花正在开花,甜蜜而实在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充盈了BANANA的鼻孔。BANANA喜欢这样的味道,BANANA伫立在挂花树下好长一段时间。BANANA随便地走走,看看。BANANA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似乎有所等待。
    那位女士从殡仪室出来了,她拿着纸巾在擦脸上的斑斑泪迹。
    BANANA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迎上去,跟她说几句话。假如要跟她讲话,如何称呼她呢?又讲什么是好呢?BANANA犹犹豫豫的,加快了移动的步伐,但仍然是没有方向的,BANANA并没有向那位女士走去,只不过还在原来的地方转着圈子而已。
    那位女士径直地朝BANANA走了过来。看着她越来越近,BANANA有些惊慌,BANANA想逃跑,逃离那位女士的视线。BANANA用力地抬起腿,但怎么也跨不出去。BANANA陷在原地。而她已经走到了BANANA的面前。她微笑,对着BANANA,她说:
    “走吧!你等了好久了吧!”
    “不,不……”
    “BANANA,不,我应该叫你大雪,我们回去吧!”
    “什么?大雪?BANANA不叫BANANA吗?怎么叫大雪呢?”
    “别贫了,走吧!你这只烂香蕉。”
    说着,她就拉着BANANA朝院子的大门走去。走出大门,她叫了一辆出租车,BANANA和她一起坐到车子后面的座位上。当车子行驶时,她把她的头靠在了BANANA的胸上,而BANANA显然不知所措,不时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还不时地搓两下手。BANANA不好意思把她推开,就一直让她靠着。后来,BANANA把脸贴在汽车的玻璃上,眼睛望着窗外。
    有好几次,BANANA想跟她说话。但是,但是,还是不知道到底怎么说。BANANA纳闷自己到底叫什么呢?曾经是我,还曾经是WO,又叫做BANANA,还被叫做大雪。到底那一个是自己的代号呢?我,WO,还是BANANA,大雪?BANANA想把这个疑问跟她讲,但又忍住了,BANANA隐隐约约得感觉到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谈话题材,对于他们也必然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BANANA忍住了,听任汽车的车轮飞速旋转,带她和BANANA去某一个地方。BANANA只是看,看着窗外尘土飞扬,看着排成队的小学生在依次穿过马路,看着路边的一位老太太正在卖烤红薯……BANANA只是听,听着越来越远的号叫声和办丧事的民间乐队那凄怆的唢呐声,听着飞机轰鸣而过的气流声,听着狗“汪汪”的叫声……BANANA只是感觉,感觉她温暖的体温,感觉她柔顺的头发戳到自己的下巴,感觉她身上散发出时强时弱的香味……


8

    这是一套并不大的房间,有一个大房间,一个小房间,一个只有大房间大的客厅,一个只容得下两个人站立的厨房。
    她拉BANANA进了小房间。她伸手把窗帘给拉上了。她边把头上的白布条拿了下来边对BANANA说:
    “呆站着干嘛?过来,把我的衣服给脱了。”
    “BANANA愿意为您效劳,BANANA这就来。”
    “怎么怪声怪气的?难道在嘲讽我?一口一个BANANA,简单的‘我’都不会说了?”她嗔声道。BANANA也许真不对,而应该叫WO,或者是我?像人们一样吧,叫自己就叫我吧!刚才一直萦绕着的问题不攻自破。
    我,我,多么悦耳的声音啊!
    我,我,多么丰润的形体啊!
    她正站在一面穿衣镜前。我走到她身后,伸手绕过她的腰,把她黑上衣的扣子一个个地解开了。我看到她细腻白嫩的脖子。她把一身黑色的衣服脱了。白色的羊毛衫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身上,通过镜子,我可以看到她的胸部,两座掩饰不住的高山藏在里面。我忍不住地用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当我的手触到那高山时,她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一阵惊恐。也许那个地方是不能靠近的,就像沉默的活火山,现在你看它平静如水,无任何征兆,但眨眼间,它就会喷发,把靠近它的你迅速掩埋。她也许将对我大打出手?我怔住了,像雕塑一样凝固在她身后。
    而她则低垂下眼皮,似乎为了不使我们的目光在镜子中相遇。她捏着我的手背,从她羊毛衫的下面,伸入了她的身体的领地。我的手机械地随她的手行走在温暖的平原上。随后,我摸到了那个吸引我注意力的东西。我的手停留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去。她低声地对我说,大雪,大雪。我也含含糊糊地答应她,嗯,嗯,你有什么事吗?快把我的裤子脱掉。我正不知道要干什么,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她的指令给我指明了方向。
    我帮她脱掉了裤子。她还穿着米黄色内裤。
    我看着她的衣服越来越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我害怕看到她的光身子。我要方便一下,我对她说。这样说着,我就窜到了卫生间。当我站在马桶前,掏出那东西时,想排泄,但我挤不出来,一滴也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无限的世界在面前展开时,我遇到的是尴尬,是茫然,是无知,是恐惧,是逃避。我明白这个时刻。
    我回到了房间。她正躺在床上,如我预料的一般,一丝不挂。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有手有脸有身体。她主宰了我。她脱去了我所有的衣服。她让我翻山越岭。她让我明白了那些曾经漂浮在空中的词语的含义,那些词是抽动、射精、高潮和性。
    我不明白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多少次我加深了对那些词语的了解。不,不仅仅是了解,而是深入它们的肌体,洞察了它们的本质。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我一个人正躺在一个行军床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谁的家,那位女士是谁。但我不关心这些,我还是有些困,于是又昏昏睡去。

9

    醒来了,那个人醒来了。
    难道经历黑暗也是一种羞耻吗?在梦中行走就不能进行生活吗?不,不,不是的。穿越无边无际的黑暗也需要耐心的,还需要毅力。在梦里行走也需要体力,不是那种能在三分二十秒内跑完一千米的体力和耐力。
    那个人正是我。我正躺在硬板行军床上。
    在琐碎的生活中,我只看到一些不断闪过的画面,我记不得,或者我只能记个大概。一个个面孔相似的人,人模狗样的大人、容易迅速成长的小孩、两性下的男人、仪态万千的女人、纤细的女人、人高马大的女人、风骚的女人、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女人、猥琐的人、狡黠的人,一本本书,白皮的、黑皮的、蓝皮的、各色相杂的,一幢幢建筑,电视塔、环型广场、明代皇帝的陵墓、防洪大堤、各种大厦、太平军修建的城堡、高耸在江边的纪念碑……
    我曾经用手抓住过无数的词语,在它们漫天飞舞的时候。大雪,也是其中一个,是被用手确定地抓到的词语。而且我还了解这个词语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不了解它的领地和习性。而现在,我就叫大雪。我对它的了解还仅限于天空中飘飘洒洒的大雪,那些书籍中的大雪,书籍中的记载是:白色的,鹅毛般的,漫天飞雪,玉树琼花,白色结晶体,六角形。           但作为自己,也就是我本身,被称作大雪的那个人,我能了解多少呢?
    我希望自己做一个决定:是先了解大雪呢,还是先了解那位女士呢?
    起床后,我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来回转着,就像动物园里关在铁笼子里的狼。从阳台到厨房,从大房间到小房间,从客厅到卫生间,我不停地走来走去,不知意欲何为。但我还是决定下楼去看一看。
    我带上门的时候,发现钥匙正插在锁眼里,也许我并不打算回来,但我还是把钥匙拿下来放在兜里了。穿过长长的阴森森的楼洞后,才来到楼梯口。我一路小跑冲到了楼下。离开楼洞四五十米,就是一条马路,马路的斜对面是一所大学。我还依稀记得我在大学校园林荫道的石椅子上,遇到了她,遇到了那位女士。于是我就穿过马路,向校园走去。
    校园里相当安静,因为现在正是上课的时间。只有忙于公务的教师、逃课的学生和无事散步的老人在这林荫道中行走。我坐下了,林荫道最边上的石椅子上。
    一位年轻人匆匆忙忙从远处过来了,他的腋下还夹着几本书(可能也有笔记本)。他走到我的面前站住,对我说:
    “老杨,你真行啊,我到处找你,到你宿舍找,没有,办公室也没有,我还打电话给……哈,哈,给谁,我就不说了。”
    说着,他一屁股挪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了。我装着相当休闲,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对他轻描淡写地说:
    “说吧,找我干什么吧?”
    “也没什么大事。”
    “什么意思?没什么屁事干嘛还要来找我?”
    “是这样,后天,也就是这个周六周日,咱们办公室组织去苏州玩,公家出一半,自己出一半。头叫我来统计一下,你去不去?”
    我不想作任何犹豫,我只有更多的接触才能有更多的了解。我明白,我的机会来了。
    “怎么不去?哪一次少了我呢?”
    “老杨,这可就是你瞎放啦,应该说哪一次有过你,你从来都不参加我们的活动,这次我看是太阳从西边从来了。”
    “是不是该填个表?”我想让他拿一张表给我,我希望能在表上寻找到关于“我”的最起码信息,比如“我”所在的系科或什么研究中心,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找到“我”的办公室。在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对“我”的了解越来越深入。
    “噢,表还不在我身上,我记得我放了一份在你的办公桌上。”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就这样,我先走啦,你慢慢在这修身养性吧!”
    办公桌?真倒霉,我连办公室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去找办公桌呢?

10

    我没有什么办法,未知的世界正向我打开。对于杨大雪和那位女士,我几乎一无所知。但是我还是应该有所进展的,一切都在前进。有一位小朋友正经过我的面前,我就怯生生地对她说,你认识一个叫杨大雪的人吗?她摇了摇头说,这个学校这么大,我只认识其中的几个人。不过,我听我爸爸讲,学校里的老师都上网了,叔叔,您可以在网上找到您要找的人,还有他的电话号码。我对她说,谢谢,小朋友。我没有曾经做小朋友的感觉,我没有自己的童年,因而我羡慕她。
    我决定去网吧,通过网络查找那个叫杨大雪的人。一切都相当顺利,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
    杨大雪  华语诗歌研究中心  博士 
    我有一些激动,感觉到马上就要发现那个叫杨大雪的“我”的面目和生活了。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我找到位于文化艺术中心大楼八楼的华语诗歌研究中心。门是虚掩着的,我没有敲门就直接进去了。这里整齐地摆放着八张桌子,但我无法判断哪一张桌子是“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位小姐正弯着腰在整理材料,看我进来后,就对我说:“老杨,有个表在你桌子上了,你看一下。”我含糊地答应了。
    我走到那张唯一放着一张像表格一样东西的桌子前,安心地坐了下来。而那位小姐边向门外走去,边对我说:“老杨,我先走啦!”随即,她带上门离开了。整个这间巨大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开始查找那位“杨大雪”的有关资料。有一摞子书籍堆在办公桌的右首,通过书脊,我能知道一些作者名字:里尔克、拉金、策兰、穆旦、瓦莱里、海子、金斯伯格、杨大雪……我拿起杨大雪的书,书面上有一个人头像,那不别人,正是我,我看着这本书的封面,就像有史以来人第一次照镜子一般(那还是在旧石器时代,他一不小心滑到了小河里,当我站起身的时候,看到水面有一个人正望着他……),有一些复杂的情绪在不断升起,他真的是我吗?我就是他吗?或者说,他像我吗?我像他吗?我是如何被压扁了呢?
    桌面的前端有一排不干胶纸条,有“周一  去图书发行大厦”,“周三 用特快专递寄稿子给李”,“周四 在文化中心四楼会议大厅开第八届国际华语诗歌研讨会,准备发言稿”。这些东西,我似乎不太感兴趣,虽然目前我还不明白我到底对“我”的什么生活感兴趣。
    电话响了起来,我在犹豫要不要去接。接了,说什么好呢?如果是找别人的,都说不在就可以了;如果要是找那个“杨大雪”呢?我不知道怎么办。电话响了好长时间,又停了下来。然而不到五秒钟的间隔,它又响起来了。我迟疑地拿起听筒。
    “喂,请问杨大雪吗?”
    “唔,我就是啊!你有什么事啊?”
    “大雪,你怎么成瘟鸡似的,有气无力的,是不是感冒啦?”
    “没,没有……”
    “上次,我跟你说的事怎么样啦?”
    “什么事啊?”
    “就是我们大学毕业十周年庆祝活动的事啊,亏你还是班长呢!连这都忘了。”
    “没有忘,没有忘,只是,只是……偶然的记忆中断吗?我马上办。”
    说完,我迫不及待地把电话给挂了。我站在原地,有一些麻木了。我不知道我将面临的是什么,是巨大的黑洞,是面向无限的生活道路。而我孤零零地站这旁边,看不见光,看不到尽头。
    但是我还在坚持,我坚持自己当初的想法,我必须认识那个“我”和那位女士。

11

    当再次坐在校园林荫道的石椅子上时,我便不再那么坦然与自在了,我有所恐惧,我有所忌惮。我甚至害怕这时突然会来一位女士,她对我说,大雪,我们回家去吧,她会通过她的行为明白无误地说明她是我的妻子。我会走进一个被称为家的社会细胞里去,一陷进去,我再也不能抽身,我再也拔不出来了。我还害怕出现一位与我碰到的一样可爱的小朋友,他或她,会喊我爸爸,继而,他/她会拉着我的手,拉我走出校园,拉我到大街上去,拉我到麦当劳儿童乐园,拉我到超市的那琳琅满目的玩具专柜,拉我到书店的童话和科幻专柜,拉我到动物园。而我,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拒绝他/她的,因为我还没有学会拒绝一位小朋友,事实上我也从没有拒绝过小朋友。
    任何一个人,他/她只要从我的面前经过,我都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像寒冷突然袭击了一个人一样。我就这样在恐惧中把后背紧紧地靠在椅背上。我不愿意现在就离开。因为我喜欢这个石椅子。
    那位女士走了过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呢!
    在我面前的是她长长的消瘦的手,能够伸得很远很远的手。我注视着。在一种几乎空虚的状态下在一种不由自主的抑制下,这双手渐渐地合拢,绝望地抓住了什么,也许那仅仅是孤独,稀薄空气里孕育出的私生子。
    她说,她要走了,要回家了。只有几个优雅而略带忧伤的词语在耳膜里回荡,跳跃也是轻盈的,像瘦弱的小女孩刚刚学会跳皮筋那样跳跃着走路。这样炎热的夏季,躁动的空气中,她那翕动的嘴唇微微翘起。
    她这就抬起了脚。像风一样向大门飘了过去,而不是一个两腿动物在作机械的运动。我也站了起来,我跟着她。我不是紧紧的跟着她,而是与她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这个距离是我目前唯一可以测定的距离,而另外有一些距离我无法测定,比如我与这个学校的距离,我与“杨大雪”的距离,我与“杨大雪”同事的距离,还有,我与这座城市和我与现在发生的事件之间的距离。那么多的距离,扑朔迷离,无限的繁衍与增加……
    她要带我到哪里去?不,词语不仅是这样的,还可以是:我是否一定要跟随她?
    她一直在前面走,速度忽快忽慢,步履忽左忽右。我以相同的姿态与她保持着一致。她上楼了,还是那幢破旧的楼房。我跟了上去。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我随即推门而入。她说话,声音非常低沉。
    “你来干什么?”
    “我来……”
    “我没有叫你来,我不要你来。”
    “不,不,不是我要来的,而是你告诉我的,是你在空气散播的信息让我来的。”
    “你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要干什么。我只知道我要这样做。”
    “进来吧,也许我们需要谈谈。”
    “不错,我们正需要谈谈。”
    她让我进去了。
    她走到穿衣镜前,撸了一把垂在额头上的几根头发。我看不到她的脸上有什么表情,只有平静,如镜面一般。她脱掉了她那身黑色的衣服。我站在她身后,看着,仅仅是看着而已。我的双手没有动,我没有碰她的衣服。
    白色的羊毛衫和米黄色的内裤有露出来了。我明白昨天的事又要发生了,今天不过是昨天的复制。
    “我们谈谈吧!”她说话了。
    “是的,我们早该谈谈了。”
    “可是我们谈什么呢?”
    “你想谈什么就谈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谈。因为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话对你说。”
    “我也一样。”
    “我们还是……”
    我明白“还是”意味着什么,我明白我的世界将在“还是”中展开。我深入了她的体内,而自己完全被淹没了。我深入了黑暗,在那里,我看不见她,也想不起她长的是什么模样。我只是孤独地在她体内行走、奔跑、飞翔和闪烁。我碰不到什么可以吸引我的事物。我就是那样的,千真万确。

12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来。因为在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躺在那张硬板行军床上了。她没有离开,她双肩靠在墙上,就坐在我身边。
    “你怎么还没有走?”我对她说。
    “我,我不想离开你。因为我要永远地离开你了。”
    “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是的,再也不见面。”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
    “不,是你坚持。”
    “你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你可去过一个叫X城的地方。”
    “是的,我想我是去过的。但我记不得了。这么说,你是去过的了?”
    “对,我绝对去过X城,但我分辨不出X城与现在这座城市有什么不同。钢精水泥做成的巨人,闪烁不停的霓虹灯,行人和汽车正在进行不可避免的战争,人们朝各个方向奔跑,但他们永远都在那城中。男人和女人,也许就是你和我,永远只有一件事在他们之间发生,那就是作爱。X城是所有城市的名称,也是这座城市——我们现在躺在这里的这座城市——的名称。就像我是所有我的名称一样,这些我包括:BANANA,杨大雪,WO,I,俺,当然还包括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说这些。”
    “因为你要走了,在别的地方,在别的城市,在别的硬板行军床上,在别的时间里,你还会遇到一个我,你还是女人,我还是男人,我们还会干同样的事。”
    “不,不……你太可怕了!”说着,她掩面唏嘘起来,她就要哭了。
    “你不要哭,那没有必要。”
    “是的,那么我走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穿上她那黑色的外套,下了床,走出了房间。“砰”的一声,非常清晰,我在床上听着,她带上门走了。
    我必须起床了。虽然还不清楚起床后到底要干什么。
    起床后,我发现了一本书,一本黑色封皮的书。它平躺在靠近窗口的写字台上,而昨天我并没有看见过。我见过各式各样的书,我看过无数的词语在那些书中蹲着、站着、徘徊着、飞舞着。但是我没有看见过黑色封皮的书,而且该书的正面、背面和书脊都没有一个字。于是我翻开书页,认真地阅读。像曾经的阅读一样,“哗哗”我的手指迅速地划过书籍的一页又一页。但是,除了白纸还是白纸,没有一个黑字。这里没有一个词语。也许这里有无数的词语,但它们现在都消失了,或者飞离了这里。如果这是一本书的话,那么它是有所欠缺的。我想这是为我准备的书,它是我即将要写的书。于是我把它装在口袋里,出门了。
    我能去的地方很多,但又很少。我还是去华语诗歌研究中心吧!我想成为博士,成为那个“杨大雪”。
    办公室的大门紧闭着。我摸了一下口袋,竟然掏出一串钥匙,它们“叮叮当当”地在我手上着响。这是我从与我共同呆过两晚的那位女士的门上取来的。我确定一把黄钥匙为基点,从左向右一把一把地试了起来。“啪”,门开了,是第九把钥匙。办公室没有一个人。我走到杨大雪的桌子前,坐下了。
    桌子有一张便条,是这样的:
    老杨,明天上午六点整在校门口集合,乘车去苏州。
    钥匙比飞舞的词语更重要。我利用手中的钥匙,把“我”的三个抽屉和两个下柜都打开了。
    在中间的那个大抽屉中,我发现了一本通讯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住宅电话、办公电话、手机和E-MAIL。我贪婪地看着这些名字、这些数字和字母。我试图拨一个电话,随便是那一个。我能发现“我”的朋友、家人、同事、同学、学术人士和其他各式人等。有一个名字吸引了我,刘布,一个奇怪的名字,与那位刚死去的老师是一个姓。也许是他的女儿,就是那位女士。这非常有可能。我感到我的心第一次“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我拿起电话,拨了上面的号码,电话通了,但是没有人接。我反复拨了五遍,结果都一样。还有一个手机号码,我又拨了,但听筒里说,对方已关机。那位女士离开了,那位可能叫刘布的女士离开了这座城市。她想到哪里去呢?我告诉过她,她只能呆在X城中,别无其他地方。
    有史以来,我的心的第一次跳动就这样平淡地结束。我想,这不再有什么意思了。

13

    在校园里,在马路上,在广场上,在公园里,我溜达着。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少,人们都从不同的场所回家了,或者他们正走在通向回家的道路上。我不再对夜晚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和娱乐世界里扭曲了面孔的人们感兴趣了,我需要那位女士,尤其在一个人的夜晚。我回去了,回到那个可能是我的家的地方。
    我摸索着通过黑暗的楼道,来到那间我前夜和昨夜过夜的单身公寓。这里没有灯,但我有钥匙。我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我害怕惊醒正在熟睡的人,也许是那位女士。房间里没有人,静极了。
    我径直地走到小房间,把日光灯打开。行军床上除了一床被子,别无他物。穿衣镜反射着日光灯的光,把一块亮斑打到了对面的墙壁上。我坐在床边上,伸手去摸一摸被子,被子是冰凉的。我脱了鞋子,钻进被筒中,我想寻找什么,但是空荡荡的被筒如同空荡荡的大街,即使有一些什么,也是跟我无关的。
    我没有一丝倦意。我在想那位女士。我想她柔顺的黑发,我想她修长的小腿,我想她高耸的胸部。我一一勾画她的形象,我看到她就想起昨天晚上一样站在穿衣镜前,开始慢慢脱去她的衣服,然后我看到她米黄色的内裤和白色的羊毛衫,我看到她乳白色的胸罩和三角裤衩,我还看到她流水一般的后脊,褐色阴毛下微微隆起的阴阜。她站在那里,我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她的身体。我需要的是深入。她躺下了。我完全进入了她的体内。不再有任何词语在飞舞了,而我的身体我的生殖器在飞舞,我那越发明显的感觉在飞舞。我消失了,我融化了。
    我就这样昏昏睡去。而此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困倦,什么叫睡眠。
    当天明的时候,我醒了。我知道,我的睡眠不像人们通常需要的那样,要七八个小时。但我需要两三个小时。以前,我也曾长时间地躺在床上,但有无数的词语、形象和声音在我的上空漂浮和激荡。这一回,完全不同了。我什么也记不得。我未遇到一个词语、一种形象和一丝声响。我睡了,我真的睡了一觉。
    八点未到,我就赶到了校园的大门口。有一些词语不明不白的向我飞了过来,它们是责任感,是守时,是遵守纪律。我要做的正是这些。校车开了过来,是一辆十五座的依维柯,站在原地的人纷纷走上车,我也跟了进去。
    “老杨,怎么不把你的那一位带来啊?”一位年轻人开我的玩笑。
    “我啊,还没有时间找呢!”我敷衍他的话。
    “老杨,我跟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我不需要,我有自力更生的能力。”
    我们说说笑笑就到了苏州,下榻在一家市郊的宾馆里。在服务台前,服务员朝我要身份证。我说,我没带。后来,一位被称为王老的人跟我同住一个标准间。
    晚饭后,王老和我一起回到了房间。
    “小杨,关于上次选青年学术带头人的事,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他对我语重心长地说。
    “没有啊,我对谁有意见,也不能对您有意见啊!”我不知道这些圆滑的词语为什么会不经意地就滑到我的嘴边。
    “不急,不急,小杨,你只要跟我好好干,以后这整个中心,我都会交给你的。”
    “谢谢王老栽培!”
    “那好,小杨啊,我们出去看看这夜晚的苏州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我迅速地领会了王老的精神。随后,我们打车去一家夜总会,各自点了杯绿茶。等我们出来的时候,我们的膀臂上都挎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我们不愿在街上作无谓的逗留,马上打车回了宾馆。
    一回到房间,王老就扒掉他的自己的衣服和他带来的姑娘的衣服。一眨眼工夫,他就趴在那位姑娘的身上。而我迟迟没有动手,只是看着这个老家伙干这年轻的姑娘。两三分钟的工夫,王老就气喘嘘嘘起来。最后就躺到床上,睡着了。
    我叫来被王老干过的姑娘,给她两张大头,打发她离开了宾馆。
    我和我的姑娘也走出了宾馆。
    “陪我散散步吧!”我边走边对她说。
    “你这人,真怪!”
    “我又想起了那位女士……”
    “是你的老婆,还是你的情人?”
    “我不知道,总之,我想到她,她昨天出走了,我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她也像我一样吗?是干小姐这一行的吗?”
    “不,也许吧,我不知道……”
    “那么,你是如何与她相识的呢?”
    “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个追悼会上……”
    “你一定与她发生过关系吧!”
    “可能吧……”
    ……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布。”
    “多大啦?”
    “今年十九。”
    “有时间去南京吧!我的电话地址都在这张名片上。”我递上一张我在杨大雪的办公室找到的名片。
    “我会去的,到时候,你别翻脸不认人哦!”
    “不会,我等着你,永远等着你!”


14

    我随意地写。我是写作者吗?我只是保留意识里最为明显的线条,不知道它们是否重要,我粗略地描绘,顾不上任何细节。我习惯了,我散漫惯了。我不是作家,只是一个无所谓的作者。我看到了什么,我听到了什么,我想到了什么,这些都是无关要紧的。关键我能写下些什么。甚至写下的也是无谓的。
    那本黑色封皮的书渐渐沉重起来,里面的词语越来越多,黑字不断地侵蚀着洁白无暇的领地。
    在苏州的两天,基本是无所事事,但我心里一直想着那位女士。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为什么越来越强烈。人是一种有所需要的动物,并且他们追求满足尽量多的需要。有时候,他们会用另一个赤裸裸的词语来表达,这就是欲望。词语是他们生命的另一半,是他们生活的实质内容。我似乎正成为用词语表达需要的动物之一。
    在回南京的路上,他们谈起了他们各自的家乡,谈起地图上的一个个地名。
    到南京后,在夜晚,在日光灯下,我摊开地图,细细地看着。
    地图,是的。我正是从地图上的某一个点出来的,那个点规定了我的来路。他们总是这样教导我。他们看着我无所谓的样子,总是说,一个人总是有他的根他的底的嘛,这个根和底就来源于地图上这必然存在的点。其实我不相信。但我还是找来地图,细细地研究起这个点来。经过一番艰苦的研究,我发现这个点并不存在,就是说,在这诺大的地图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点。我兴许是从地下冒出来的,跟一粒种子变成一株小苗一样,先是埋在地下,根据它的习性,一般要埋得不深不浅,过一段时间,它吸收了足够的营养,就起程了。我源于一种意愿,一种随风而至的情绪。我的地图不是这样的,我的地图包括天空、海洋、风、雪、雨、需要、想像、宇宙间面向阅读地图者无限开放的秘密,我的地图无所不包。像他们说的那一个点应该也是存在的,没有任何疑问。但对我来说,这张地图至今还蕴藏着无数的秘密,即便我用力探求,也无法知晓。像那位女士,像那一个“我”,像阿布,他们都藏在里面,但无法一下子就探清他们。他们在流动,在我的地图里行走,像风一样飘忽不定。
    当我写下地图这个词语时,事实上,它已经把整个黑色封皮的书淹没了,原来还是空空如也的笔记本,现在已成为一本书,一本无法预知厚度和深度的书籍。这是一本从零到无限的书。

15
 
    “喂,是大雪吗?我是阿布。”我接到了阿布的电话,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还是觉得这太早了,我们分别还不到三十六小时。
    “是啊,你在哪?”
    “我在你们学校的大门口。”
    “好,你别动,我马上去接你。”
    我匆匆地跑到大门口,正是阿布,那个我在苏州认识的姑娘。她围着长长的淡青色丝巾,正把头凑向海报栏。
    我不希望自己说一句“你怎么来了”,我希望说出更得体的话,因而我没有立即迎上去,而是远远地站在她的背后。
    也许是:你来了,真好!
    也许是:我想你会来的!
    也许是:我们走吧!
    然而我走过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对她说。我拉着她的手就向大门外走去。我带阿布到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去。她挽着我的胳臂,不时地把头靠在我的胸脯上,像成千上百对逛街的情侣一样。我享受着某种甜蜜,或者是一种恬淡的温馨,有一些词语不再是词语,正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生活的一部分。
    也许我们该吃饭了,我们去吃西餐,怎么样?天色渐暗,阿布提议去吃饭。我说,好啊。我们走进一家店牌上写着“法国大餐”的餐馆,我们好好地吃了一顿。吃饭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享受,但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种享受。我喜欢这里。我喜欢吃法国大餐。我喜欢和阿布一起吃法国大餐。
    阿布说,我们去看电影吧!我不反对。我们走进了电影院。一个凄惨绝伦的爱情故事,环绕立体声的音响,巨幅宽影幕,这些完全征服了我。我喜欢这里。我喜欢看电影。我喜欢和阿布一起看电影。
    阿布说,我们去卡拉OK吧!我说,我不会。她说,那我就教你。我们走进了一家练歌房,阿布一首接着一首地唱歌。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她硬是把话筒塞给我。我推辞不过,就随着乐曲随意地哼了几句。那种感觉真好,我的歌声通过扬声器送到我的耳朵里,顿时觉得优美极了,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我喜欢这里。我喜欢唱卡拉OK。我喜欢和阿布一起唱卡拉OK。
    我们打车回到住所。等门一关上,阿布就迫不及待地把衣服脱掉了,但还穿着半透明的胸罩和三角裤衩,丰腴、细嫩、性感、美妙,都呈现在这个躯体上。我们作爱。阿布不断调整着姿势。我一次次泻了,又一次次勃起。我喜欢作爱。我喜欢这里作爱。我喜欢和阿布这样作爱。
    阿布的到来,完全把我带到一个全新的世界。我的视觉敏锐起来,我对优美的画面更懂得欣赏,我欣赏女性优雅的人体美;我的嗅觉敏锐起来,有少女从我身边经过,我就会闻到她那诱人的体香,我对美味可口的菜肴也会赞不觉口;我的听觉敏锐起来,阿布走在楼梯上的声音我能清晰地辨认出来,我开始听各种音乐,外国古典的、中国古典的、摇滚的、爵士的、乡村的、民族的、通俗流行的,什么样的音乐我都喜欢。

16

    阿布到来以后,我还有一个最大的改变,就是我停不下来。我总是在干着什么事,这样或那样,大的或小的,公家的或私人的。我的忙碌从早晨一睁开眼就开始了。我一直忙。我见到人也说,忙,忙,忙,最近特别忙。到底忙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当醒来的时候,我就在盘算着一些事情。
    当我坐到办公室的时候,我拿起笔在备忘录上一条条地写上今天我要做哪些事情,还有一些事情摆在脑子里,因为不便写成黑字。
    我备忘录变得密密麻麻,白纸被填满了,有阿拉伯数字,有拉丁字母,有汉字,也有英文,还有各种速记符号。
    我的手机响过不停,找我的电话一直不断。我的办公桌上一封电报接着一封特快专递。我的电脑里有我研究用的大量的文字资料,在网上,我有八个电子信箱,因为三四个信箱无法满足我的需要。我走路时,再也不能优哉游哉的了,我总是在不断地加快脚步。当然,步伐无法解决所有的问题,于是我就购了一辆桑塔纳2000汽车。我还要经常去开会,我常常坐飞机,因为我的时间有限。
    总之,在我遇到阿布以后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的生命与生活已经彻底地被改变。我想起来一个词语,它叫命运,我不能说清楚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知道这就叫命运。我是一个曾经诞生的人,但直到现在命运才确定无疑地降临到我的头上。我的自由不再是我自己的自由,而只能是我命运的自由,它决定了我的一切。
    我甚至以为,阿布就是我的命运女神。我无法摆脱她。但她哪里也没有去,每天都坐在家里等我回去。她还去菜市场买菜,她做饭洗衣服。她没有缠着我。但我总在下班后,立刻就回家。仅仅是她等待的原因吗?也许并不是。如果她是我的命运女神,她控制了我,我完全可以离她而去,远走高飞。而我无法离去,日复一日,过着这样既忙碌无比又单调得出奇的日子。
    当我搂着阿布那柔软的身体上,甚至在我进入她身体的时候,我总会忆起那位女士。在恍惚间,我把阿布的身体当做她的身体。我常常在搂抱阿布的时候,停下一切动作,只用双眼去打量她身体上的每一根毛发每一寸肌肤,我希望她还是那位女士。但结果总是令我失望。
    “你怎么啦?”阿布会在关键的时候问我。
    我摇摇头,什么也不说。我能说什么呢?我无话可说。

18

    我没有在时间中存在。我不断试图说服自己。我不会衰老。我永远是轻盈与自由的。但有一天,我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时,我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我的臆想罢了。
    阿布的脸上挂满了皱纹,她步履蹒跚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一些事情,她老是忘记。我对她说,今天晚上我们吃鲫鱼吧!她说,好好。然而,等我回来后,端上桌的却是小排。这样的事已屡见不鲜了,我也心安理得地接受她这样的状态。
    皱纹已经深深地嵌入我的脸庞,鬓角已经花白。走路不再如从前急风骤雨般的迅疾。我完全像蜗牛一样,整天龟缩在房间里,缓缓地移动。
    对我来说,不再有什么热烈的情绪。但那位女士成为我心中一个永远的谜。她留给我的是一片巨大的空白。若干年过去了,我从未遇见过她,她的一点音信都不曾传到我这里来。我甚至想过,也许有一天我开门进入房间时,发现阿布不在了,而那位女士正站在小房间里开始脱去她那黑色的上衣,正露出白色的羊毛衫。可是,她永远没有出现。若干年过去了,我学会了做梦,像人们一样,做着噩梦或者美梦或者春梦,我把梦境与现实无限地融合到一起,但在梦中,我一次也没有碰到那位女士。
    “我们也许真的老了,我们去拿一张结婚证吧!”阿布提议我们该有一张纸来证明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合法性。
    “是的,真该有一张结婚证。我们现在就去婚姻登记处吧!”
     我和阿布打车到婚姻登记处。他们要我的身份证。
    身份证,我哪里来的身份证。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有什么身份证。
    “阿布,我要走了。”我牵着阿布的手,对她说。
    “你要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走呢?”
    “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我该走。”
    阿布不言语,沉默了很久。
    “我也要跟你去!”
    “不,不行,你有身份证,你就该回家。”
    阳光照耀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人行道上人们穿梭着前进。我和阿布分手了。我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走向无限延伸的柏油马路。我的前方是空气,是大海,是白云,是黑洞,是庙宇,是神殿。我不知道我是否会遇到WO、BANANA、杨大雪,以及那位不知名的女士。

 

第三部:他


1

    我习惯了阳光,接受各种射线;我习惯了空气,那里有数不清的尘埃和细菌。我不再孤单,有数不胜数的物质穿越我的身体、进入我的视网膜、通过我的呼吸道。而今天,我正坐在落地式飘窗前,给你写信。也许,在这封信里你还能看到那个变幻不定的我。但是,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怎样的。
    你再也不会记得,若干年前,那时我们还小,我还是一个未长胡须喉结微微突出的少年,而你不过是一个爱慕虚荣喜欢穿奇装异服的小姑娘。你问我长大后干什么,我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写书,要写一本书给你看。我想,我来到这个城市是负有使命的,我的诞生也许是为了完成这几近逝去的诺言,那遥远时刻里传来的微弱的呼唤。但我不想见到你,我也不会让你轻易地见到我。虽然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在大街上游荡,在小巷里穿梭。但我相信你是看不到我的。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是一缕飘忽而过的清风,我是一束一闪而过的光线,我是一粒肉眼看不到的尘土。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事物,甚至不知道是属于物质范畴还是属于精神范畴。
    你一定能记得我吗?也许你找过我,你往我的老家打电话、写信、发传真,你往你听说过的我的电子信箱里发邮件,试图与我取得联系。但你必然是会失败的。这绝对是不可能的,我怎么能相信这些东西呢?你还在晚报上登寻人启事,这个我看到了,我承认在那一瞬间,我想回去,回到那我们曾经散步的花丛中,那山脚下的一条马路上。
    我给你写信,也许不是写信。也许你看不到,你永远都看不到。但我若要把这些信变成一本书,让它们静静地蹲在图书馆的书架上等你的话,也许是对的。因为你是喜欢书籍的,你爱阅读,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也许说不准在哪一天,你的目光会落在我写的书的封皮上。我想好了,为了更能在那一瞬间吸引住你的目光,我决定把这本书装帧设计成一本白皮书的样子。说不定,在那时,你会想起我,想起我不经意对你许下的那个孩童式的诺言。你翻开了这本书,你会读下去,我可以找到某种神秘但无法解释的理由。

2

    他在一个傍晚来到了那个临近大海的小镇。
    在以下我写给你的信中,将出现一个或几个主人公,都称作他,当然也包括“女”字旁的“她”。但这里不包括我,也不包括你,你千万别想入非非,认为在这其中有我或者我的影子,有你或者你的影子,甚至我们之间发生的一些秘密的事情。不,不是的。我不会这样做的。即便我不遵从许多社会道德,但我有我的原则,我所遵守唯一的道德规范就是保守我的秘密。这既对我负责,也对你负责,关键还对我们的生活负责。
    这个小镇是建在山上的,它俯临大海,下面是港口。从山下有一条盘山公路一直绕到山顶的天文观测站。在半山腰的地方,是这个镇子的中心,这里有农贸市场,有镇政府,还有电影院和书店。他找到一处相当高的房屋,再向上走四十米就到山顶了,在房间里可以看到浩淼的大海。他没有犹豫,租了下来。他喜欢这里。
    早晨,第一缕晨曦总会造访他,他睁开双眼,看着氤氲缭绕的山谷,看着一些来自山谷间的物质和灵气不断升腾。它们会在某一个时刻把整个小镇都吞没,他就在那个时刻(对,一定是那个时刻)选择出门。在街上,也就是在盘山公路间,有人在走动,但是两个相距一米远的人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因而,他大胆地出去了,他在路上大摇大摆地走着,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走动。他喜欢这样走。他漫无目的地走,从他的住所,也就是山上,走到山下。他路过菜市场,于是就进去了,他看到各种蔬菜和水果:菠菜 0.8元/斤  胡萝卜  1.66元/斤  苋菜 2.0元/斤  西红柿  1.2元/斤  猕猴桃 4.2元/斤  砀山梨 1.5元/斤 ,还有许多。后来,他走到卖鸡鸭鱼肉的摊位,他看到猪下水、牛下水和羊下水,似乎是整个世界都在反刍一样,把它们的下水一起倒了出来,他想吐。他离开了,他走进了一家基督教堂,今天不是礼拜日,教堂没有别人,只有站立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和教堂里的一个神甫在打扫卫生。他努力地想看清楚基督的面容,他在想,基督是否跟一个走在晨雾里的人一样呢,永远不让人们看清楚他。而事实是光线实在太暗了,无法看清。基督其实也像他一样,是一个在大雾里行走的人。过了教堂,就看到中学的大门,透过大门,他能看到一块操场,但操场上似乎没有人,一点声响也没有,只有两组单杠、双杠孤独地伫立在那里。
    有一个地方,他停了下来,是书店。他走进新华书店,在一排排书籍前驻足,他想挑一本书看。但是看过整个书店的书名之后,他犹豫了,不知道该买哪一本。他又从头开始,翻那些书籍,他现在不再留意书名了,而只关心装帧是否合他的意。一本用土黄色牛皮纸做封皮的书吸引了他。他拿着那本书,看了一下书名,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他决定买下它,以便在他不出门的日子里读一读。
    你不明白我的生活。
    我只能这么说。
    那些我们曾经居住在一起的日子,我们发生了无数次争吵,还有撕打。不,不,这是笔误,我写错了。我们不曾住在一起,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想像我们曾经居住在一起,并且发生过战争,我经常会在晚上一个人离开你,走出家门,无端地在大街上行走。我想像你在我出门的时候打开了我的电脑,也许你偷偷打开过许多文档,比如说有这样一个WORD文档,记录了我们一星期生活用品的购物单:
    星期一   买日光灯管,菲利浦,家中已停电三日
    星期二   家用氧吧,因为用脑时会觉得缺氧
    星期三   西红柿、黄瓜、芦柑、苹果若干
    星期四   购书
    星期五   金鱼一尾,热带观赏鱼一尾
    星期六   避孕套一盒,杰士邦
    星期日   排骨、野鸡、芦蒿、豆腐、鲫鱼等下周食品
    也许你看到了,因为我想像着你看到了,但是这不是真的。真实的情形只是我在讲述的他和他的故事。
    他想把那本牛皮纸封皮的《红楼梦》买下,带回去细细地看。但是他翻遍所有口袋也没有找到一分钱。他现在一文不名。他乘营业员不注意,把书别到他的腰带之下。随后,他又装着翻书的样子,站在文学专柜和经济专柜前翻了几本书。他不紧不慢地向门外走去。当他抬起脚再跨一步就要走出大门之时,有一种尖利的蜂鸣声响了起来,营业员大声喊道,你站住。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蜂鸣叫声和营业员的训斥声吓住了,几乎忘记了奔跑,但是当营业员跑过来的时候,他反应了过来,一溜烟似朝山上跑去。外面的雾越来越大了,跑了两分钟,他就站住了,谁也看不到他。他不用再奔跑了,那个营业员看不到他也不会知道他是谁、住在何处。
    他回到了他的住处,蜷缩在床上,翻开了那本叫做《红楼梦》的书。在恍惚中,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在大观园里奔跑,裸着身子,因为没有衣服,没有腰带,他无法把书别到腰带下,他只好把那本《红楼梦》用双手抱在胸前。后面有人追,好像是那个营业员。她跑得很快,在梦境里,像闪烁的光一样,一眨眼就到他跟前了。她伸过手来要拿回《红楼梦》。两人在为《红楼梦》争夺起来。她的手指甚至触摸到他裸露的肌肤。这时,他就醒了。他翻开了这本书。但是看不下去,不是因为书上有很多不认识的汉字,而是担心一件事,一件让他觉得相当严重的事,他想:也许营业员会报警,警察会在天黑之前搜遍全镇,所有的公共场所,所有的办公单位,所有的住宅和旅社,当然出租房屋将是他们的重中之重。这种担心越来越重,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警察会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他们会埋伏在门口道路的两侧,他们会从左边的窗口(阳光正拨开云雾,从左窗射了进来,对他而言由于阳光正射过来他看不清来自窗口的物体,警察定会利用这一点)破窗而入,手里端着冲锋枪……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已经听到警笛的呼啸声,全镇上空的大雾似乎也被这警笛声驱散。
    他不能再犹豫了,稍有迟疑就来不及了。他迅速地穿上衣服,还是把书别在腰带中。站到镜子面前,他梳了梳头,由于巨大的旧风衣穿在外面,根本就看不出他的腹部有什么异样。收拾一下物品,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也就是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具,该扔的全扔了。他出门了,他要赶到山下的火车站,他要离开这个小镇。
    他不敢走大道,而是走各家各户之间可以互通的山间小路。他忽上忽下地穿梭着,一般都是从房屋的后墙下经过。他一刻也不肯耽搁,在曲曲折折的线路上一路奔跑、跳跃,幸运的是,大雾还没有散去,他仍然作为隐秘的人在这山中小镇里行走,并从容地离去。
    当他到达火车站的时候,大雾已完全散去。在车站广场上,有一名穿制服的巡逻警察在悠闲地转来转去,手里拿着黑色的电警棍。他整理一下衣着,步履轻盈而自信地从他身边跨过。但是在售票厅里,还有一名警察,他显得更为干练和机警,他的小眼睛像鹰眼一般,盯着进进出出的乘客。他向售票窗口走了过去,警察喊住了他:
    “喂,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买票。”
    “请出示你的身份证。”
    他伸手向裤子的口袋摸去,但是什么也没有掏出来。

3

    我不便多说,我怕伤了你的心。
    那件事不怪我,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年龄那样的环境中,我们别无选择。我甚至不愿意说,那仅仅是我的或者你的一念之差,或是我们共同作用的结果。这样说不好,没有说明白其中所包含的问题。
    你有十六岁了吧?而我可能更大,是十八岁或是十九岁。我不记得我是上大一还是大二了,但是你必定是个高中生,或者是中等职业学校的学生吧!当然,这些并不重要,事情还是发生在时间之中,在那段模糊的岁月里。
    那是一个秋天,秋高气爽,我和两个同学去栖霞山赏枫叶。在路上,我们遇到了你和你的三个同学。你扎了一个狗尾巴辫子,直直地垂到肩下。
    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和你落到了队伍的最后。我和你聊了起来,这必定是缘于性别间的差异。你说你喜欢文学,你说你有伤感的过去。我说我会写诗。我们越落越远了,最后他们消失在树林间。我们越走越偏,向那林间并没有道路的深处走去。
    “你喜欢这片树林吗?”
     我说,当然。
     在那片火红的枫树林的深处,地面上铺满了落叶,它们姿势坦然地躺在那里。
     我有一些问题,一直忍着,没有问你。我想知道你伤感的过去,我想明白你心中的何处受到了伤害,我想抚平你的内心。我问了你。
    我不知那里是否藏有虚假的成分,我怀疑你的伤感,我不能确定你所说的故事是编造的还是真实的。现在,我只能这么说。
    你说,你曾经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爱上一个男人,一个三十开外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猜想他是你的语文老师,一个业余而蹩脚的诗人,但这猜想与事实没有任何联系,因为当时我没问,而现在我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了,也不会再问那个问题了。那时,你只有十四岁,是吗?一个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一个天真浪漫的孩子。你说,你爱他爱得发了狂,而他也爱你爱得发了狂。他给你写情诗,你说你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写了什么。我问你,你能背一首给我听听吗?你未置可否,显然,你并不在意我的问题。在一个假日。你的嘴唇轻轻开启。我立即竖起了耳朵。在那个初中毕业的暑假,在一个大雾蒙蒙的早晨,你和他相约在一片树林见面,就像这里的林子一样,但是那些树不是枫树,是一些灌木、落叶松和水杉组成了小树林。那里几乎没有人,何况又是下了大雾的清晨呢?你说,他把你带到丛林深处,就我们今天这样,走到人迹罕至的深处。他先是拉着我的手。那里有一块空地,一块铺满落叶的空地。你说到这儿。突然沉默了起来,他和你的世界、我和你的世界都凝滞不动,一切事物都丧失了思想和动作,只是静静地在等待。我说,后来呢?我是不经意那样说的,你不要见怪,你不要以为我喜欢窥探别人的秘密。我跟你说过,我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不过,在那样一个时刻,大自然都在等待着你继续说下去。你还在沉默。我又问了一句,后来怎么样了呢?这样的问话相当愚蠢,我不该那么说,但是事实上我是说了,我是无法收回的。但是,我想如果上面那么多的事实都不是事实,是一种虚构或一个谎言的话,我就没有必要对自己愚蠢的问话而耿耿于怀了。
    他对你施暴了,他扒掉你的衣服,从外套到内衣裤到乳罩和裤衩,你一丝不挂。你说,你想喊救命,可什么都喊不出来。你赤裸裸地站在那里,不挣扎,不撕打,在脱了衣服后还是一个静默的处女。你说,那似乎是你很久以前就向往的事,多少年来,你在有意无意中等待着它的出现。他把他的那个东西塞到你的隐秘的洞穴里,他肆无忌惮地进入了你的身体。这一定不是你说的,你不会这么说,那这又是我的一次猜测了。你是说,你流血了,鲜红的血滴到枯黄的树叶上,那样真美,是一首无言的诗。那就是他送给我的一首诗。
    你停住了,你不再言语。我们站在寂静的树林里,像是等待某种事物的出现,也许是一场亘古未见的战争。
    “你不是会写诗吗?那你该送一首诗给我。”
    我拥抱了你,我吻了你,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你后背,自始至终我都充满了温情。是这样的吗?对于我来说,记忆就是这样的。也许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是那样的。而你,是那样的迫不及待,你紧闭双眼,贴在我身上,咬着我的耳朵:快,快,在我的身体里写诗吧!快,快,扒掉我的衣服!我撕开了你的衣服,脱下你的裤子和裤衩,我们站在那里,我开始为你写诗。我确信,我们就是那样。你也许记不得了,也许你在先前和后来经历了更多让你记忆深刻的事件。但是对我来说,一个诗人真正开始写诗的时刻是不容忘怀的。
    现在,我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有时候我无法听清和看清那些事物,于我而言,汽车和行人都是沉默静止的,就像站在那片树林里,我又听到你声音的回响:在我的身体里写诗吧!在我乘火车旅行的时候,乱哄哄的车厢似乎也是寂静的。我坐在窗口,我看到你站在窗外,贴在玻璃上,火车是在卡嗒卡嗒地运行,而你和我是相对静止在那里的,我又听见你说:在我的身体里写诗吧!你呢,也许都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了。
    你不要感到恐慌,我这样说,这些话,这些故事,并不都是真的。你能明白那些是真的,那些是假的。可是,真的假的都不再重要了。如果你根本就看不到这本书呢?我想,你还是能看到的,就像我们相识在栖霞山一样,那是有机缘的。我相信,在那布满书籍的书店书架上,你会发现它的,因为机缘还在空中飘来飘去。

4

    他曾经多次被警察带走,带到警车里或者派出所里盘查。他们所问的问题不外乎这些:
    “叫什么名字?”
    “多大年龄?”
    “籍贯是哪里的?现在住在何处?”
    “身份证带了没有?号码是多少?”
    “你刚才在那儿干什么的?”
    “有没有前科?”
    每一次,他总是含含糊糊地回答着,心不在焉地随便说几句。他们倒也没有难为他,实在没有发现作奸犯科的证据,往往是关他一两天的禁闭就把他给放了。但是这一次,这个警察似乎不想放他,他被关了三天。警察说,放他有个条件,必须把身份证号告诉他。他蹲在看守所里,煞有介事地想他的身份证号码,但是一连想了五天也没有结果。他怀疑自己失忆了,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连最为重要的身份证也不例外。
    我在对你说,这是我对你说的,也就是我写的。这仅仅是为了出书。我不清楚他是否有身份证,关键我并不在乎。也许一个书中的人物并不需要身份证,但是警察并不知道他是我书中的一个人物。也许我该对所有的警察都说清楚,也许需要我写一张情况说明书。我能写,但我不知道如何分发到那些要盘问他的警察的手上。我不写,你也知道,如果你现在是记者的话,那就太好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当然这个请求并不过分,这本书就是写给你的嘛。我希望通过你,告诉那些警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应该拒绝,因为只有你能这么做。而我,是无法获得与这个世界沟通的机会的,我已经走得太远,回不来了,我已经看不清密密麻麻的人群了,我所走的路与人们所走的道路是相反的。我想到了你,只有你,你可以完成这件事。如果你去做这件事,那么他就会从那里头出来,这本书会继续下去。
    他还在那里关着禁闭。你来了,你穿着相当时髦而雅致的风衣,你走进看守所时,回廊回响着你皮鞋的“橐橐”声(我想这种声音就能镇住那些警察)。你对他们说了,他们接受了你的说法。随后,他就出来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你问他。
    “我,我也不知道。”
    你想跟随他,看他到底要到哪里去。他也知道你在跟随着他,即便是知道也浑不在意。他步履轻松,穿越人群,走向一块荒芜的海滩。在那里,看不到人和建筑物,也没有其他的动物或植物,只有砂石、贝壳和死鱼,海浪一浪接着一浪从遥远的海平面向海边卷来。他走到海滩上,走向海水已经浸漫过的砂石地,他站在那里,不再向前走了。海水已经溅湿了他的双足和小腿,海风把他零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站在那里,面向大海。你正站在他的身后,不过,还有一段距离。你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你想让他回来,不要向大海走去,因此你喊道:
    “喂,你回来吧!那里太冷。”
    然而,他没有回应。他昂首挺胸地站在海水里,眺望茫茫的大海。大海里除了空旷的浩淼之外,什么也没有,一只鱼船或一根桅杆也看不到。你可能有些担心,你站在海滩也觉得有些冷,你又朝他喊去:
    “喂,你回来吧!那里太深了,不适合你呆。”
    你会在那一刻埋怨我,是我让你去了那儿,是我叫你帮助他的。本来,你与他什么关系也没有。但是,这样一来,你必须对他负责了,你不由地关心起他来了。虽然,你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但你还是向他走去,你走到他身旁,你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他回过头来,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女人,他盯着你看,从头到脚。
    “我们回去吧!”你又拽了拽他的衣袖说。
    “好吧!我们到哪里去呢?”
    “你跟我走,不要问到哪里去,你跟着我就行了。”
    他不声不响,低下头,跟在你的身后,从大海里走了出来。他走到大街上时,神情恍惚,走走停停,不住地东张西望。你只好拉着他的手,以防止他走失。他的手细腻,有一种冷贴在皮肤上,你感觉到这种冷是来自他的体内,是从他的血液他的心脏他的脑神经传导而来。路过一个警亭,有一个警察正站立在其中,你看看他,你试图安慰他,怕他在一时间莫明地惊慌起来,甚至从你的手中挣脱。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像温情的羊羔一样跟在你身后,悄无声息地行走。他对警察视而不见,漠然地经过了警亭。
    你拽着他的衣袖继续向前走。
    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5

    我真的不知道你要带他到哪里去。如今,我很沮丧,我为什么要叫你去呢?而现在,我则要把这一切写下来,为的是告诉你。可是你没有告诉我你到底带他去哪儿了,你带着他干了些什么,我怎么能知道呢?我怎么继续写下去呢?
    如果是……
    你拽着他,走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那里没有阳光,甚至没有明亮的光线,阴影完全笼罩了整个巷子。你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他也没有。你们(我能这样说吗?原谅我吧,我不过是个写书的人,我很卑微,你把我看作路边的一个乞丐好了。)走到一片开阔的地面上,路中央是一个微型的花坛,杂乱地长着一簇海棠、几棵月季和几簇冬青。在那里,阳光完全照射了整个地面,这里不再拥有阴影。你低头间,见到了你的身影,虚边在微微地晃动,像想定格但又定格不住的皮影。他站着,仰着头,正面向太阳,细小汗水形成涓涓细流,从他苍白的额头顺着脸颊向下流淌。他比你高,可能高了整整一个头,有二十厘米左右,你想知道,他的影子能比你的长多少。于是你向他站立的地面上看去,他的影子轮廓清晰、线条锐利,有一种完全不同与你身影的存在形态,它在地上爬行,在空中飞翔。他的影子似乎正在孕育着生命,血液正静静地在流动,空气中有能量渐渐向它聚集而去。但是,有一点令你生疑,你觉得什么也不会发生,他的影子和你的影子几乎又是相同的,无论大小、长短,还是形状。你走到他的背后,你的影子渐渐也走进了他的影子之中。你把你的身体贴在他的后背上,你的影子消失了,不存在了,他的影子取代了那个应有的位置。
    他牵着你的手。你没有挣扎,也许你还不知道什么叫挣扎,你是那样的顺从,他也相当轻柔和彬彬有理。你像一个公主,他像一个王子,他正带着你去森林中的神秘王国去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然而,不幸的是,王子失语了,他不能讲任何一个字,所有的语音对他关闭了大门。
    于是,公主对王子说:“我一定要帮助你。帮助你解除你身上的魔法,让语言回到你的口中。你离人世太远了,这是你失语的重要原因。我先让你重返人世。”公主搂着王子的脖子,双手摩挲着他的头发。公主张开她的双唇,送到了王子的嘴边。她把她潮湿的舌头深深地送进了他的口腔之中。他的舌头开始苏醒了,吮吸着她的舌头,继而又开始舔她的脸颊,舔她的眉毛和眼睛,最后,他一口咬住了她的耳朵。
    王子开始说话了:“我为什么又能说话了呢?”
    “因为你咬住了我的耳朵。”
    “仅仅是咬住你的耳朵?”
    “对,因为我的耳朵是物质的,是深受地球引力影响的。”
    “那我,我,我就不该咬住你的耳朵。我不该那么做。本来我可以做出多种多样的选择,但是命运就叫我选择这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方式。我要走了,我决定要走了。”
    “你要到哪里去?”
    “到没有你存在的地方去,到没有耳朵的地方去。”
    他开始奔跑起来,甩开了膀臂,像风一样穿行。而你也跟在他身后,一路狂奔起来。他跑得很快,而且显示出相当高超的技巧,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一会儿又向左折去,一会儿又从右首突出。你根本就不能跟上他,你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影子从你的身边迅速离去。你站在大街上,看着你孤单的影子发愣。而他和他的影子早已不见踪影。

6

    其实,哪里有什么王子,什么公主?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是一个人,永远都是一个人。他从来没有跟谁在一起。他没有和你在一起,那些日日夜夜是不存在的。是我虚构的,或者是你妄想的。你不曾解救过他,你不曾拽着他从海滩上走来,你不曾和他在大街奔跑。我继续我的事情,你读着,认真地阅读吧,他不是和你一起出现的,他仅仅是一个人。
    他要去一个地方,他就躺在一列火车的卧铺车厢里了。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因而他决定从列车开始行驶时起他就睡上一觉,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就近下车。火车从暮色渐浓时开出,他开始睡觉,直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他才醒来。列车停靠在一个中等城市的站台边,他伸了伸懒腰,就下车了。
    他随着人群向出站的门口走去。当他快走到一排排不锈钢钢管组成的检票口时,从墙面的镜子上,他看到他自己:衣衫破旧,有些邋遢,头发太长,几乎把双眼都盖住了,下巴尖尖的,像一把刺向空气中的尖刀。他把车票捏在手上,等待着检票员一把夺过去,再残酷地撕开一道口子。
    但是检票员没有要他的车票,这时从边上过来一位警察,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五十多岁的老警察。
    “你的身份证呢?拿出来检查一下。”警察朝他要身份证。
    “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掏不出身份证。
    “我,我什么我,跟我走一躺。”
    “警察同志,你抽烟。”在跟警察漫长的打交道过程中,他学会了给警察递烟的动作,他随手递一支烟给那个老警察。
    那个警察摆了摆手,意思是拒绝了。他从他笔挺的警服口袋中掏出了一副亮铮铮的手铐,上前把他铐上了。他没有拒绝手铐,他很喜欢凉凉的套在手腕上的感觉。
    警察把他带到了车站派出所。老警察坐到了他自己的办公桌前,拿出了笔和本子,开始对他问话:
    “你叫什么?”
    “今年多大了?”
    “籍贯是哪里?现居住地是哪里?”
    老警察问了三个问题,他都回答不上来。他默然地坐在凳子上,他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喂,我问你呢,什么名字,多大年龄了?你是哑巴啊!”
    “不是,我不是哑巴。”
    “那你既然不是哑巴,就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有多大年纪。”
    “那你知道你是哪儿的人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你到这个城市来有何贵干?”
    “这个,这个,是这样的,我以前曾经住在大海边的一个镇子上,但我渐渐地讨厌了那个地方。不,不,我说错了,不是讨厌,就是不想再呆了。于是就跳上火车,火车就把我拉到了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到其他地方也一样。”
    “你能记得你的亲戚或者朋友的名字?”
    “不,不,我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不对,我好像有一个朋友,她是个女的,她好像帮助过我。”
    “那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在大海边,她拉着我上岸,就是这样。后来就……”
    “后来怎么呢?”
    “后来在大街上,我就跑了,离开了她,她没有追上我。”
    “你知道她的地址或者电话吗?”
    “不知道。”
    老警察还问了一些问题,但是他不是不作声就是说“不知道”。当晚,老警察请他吃了碗兰州牛肉拉面,把他锁在办公室里就下班回家了。

7

    他默默地坐在条木钉成的长椅上。窗户外的光线越来越弱,但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之前,车站广场的路灯和广场灯都慢慢地亮了起来,这些灯是节能型的,是缓慢变亮的,过了一个多小时,这些灯才完全亮起来。他可以坐在靠近窗户口的地方,于是他就坐了过去。他拿起桌子上的一张报纸,细细地看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把这份报纸都看完了,连中缝广告和股市行情也没有漏过。
    桌子上还有一部电话,他拿起了听筒准备打电话。但是就在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时候,他的动作凝固了,因为他不知道他要给谁打电话。他不认识所有的人,但是有一个“你”,这是在上面出现过的,她好像认识他。可是,他并不知道她是谁呀?也许,她是谁并不重要,能跟她通上电话随便地说两句也好啊,比如说,“你好”、“你怎么离开了我”、“我想见你”、“我做梦梦见了你”,等,都是可以说的嘛!他这样一想,倒相当兴奋,右手的食指继续向下移动,他指尖触及了标上“8”的那个数字键,但他又停了下来。他无法不停下来,因为他不知道她的电话,家庭电话、寻呼机或者手机,他都不知晓。
    但是他还是想打一个电话,一个随便什么号码的电话。他想起来了,在他路过车站广场右侧广告牌时,他不经意地看到一句广告词,它是这样的:“有事您就拨打114”。他真的拨打了这个简单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甜美的声音:“二十八号话务员为您服务。喂,您好,请讲!”
    他慌了:“讲什么呀?”
    “这里是114查号台,请问您要查什么电话号码?”
    “可以帮我查一下她的电话号码吗?”
    “请问她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他“啪”地把电话挂了。
    他默默地坐着。这时,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巨大的鸣叫声携带着火车似乎马上就要冲进这间派出所的办公室。每过十分钟左右,就会有一列火车呼啸着进站或者出站。他在这黑夜里,聆听着没完没了的火车的呼啸,就觉得一列列来来往往的火车从他身上碾过,像一浪一浪的海浪不断冲击着站在海边的他。
    他想,他该睡了。
    于是,他就侧身躺在长椅上。
    但是他睡不着,不知是不困的原因,还是兴奋的缘故。在睡觉的时候,人们会想一些事情,做一些梦。他也想想一些事情,做一个好梦。但想什么事情是好呢?他没有事情可想,他没有什么人可想,唯一有所接触的“你”在他的脑中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了,他只记得她穿了一件长过膝盖的风衣,她是脸是什么形状的,她的皮肤是否白净,她有刘海吗,风衣的颜色是……他什么也记不得了。曾经是一个梦。也许这就是一个梦,一个乏味的梦,而不是什么好梦。

8

    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人,因而你也不会相信我所说的所写的。我不想说服你,你难道不明白我这样写也仅仅是无缘无故吗?如果你能明白这一点,你完全就能理解那个无缘无故的人,何况事实上他并不是那么无缘无故呢?
    第二天,老警察上班的时候,打开了他的办公室。而他,那个什么也问不出来的人正躺在办公桌上,用一张报纸盖在头上,“呼呼”大睡。早晨柔和的阳光斜着从窗口射到了他屁股上,他那浅蓝色牛仔裤上有七八个快要爆开的小洞,依稀还能看到他那干燥而无血色的皮肤。
    “我再问你一遍,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家在哪里?”
    “我再告诉你一遍,不知道。”
    “我严肃地跟你说,你如果再不回答,你只有两个地方可去,一是看守所,一是精神病院。”
    “我严肃告诉了你,你问的,我都回答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那好吧,跟我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就这样,老警察把他送到了精神病医院。他到目的地之后,就被医生安置在一群白痴和疯子之中。他似乎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妥。他一个人住在一间只有八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他喜欢这白色的房间,铺着白色床单的床铺,还有白色的被子。
    他开始一天的生活。凌晨五点半的时候,外面就会播放小提琴协奏曲《二泉印月》,随后是《运动员进行曲》。这时,很多人按规定就起床沿着院子里的操场跑步。而他,从来都不起来跑步,他躺在床上听音乐。他的世界就在那些音符在屋顶和枝头跳跃之中。随后是早餐,他对那些早餐根本就不干兴趣,往往只是喝一杯豆浆完事。饭后,穿白大褂的人总要把这些病人分组进行放松治疗,有各式各样的兴趣小组,如书法、国画、摄影、影视、剪纸等。但他对这些东西都毫无兴趣。他就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头顶上天花板看,有时候,他能看到一只蜘蛛拖着蛛丝跑来跑去,有时候,他还能看到壁虎。中午午饭后,还是如此。一连多少天,他的生活都如同只过了一天一样。管理的医护人员也好像把他给忘记了。他喜欢这样。但有一天,一个女医生来对他说:
    “你老这样是不行的,你必须有所寄托,否则你的精神永远会处于萎靡状态,必须学会找一点事情来做。”
    “可是,……”
    “那些兴趣小组,难道你一个也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那对什么感兴趣呢?”
    “我不知道。”
    “那么,我问你,你有过什么理想么?”
    “没有理想。”
    “一个小小的愿望,难道也没有?”
    “我的愿望是……”
    “快说,你的愿望是什么?我们一定支持你实现。”
    “我的愿望是写一本书,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我要写一本书给她。”
    “那,她是谁呢?”
    “我记不得她叫什么名字了,但她是个女孩。”
    “噢,明白了,与你的感情经历有关。那好,我马上找来纸和笔,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他坐在窗口,似乎陷入了对远方的沉思。

9

    我在这里,一切都挺好的。
    我答应过你,要写一本书给你的。
    因此,我就坐下来开始写了。
    你知道么?我这本书的主人公叫什么吗?哦,你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告诉你。但是我记得有一个梦,在梦中,我已经把我写的那本书亲手递到你的手上,书面是淡蓝色的,像大海,又像天空,你翻开了第一页,口中嘟噜着书名。你一定了解了书中的大致内容吧!也许你记不清楚,好的,我告诉你,书中确实有一个主人公,他叫蓝色王子,他是蓝色精灵王国的唯一的王子。你曾经对我说过,你不相信妖魔鬼怪,还有什么精灵之类的事情。我实在地告诉,我说这儿有一个蓝色精灵王国绝对不是骗你的。
    蓝色王子住在一个叫他乡的森林的地方。他住在那里,他想当然地认为那是他的领地。他每天要走遍他乡的森林。他有脚,可以用脚丈量他领地的方圆。他要是想有翅膀的话,他的双腋处就会长出一对轻巧的蓝色的翅膀。他可以通过飞行来统治他的王国。
    有一天,蓝色王子飞出了他的领地。他见到的不再仅仅是蓝色了,那么多绚丽的色彩使他头晕。阳光在空中闪过的一瞬间,他就看到红色、黄色、绿色、青色和橙色的光线。在他乡的森林之外,他变得有些拘谨,他害怕他已经侵入了别人的领地。但在,在他乡的森林之外,到底住着谁呢?会像他一样有脚可以丈量土地吗,会像他一样有翅膀可以飞行吗?在这儿,长着许多色彩艳丽的鲜花,还有奇怪的大水果,可在他乡的森林里,并没有这些东西。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嘿嘿——”有一种尖细的声音突然在蓝色王子的耳边响起。
    他转动眼珠,去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可是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
    “王子殿下,我在这儿,我在我的世界,我无处不在。”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那你能现身给我看吗?”蓝色王子对着天空大声地说。
    “我不就在你身上吗?在你的眼睛里,在你的耳朵里,在你的翅膀上,在你身上每一处。”
    “可是我真的看不到你呀!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这里叫我的世界。”
    “那么,你是谁呢?”
    “我,我吗,你是王子,我就是公主啦!”
    “我叫蓝色王子,你叫什么公主呢?”
    “紫色,紫色公主,你就叫我紫色公主好啦!”
    紫色公主忽然变成了火龙果在蓝色王子的面前蹦蹦跳跳。
    “我告诉你,蓝色王子,在我的世界里,你会很自由的,有你想要的一切。”
    “那么,我想要一个青苹果,有吗?”当蓝色王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中就出现一个青青的苹果。
    “我还想要一把笛子,因为有人曾经在他乡的森林吹笛子,那声音悠扬悦耳,常听得我如痴如醉。”
    “你看,你的肩上,那个蓝色飘带的上面是什么?”
    蓝色王子低头,把目光投向他自己,在他那肩上的飘带中,正别了一支竹笛,前后的笛孔是那么的分明,与他在他乡的森林看到的笛子是一模一样的。
    “蓝色王子,你还想要什么?你只要想要,你就说吧!”
    “我暂时还不知道我还需要什么,真的,在我遇见你之前,我只有两个愿望,就是要有一个青苹果和一支笛子,现在愿望都实现了。”

10

    你不要,不要……
    不要对什么事都耿耿于怀。我都记不清楚了,我不光是对你而言,我记不得你叫什么,我记不得你的家在哪一条街道,我记不得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遇到了我,我记不得你和我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我说不清楚我的童年是如何度过的,我说不清楚自己认识几个女孩,我说不清楚我爱过的人到底是谁,我说不清楚你是不是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女孩,或者你是不是我曾经爱过的一个人,我说不清楚我现在到底要干什么。因为我这样喋喋不休地用电脑打下这些汉字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说过,这是我给你写的信的一部分,是吗?我好像说过,这是我给你的一本书,这是我多年前曾对你许下的诺言,是吗?我好像说过,我写这些仅仅是为了你能找到我或者永远不再见到我,是吗?也许我正在编一个包括你包括我在内谁也不相信的一个故事,其实这也是谎言,我清楚我自己,我根本就是个语焉不详的家伙,一个思维混乱的人,怎么可能讲清楚一个故事呢?你如果看到这些,你怎么也不会明白的,你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这还能叫一个故事的话,那么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呢,主人公到底有哪几个人呢,他们长像如何呢,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是什么呢,故事的主线和主题又是什么呢……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问题。
    没有什么,这样没有什么。我还会一如既往地写下去,你能明白有一段时间我们住在那个大城市的郊区,那段时光是我们共同拥有的,那间公寓是我们共同拥有的,同样,你和我是相互拥有的。我们是那样的轻松,一切都是我们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意愿之中,反之,一切与我们不相干的都不存在。
    那个地方叫什么?我知道。那是一个名叫樱驼村的地方。那公寓在一个叫做樱驼花园的小区里。是15幢3单元201室。那是一套南北朝向的小套居室。朝南的房间铺着木地板,上面放置着一张1.4×1.9米的床垫,窗口面向的是阳台,窗口前有张简易的写字台。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由连绵不断的阴雨组成的。你总是躺在阳台的帆布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流行小说,似看非看,有时候你会用书盖住你的脸。外面是淅淅沥沥的下雨声,还夹杂着雨水打在一楼院子里巨大的芭蕉叶上的“啪嗒啪嗒”声。我在朝北的小房间里,我让我的身体深深地陷在沙发中。我的手中有一根破旧的鸡毛掸子,鸡毛已经所剩无几,我就用它在空中挥来挥去,驱赶着从我眼前路过的苍蝇和蚊子。我们曾经整夜整夜地坐在夜晚的雨声中,直到饥饿换醒我们。你会做面条,而我不会。你就会在该用餐的深夜或者凌晨,走到那个没有冰箱的厨房里,下一袋挂面,并打上两个鸡蛋。
    在用餐的时候,我们会说一些话。
    我会说:“好像有点咸了。”
    你会说:“你难道是南方人吗?其实你是一个北方人。”
    “不对。我是一个不南不北的人。对了,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呢?”
    “我想,我是一个不东不西的人,其实我的家在一个岛上,应该说是一个没有方位的人。”
    我还会说:“鸡蛋没煮熟。”
    你会说:“你不知道,如果按你说的那样煮熟的话,鸡蛋的营养将损失百分之八十。”
    还有,还有什么呢?还有一次,我们的谈话似乎离开了当时的夜餐。
    我说:“你的理想是什么?”
    你说:“我的理想,我没想过。那么你的呢?”
    “我的理想是乘着夜色,乘着这风雨,趴上一列火车,让它带我去远方。”
    “广州方向?新疆方向?还是哈尔滨方向?”
    “不知道,它愿意去哪就去哪。”
    后来,我们又去睡觉了。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我们会起来散步,到楼下,到铁路后面的一个苗圃里去,那里育着成千上万生机勃勃的树苗。我牵着你的手,在这些树苗的间隙间行走。我们会停下来,拥抱和接吻。

11

    紫色公主带着蓝色王子在我的世界里漫游。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时间,因而他们老是在漫游。他们累了的话,蓝色王子就会躺在柔软的草丛中,紫色公主躺在他身旁。
    但是,在我的世界之外,还是有时间的,所以有一天,有一个叫黑色之王的家伙光临了我的世界。他使那里的光线消失了。
    “我看不见你了,紫色公主,怎么办?”蓝色王子对紫色公主说。
    “你从来就看不见我,你能说出我的相貌来吗?”
    “不能。”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叫紫色公主。”
    “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叫紫色公主,那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不存在的。”
    “不,你是存在的。”
    “当黑暗降临的时候,我就完全消失了。”
    “不,不是的,你还在跟我说话。”
    “不是我跟你说话,你是跟你自己说话。”
    “可恨的黑色之王,是他从我的身边夺走了你。也许你本来是不存在的,但是现在我感到我正在失去你,所以你是存在的。”
    “我是虚假的。”
    “不,你是真实的。我告诉你,我不好意思说。我想告诉你……”
    “你要说什么?”
    “我告诉你,我不能没有你,我是爱上了你。”
    “是吗?多么奇怪啊,你竟然爱上一个并不存在的事物。”
    “不是的,你是存在的。我要走了,我要回去了,你跟我走吧!跟我到他乡的森林吧,那里很好,你会喜欢的。”
    蓝色王子轻轻地走出了我的世界,又回到了从前他所呆的他乡的森林。他又无忧无虑地逡巡着他的领地。他每天都要走遍他乡的森林,他用双腿丈量他的领地;他如果想要翅膀的话,一对美丽的蓝色的翅膀就会从他的腋下长出来,他会飞翔起来,在他的领地上空轻逸地飘荡。他完全忘记了紫色公主,就像他从来没有遇见过她一样;他完全忘记了我的世界,因为他觉得他从来都是在他乡的森林里生活的。

12

    他把整个身体伏在写字台上,接着写了下去。
    我想,你也许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但是我告诉你,我已经把它写完了。蓝色王子后来再也没有离开他乡的森林一步,他再也没有走进我的世界,他再也没有遇见紫色公主。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别的什么人。什么人呢?我翻开各式各样的词典去寻找,我寻找我的名字,你看:氓 屈原 张衡 焦仲卿 曹操 王粲 阮籍 谢灵运 骆宾王 张若虚 韦应物 李煜 曹刿 烛之武 冯谖 颜回 墨翟 公输班 贾宝玉 乔峰 郭靖 杨过 一灯大师 弘一法师……有无数的名字等着我去翻阅、去甄别。我想我曾经部分地属于他们,属于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属于他们性格的一部分,属于他们精神的一部分,但是谁也不是我的前世,我不可能无限制地属于某一个人。我想过我的前世,假如我也有前世的话。我的前世是生活着的、存在着的,在历史中,在时光中,在现实中,在虚构中,但这里有一个前提,就是我的前世无论在哪里都没有见过、没有人知晓、没有想像过。譬如说,我的前世在春秋战国时期,整天的东游西逛,也许是一名学有专攻的学者,但是孔子、庄子、墨子他们都不知道我,也不认识我。再譬如说,我是《红楼梦》中的一个人物,就是一个小丫环而已,但是贾宝玉、林黛玉、刘姥姥他们并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就连作者曹雪芹也记不得有我这个人物,就是说我在他的虚构之外。再再譬如说,有一部电影叫《再见吧,朋友》,是一部叙述两男一女三者生死之恋的影片,我在那里出现过,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因为我只是一个无端走进镜头的一个人,那时侯,我正在街上闲逛,他们把我拍了进去,只是一个远远的背影,在半秒钟后就消失了,但是我的影象没有被剪辑掉,这一形象将得以在千万年后复活,只要这部电影还在,只要想看这部电影的人还存在。
    我向你喋喋休地述说者我自己,其实是为了看清你。我确信,只有在看清了你的形象之后,我才有可能看清我自己。我这样猜测我自己,其实就是在我的世界里想像你的样子。对此,我万分羞愧,如果你要责怪我的话,我更不知道如何挽回这一切。
    我到今天才明白,我为什么要堆砌这么的方块字,我把它们砌成一堵堵墙,建成一个个小房间,而且还有意地留下了一扇扇窗户。我是自私的,我是胆小的,我想偷偷地躲在这些窗户背后,通过它们去观察你的形象或者是我的形象。
    如果我的世界是封闭的,我就无法通过窗户观看你。另一种可能是,这是我为你造就的世界,如果它是封闭的话,我也无法从外部看到你。
    越说越无聊了,说白了,我不相信我自己,我不相信自己的存在,因为我的存在是没有证据的,也没有理由。

13

    他必须写一个真正的故事,她才有可能去看。对于这一点,他几乎毫无准备。他的笔总是在飞,老是无法安安静静地呆在他的手中。为了防止笔不翼而飞,他把大量的时间放在看管他的这支水笔上了。他想继续写下去,可他的动力已经不再是讲一个让她想看下去的故事了,而是如何让水笔能够听他的话。为了控制这支水笔,他还得胡乱地写一些东西。
    我明白,一个毫无真实性的童话打动不了你。我明白,我必须写出一个真正的故事,才能让你在无限的小说和故事中给出你的选择,你会选择看我的书,你会选择让你自己进入这个故事或者让这个故事进入你的生活。
    我实在是黔驴技穷了。我这样说,好不好?就是像这样子:从前啊,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
    对了,我想起来,有一个下雪的冬天,我们被困在小屋里。我们哪里也不能去,因为我们当时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北方的城市。外面的天气特别冷,而你,一个江南女子,怎么能受得了呢?因此,我们几乎在那间小房子里蹲了两个多月。起初,你还有兴趣看一看小说和杂志,但后来你说你特别讨厌一个东西。我就问,是什么呀?你说,是蚊子呗。我笑了,大冬天的,雪这么大,天这么冷,有蚊子也早就被冻死了。于是你翻开书,用细细的手指一行行地划过书上的黑字,说,呶,呶。我又笑了起来。你一脸严肃,冷若冰霜地对我说,有什么好笑的,给我讲个故事。我说怎么讲啊?从前从前呗,从前有座山,就这样就可以。你是那样的,我清楚地记得。当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声音已经无法通过在空气中的传播抵达你的耳膜了。我只能像在一个无声的黑白电影中,沉默得打着各种手势,通过所谓的身体语言来表达我自己。但是,我一点也不相信什么身体语言,我只相信那些美妙而动听的音节在空气中颤动、跳跃和飞翔,我相信它们自由而活泼的身姿,我相信它们能够穿越种种物质的藩篱。
    那就这样吧,无奈的情况下只有委曲求全了。
    从前,在一座高入云霄的大厦的顶楼,住着一位先生,他整天就坐在家中封闭的阳台上。他的音响中一直放着一首古老的乐曲,那是一首叫《幽兰》的古琴曲。如孤独潜行的溪水在空旷无人的山涧寂寞地流淌,如一位孑然一生的旅人在江湖间飘荡。先生总是在听着这首乐曲的同时,才能做一点其他的事,比如看看隔天的晚报,翻一翻一本名叫《老子》的书,拿一支铅笔在白纸上胡乱地划一些线条和简单的几何图形。
    先生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楼了,他是某大学的现当代文学讲师,因为现在是暑假期间,没有课。他的吃饭问题是这样解决的:早晨冲袋装的牛奶300毫升,外加蛋糕150克;中午十一点五十分,会有本大厦二楼餐厅的小姐准时送餐过来,是盒饭,一般是两荤三素一汤;晚上仍然是送餐,不过,菜单已改为稀饭加白面馒头和一些像榨菜、腌黄瓜一类的小菜了。
    “砰砰砰”,有人敲门,先生说,进来。进来一位年轻的女士,她说,你想不到吧!先生抬起头说,确实没想到,我还以为是餐厅的人来结帐的呢!这位女士穿着A字裙,我们不如把她叫做A女士。
    从前,在一座高入云霄的大厦的顶楼,住着一位先生,后来他的公寓里来了一位A女士。这个故事就是关于先生和A女士的。A女士对先生说,我已经寻找你八年了,可你根本不知道。先生不作声。他又把《幽兰》放出来了。A女士又说,你不明白,根本不是那回事。先生淡淡地说,不是哪回事啊,我不知道有什么事。A女士急切地回答,那时,并不是我要离你而去,而是生活隔离了我们,在我们中间划出了一条宽阔的银河。先生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我们作爱吧,先生提议说。A女士迅速地脱下了自己的A字裙,他们在地板上干了起来。当《幽兰》嘎然而止时,先生拔出了他的生殖器,站了起来,提起裤子,向阳台走了过去。A女士也匆匆地套上她的A字裙,站了起来。A女士说,若干年前,你想得到的东西现在给你,可你根本不屑一顾。先生说,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早已烟飞灰灭了。先生拿起遥控,对着音响摁了一下。《幽兰》悠然响起。
    A女士从先生的身后一把抱住了他,说,让我留下来吧!先生未置可否。

14

    “这不可能……”
    “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为什么有一些语言一直在自言自语呢?它在讲述秘密吗?”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
    “我不否认的是……”
    “你一直就这样随意吗?”
    “真的,我真的没有带身份证。”
    “不,不是的,是你根本就没有。”
    “这跟它没有关系……”
    那些不自觉的话,会断断续续在空中想起,就像一划而过的闪电。可是他,唯一躲不开的就是这些不经意而来的闪电。他侧身蜷缩在床上,想躲避的恰恰是强大的,他开始侧耳倾听。他希望能够听到更多的话,来自世界或者他自身的讯息,也许有些话会帮助他认识自己回到自身。可是,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停下来了,世界在共谋着一件事,就是让他孤独地伫立在天际。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样的闪电都不再闪过,细微的呼吸声都不存在。
    他不知道这样的时刻如何继续下去,于是他又拿出了笔记本,准备再写下一些字。当他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在封三的塑料薄膜中发现一张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照片,凝视着它。那是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扇木制的窗户,在窗户中间是一名女孩。他对着那位少女,他想起来了,那便是你,确定无疑。那是在若干年前,他和你都还小,只有十三四岁。你那时正要搬家,而他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他对你说,我要写一本书给你看,无论你在哪里都能看到。你说,是吗?我们也许永远不能见面了。他接着说,我想要一张你的照片,以便我能看到照片就能想起你,想起我要为你写那本书。两个星期之后,你从遥远的一个城市给他寄来了现在他拿在手上的这张照片。
    他凝望着照片,看着照片上的你越来越大,渐渐跟真人一般大小。那张两寸的照片也变成巨大的银幕,一束强光从窗外直射进来,像放映机一样照耀在那银幕上,你的脸鲜活生动起来,两颊熠熠生辉,黑色的长发飘动起来,如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还有七色的彩虹发出眩目的光芒环绕着你。他激动异常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他手忙脚乱,不能确定是去拥抱你还是不去,他怕你在瞬间消失,他怕他走到你身边时你就消失,他怕他再不走过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他站在那里,凝视着你的眼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低着头写道:“一切都没有发生,我的手中还是捏着你的黑白照片。一成不变的微笑,一个永远没有变更的事实。我有种种非分之想,我作出过种种努力,然而都是不合时宜的。我清清楚楚地写下这样的字:我们之间并没有故事……”

15

    “你坦白地告诉你,我该离开了。我的世界在远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比他乡的森林还要远,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我是说没有一个真正的人,尽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动物,当然还有一些散发出幽香的花草,当然还有天空和白云。在那里,我会像蓝色王子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整天在我的领地里逡巡,不再像从前总是要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写一些无缘无故的字和词语。在那里,事物呈现的是一种美,我的一颦一笑则呈现出我对这种美的认同和接受。
    “我的书马上就写完,但愿在一个月或者一年之后,在某一书店的书架上能看到我的这本书。我想,你能看到,如果你希望看到的话。
    “你不要愤怒,也不要郁郁不开心,你能够像平常一样,闲散地躺在床上,或者倚在被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我的书。在某一年夏天,那都是20世纪的事了,你正躺在床上,拿着一本厚厚的小说看,我走了进来,而你根本就没有觉察。我对你说,我的书会比你看的还要厚,因为我的书是越看越厚的,而不是那些越看越薄的书。你不介意地说,对于生命而言,读越来越厚的书和越来越薄的书都是一样的。今天,我相信你这句话。
    “你所看到的是不完全的,还有一叠手稿在……
    “散落在一些隐秘的藏身之所,不过现在都不再是你我可以占有的了,我们曾经租住过的房子早就换了几茬房客了,我单独居住的地方现在也住上了人……还有一些像是公共的地点,比如说苗圃,也被开发商买了,打桩机已经在那里昼夜轰鸣了;还有一些像想象的空间,比如说蓝色王子的那个他乡的森林,谁都不知道它在地球的哪一个脚落里,我不知道,你就更无法知晓了……
    “我一直无法搞明白我们是如何度过那些所谓过去的时光的,可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却要面向一些终极的事物,这不免让我们觉得有些恐惧。”
    一阵风从窗外吹了进来,窗帘被风拉起来,飘在半空中,他打了一个寒战,继续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去。
    “我并不在乎我们之间到底建立了怎样的关系,我想你也一样不关心。如果世界是我们曾经生活与想像空间的片段所组成的话,我们就无时无刻不在构建我们的世界。什么样的事实能叫我们相信这一点呢?我想,就是要等待你的出现。于我而言,我的世界就是写下的一切,你的世界也是我写下的一切,我必须等待你的出现,只有你看到这些才能使这个世界真正的存在……
    “我要走了,在我走之后,你就再也不可能见到我了,但是这毫无关系,我的世界留下了,就是那些文字,就是那本书。你会看到这本书的……
    “我今天上午开始收拾我的行李,我记不得是多少天以前我住进来的了,我的房间不大,他们的提供了必要的生活用品,我不想要那些东西。属于我的东西不多,我收拾来收拾去,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可以整理的。我只要带着笔和笔记本就可以了。我喜欢那棵彩色的仙人球,只有鸡蛋那么大,但它是圆球状的,外面长着刺和毛,这是他们放在我的房间的。我想把它带走。别的,好像就没有什么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一分,太阳已经远挂在西天之上了。等我这次停笔之后,我的世界也就封闭起来的,为了记录现在到晚上离开这一段时间的事件,我只好先在此说一些我即将要做的事。这里不存在虚构,只是计划。我计划在晚上十点钟离开。我在五点半的时候会如往常一样去餐厅用晚餐。用完晚餐之后,我会吃一个苹果,然后回房间。在我回到房间之后,也就是六点半钟,在床上躺一会儿,七点时我会看一看《新闻联播》。我将把笔、笔记本和仙人球藏在我的外套下。我必须在八点钟之前离开病人区,因为一到八点他们就会上锁。随后,我会离开病人区,到医生的办公室,我跟其中一位心理医生很熟,我们以朋友相称。如果我碰到他的话,我跟他聊聊曼德拉和马丁·路德·金,他一直喜欢谈论这两个黑人。如果碰不到,则更好。也许这时快到十点了。
     “我猫着腰向大门走去,保安还站在大门口的岗亭内,我怕被他发现。我就在他不在意的时候,遛到门口,即刻掉转身子,装着已经闯进大门的样子,他喊住我说,喂,干什么的?我说,没干什么,我就是想进去找个人。他说,那你把身份证拿过来,登个记。我说,我没带。他不耐烦地说,那你回去拿,拿来了再来。就这样,我顺利地离开这个地方,院里十点的钟声会在这时响起,黑暗的天空会泻下一束柔和的光线,照亮我狭窄的道路。在那时,我还会听到我喜欢的音乐从四面八方响起,我抬起脚,轻轻地迈出一步,就迈出了我的书,迈出了我留给你的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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