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我曾迷上了绘画。
这份迷恋最初纯粹是缘于我家火砖屋楼上那几只灯笼。火砖屋是土改分到的,两间住房一间灶屋。人多屋少,母亲只好在楼上靠窗那个屋角铺上稻草,作为我的“床”。稻草铺到楼板上不仅非常柔软,还散发出一股阳光的味道和稻谷的清香。
我住到楼上不久就发现了那一排灯笼。
起初我并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何物,因为我看见它们只是一只只长方形的玻璃罩子。后来问祖母和母亲,才知道这些玻璃罩子原来是一只只灯罩,是专供走夜路和唱戏用的,里面放一只像小碗一样的灯盏,灯盏里注满桐油,桐油里斜斜地放一根灯草。
我最初对这些沾满灰尘的灯笼还没有多大的兴趣。可是,有一次当我看见一位油漆匠为我村里的一户人家画玻璃时,我突然想起了我楼上那些灯笼上的图案。当这个油漆匠将画着花鸟鱼虫一类的玻璃一片一片钉到那张崭新的“雕花床”上的时候,我居然特别佩服他。可以说,那是我最早直接接触的“绘画”。回到家里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擦干净灯笼上的灰尘,灯笼上的玻璃片上那些被岁月的尘垢遮掩了无数个时日的图案便清晰地舒展在我的眼前。灯笼只有两面有图案,另两面没有。于是,我便买来一盒蜡笔,开始在每只灯笼那没有图案的玻璃上作起“画”来。
其实,那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一名画家,对画也从来没有过如此崇高的认识,我只是想画出一些我所见过并十分迷恋的东西而已。因此,那个时候我虽然还不具体了解任何一位画家,但是,坐在紧靠我床边的那个小窗前,窗外的枣园里,那些枣子树和枣子树上的画眉鸟却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绘画欲望,我甚至想把那些画眉清脆婉转的鸣叫都画下来。我就在这样一种心境中画了一棵又一棵枣树,画了一只又一只画眉,画了一对又一对蝴蝶。在画这些画的时候,我大约是在读小学三年级,因为是在一只只被遗弃的灯笼上作“画”,这些灯笼便给了我过美也是过多的想象。我的祖母、父亲和母亲只告诉了我这些灯笼的作用和年代,我的脑子里便经常看见一些大戏班,看见许许多多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坐在一个离我很远很远的戏台前,那戏台的四周便挂满了一只只灯笼,点点灯火像一朵朵野花一样装点着戏台,温暖而又绚丽。我看见有人提着一只灯笼正在夜幕里行走,我无法分辨那是我的祖父还是我的父亲,我无法理喻他手中的灯盏是否能照亮他脚下的道路。那些围着戏台看戏的人根本无法想到,本来用来照亮他们人生的灯笼上竟然会在若干年后被一位不谙世事的少年画满画眉和蝴蝶,画满树木和花朵,画满幼稚和真纯。
即使在我忘情地迷恋上了绘画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我这一生应该去做什么,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那时只觉得一切都很美丽,我甚至对我当时糟糕透顶的学习成绩都无所谓,我每天就那样无知而又单纯地活在我所处的那个美丽的空间里。我是完全按照我对于美丽的理解去画那些灯笼画的。灯笼里虽然早就没有了灯火,可是,我画在上面的那些“画”却是我在那个时候看到的最明亮的火焰。
在迷上了绘画之后,我对绘画的颜料也逐步进行了选择,最后竟然还用平素积攒的那一布袋零零碎碎的硬币向那位油漆匠买了几种不同颜色的油漆,每一种油漆都装在墨水瓶里,并整整齐齐排列在窗台上。
在拥有了新的绘画“颜料”之后,我便恋恋不舍地洗去了那些本来就画得很不清晰的“蜡笔画”,然后完全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在灯笼上画满各种图案,画出那种只有我才懂的鲜艳和美丽。我将我用油漆画出来的“画作”全部挂在窗口上。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空隙一点一点地从窗口洒进来,照在我那些画满了“画”的灯笼上,使我那些“画”也如同我“床”上的稻草一样散发出一种阳光的气息。
然而,不知哪一天,突然刮了一场大风,待我慌乱地爬上楼去的时候,那灯笼已被碰得百孔千疮。为此,我伤了好久的心,为破碎了的那份美丽。以后,我便不再绘画,因为我从没想过我画那些枣树、画眉、蝴蝶、花朵是为了当画家。我那样痴迷地去画它们只因为我发现了人生中最早的美丽。可是,留在易碎的玻璃上的美丽又怎能持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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