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还并不知道有个英国画家叫莱顿,也就更不知道他的《牧歌》了。
但我总觉得这些年一直就在一曲牧歌里静坐。
静坐在一间十分精致的小房子里。
小房子是金色的,这是被冬日的阳光镀亮的色泽,因此它总是散发着一股阳光的气息和温暖。小房子的侧边安置着一架同样是金色的筒车。独守这精美的小屋和这古老而又新颖的筒车,我无法不静坐如莲。
这金色的小屋是我的太太琼送给我的。当然,当时把这间金色小屋送到我手里的时候,琼还不是我的妻子,而是一位刚毕业分配到家乡的女警,一个纯净得如同一首牧歌一样的小女孩。那天下午,身穿警服的琼,跟我去城郊集植物标本时,我突然发现一朵洁白的蒲公英,它就那样静立在一片非常茂盛的菜地里,像一朵随时会融化的雪绒,显得格外清雅孤独。我伸手摘下这朵蒲公英,将它递给琼。琼接过去放到小小的手心里。可是,琼的一口幽香若兰的气息却将它吹到了空中,化作了一缕素淡的轻烟。这情景不禁令我心里一震。其实,蒲公英的随遇而安早就织就了我生命深处那份禅境。但是,跟一位柔情似水的女孩同时看着这神秘的花朵走进一片幽深无边的虚空,我无法不想起许多事物的始终。
第二天,琼就给我送来了一间金色小屋,并对我说,当你漂泊累了的时候,就坐在这小屋里,听听筒车溅起的水声,好吗?
琼走后,我依照她的嘱咐,小心地按逆时针扭动筒车。扭完,我一松手,筒车便转动起来,一首非常轻柔舒缓的钢琴曲从金色小屋里飘出来。我想不起这是谁的曲子,但我却分明看到金色的筒车上洒满了阳光。阳光照耀下,筒车上的一串串晶澈的水珠溅湿了已属于我的这间小屋。蒲公英的种子在这时又绽出了它孤傲空灵的性情。我静静地听着这如水的音乐和音乐之水,静静地走进它美妙无比的清韵 ……
坐在这音乐之水中,我总是要怀想起那个叫维伐尔第的意大利作曲家,那个一生富有、挥霍无度、最后在维也纳逝世时已一贫如洗的作曲家。无论是他的富有还是他的清贫,都不足以让我改变对这位“音乐牧人”的追随意向。自从我在西北的一所大学校园里偶尔听到这位作曲家的一首叫《四季》的曲子之后,我便深深地被吸引。后来,找了许多家音响店,我终于才买到了这首曲子。我常常带着一个小小的录音机到西安郊外的玉米地里去聆听维伐尔第的《四季》。若干年前,这块土地上曾经是盛唐长安古曲缭绕的琼楼玉宇,可现在,我看到的却只是一片乡村野地。在这样一片曾经金碧辉煌的皇天厚土上,我居然十分娇情地尾随一个意大利牧人在四季里穿行。在这片玉米地里,我听到了那群鸟的鸣啼、潺潺的清泉、清脆的风笛和牧羊狗悠长的叫声;在音乐的流水里,我还看见微风吹动着一片辽阔的麦田,看见农夫们正在载歌载舞,看见一位猎人扛着猎枪带着猎狗走入一片林海,看见深夜里的一间农家小屋里燃起一盆炉火,一位质朴而又清秀的农家女正焦灼地盼望猎人的归来,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阳光洒向这间农家小屋还不见猎人的踪影 ……
非常有趣的是,我在长安郊外聆听维伐尔第这首著名的《四季》时,我的妻子琼还只是一个瘦弱得像乡间的蒲公英一样的初中小女生。我当时当然不可能想到这个小女生若干年后会送给我一间那么精美的小屋,会把自己藏在另一间小屋里做我永久的爱人。
这似乎注定我要在一首牧歌里静坐终生。
现在,我们的女儿已经七岁了,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溪”字,她似乎就是我们这首悠长的牧歌里的一泓流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莱顿。
他似乎是专为打破我的宁静而来的。
因为他给我带来了另一支“牧歌”。
如果说维伐尔第的《四季》是一曲有色彩的音乐,那么莱顿的《牧歌》便是一帧有旋律的绘画。
我不知道这个十九世纪末英国最具声望的学院派画家、这个英国皇家学院院长,为什么在画了一大批古曲主义宫廷画之后,突然要把自己的画笔投向乡野?莱顿在其《牧歌》里画的是一个牧羊少年教一个乡村少女在他们放牧的山脚下吹奏竹笛的热恋场景。牧羊少年和美丽的乡村少女相依而站的那份浓情让我不由又想起我和我的我的妻子当时在野外采集植物标本时的那份情状。我当然知道这只是我个人的联想,与莱顿毫无关系,但莱顿让我找到了一种回归。来顿在 22 岁的时候因一幅气势宏伟的《奇 马布埃 小姐护送的行列通过佛罗伦萨大街》被维多利亚女王收藏而成为英国皇室的贵族画家,但他的《牧歌》却告诉我,他也在一种迷失中寻找。
跟随莱顿放牧归来,他回他的英国皇室,我固然依然还是要回到我那间筒车飞扬的金色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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