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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炼:行者无疆

2012-09-29 20:0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段炼 阅读

    近年读书时用的书签,多为出游欧洲的各种票据,如美术馆的门票和地铁车票之类。对我来说,出游欧洲也是一种字里行间的旅行,而作书签的票据,便是我“行者无疆”的记录,尤其是我在某地某时某境况中之特定感悟的记录。

    王羲之的墨宝“兰亭序”,除了是个性张扬的表现外,也是他在某地某时某境况中之独特感悟的记录。据说他后来重抄兰亭序,均无第一次的神韵。当代作家陈继明在《读帖手记》一文中解释说,王羲之的那次兰亭雅集,共得四十余人,他在众人面前乘兴而作,其墨宝有独特的气氛、心情、环境。我想,这就类似于德国思想家本雅明所说的“光晕”,指作品产生时的文化、历史、社会和人际环境,以及生存条件。有了这光晕,王羲之的书法艺术才会“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后来王羲之重抄兰亭序,环境和条件变了,特定的光晕不再,所以神韵也不同。这恰如画家的类似体验,即使复制自己的画,每幅仍各不相同。

    出门旅行的心境,也来自特定的光晕。凭了这光晕,旅行者便会用特定的眼光去看景、看物、看事、看人,便会有特定的感受和心境。比方说去湘西凤凰,有人看到这座古镇的吊脚楼和碧水、看到白墙黑瓦和纯朴的民风,便觉得凤凰“美得让人心痛”。我也试图去感受这种心痛,但在冬雨中前往,没有领略到雾气迷蒙的诗意,却看到满街的泥泞,看到水面上漂浮的绿菜叶,感受到阵阵寒意,体会到另一种心痛。因了这心痛,凤凰于我便只有沈从文乘船返乡时的孤冷,而没有黄永玉画中的温馨。

    近年回国旅行,逛书店是重头戏。除了购买关于艺术和文学的理论读物,我买得最多的是各种散文集。有次购得一本《行者无疆》,出自某散文名家之手。早就读过这位名家的另一部散文集,曾叹服其行文走字,故对其书写多有期盼。不料一读这部《行者无疆》,竟大失所望。我在这部散文集里看不到环绕作者的光晕,只听到作者为赋新词而无病呻吟,将琴弓当作收割庄稼的镰刀,在麦秆上划出不成调的音符。写作界和学术界指责这位名家的人太多,我不愿凑热闹,只想说可惜了“行者无疆”这四个漂亮的方块字。

    我曾自以为走遍了世界,醉心于扳着指头细数欧美十大艺术博物馆中,自己已经参观了八个还是九个,以及在北美五十个自然和人文景观中,已经走遍了四十个或是更多。可是在中国,虽然二十多年前我就涉足于人迹罕至的贡嘎山大冰川,但实际上,在国内五十个重要的自然和人文景观中,我去过的地方却屈指可数,于是便又念起“行万里路、读万卷书、阅万幅画”铭言,力图在这万里氛围中,为自己求取一块小小的光晕。

    这光晕就象弥漫在大河上空的氤氲,伴着河水的流淌,出入于个人的记忆和漫想。我对世上的大河情有独钟,写过巴黎的塞纳河、伦敦的太晤士河,但总是意犹未尽,因为河流的曲折,有如山脉的起伏,是人生风景的象徵。面对蜿蜒的长河,看过了、经历过了,就会在河的风景中注入自己的情感和思考,于是这风景就有了人性。古代文人画寒江独钓,船上的渔父画得很小,人隐于风景,孤舟蓑笠翁遂成禅境的点睛之笔。欧洲的风景画家也画隐士,在人与风景的关系中,风景是人性的烘染。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人文风景乃山水至境。

    十九世纪的纽约有哈德逊画派(Hudson School),此派画家们多画哈德逊河沿岸风景。这条河北起加拿大蒙特利尔,向南流到美国纽约,汇入大西洋。几年前我住在纽约西郊,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去曼哈顿的南码头,在那里看哈德逊河入海口,远眺自由女神像。后来从西郊迁往纽约上州,住在哈德逊河西岸。那几年中,我时常驱车北上,沿八十七号公路逆哈德逊河而行,溯游到蒙特利尔。在数小时的行程中,要随河穿过风景迷人的爱荣戴克(Adirondack)国家森林保护区,翻越美东最高的阿巴拉阡山(Appalachian)主峰,途经风光迷人的乔治湖(Lake George)和香槟湖(Lake Champlain)。一路上,春天看野鹿漫游于绿林,夏天看瀑布从天空飞落,秋天看万山红遍,冬天看雪崩迷雾。于是,在我的眼中心中,哈德逊河便富有了人格色彩。

    哈德逊画派虽以美国风景入画,其画风却有明显的欧洲痕迹,这派画家们将欧洲的人文精神,注入到美国艺术中。不过,我到欧洲旅行时,对风景画并不特别在意,而专注于人物画的精神因素。在多瑙河边的奥地利国家美术馆,有席勒(Egon Schiele)的绘画作品。游至维也纳,我得以去感受艺术家那流淌在画面上的激情。席勒生于一八九O年,一九一八年逝于疾病和贫困,只活了二十八岁。席勒的画,其色彩因激情而颤抖,其线条因激情而扭曲,其笔触也因激情而硬拙。他活着时,曾因其绘画过于激情澎湃而有色情之嫌,被警察数次逮捕入狱。

    曾读到一本与艺术无关的书,名《眨眼之间:不思之思的力量》,畅销作家格莱代尔(Malcolm Gladwell)著,前两年在纽约出版。作者讲判断和决策,说第一印象和最初感觉至关重要。格莱代尔的观点很有意思,说是分析得越多越仔细,便越把握不准,越可能作出错误的判断。就看画而言,我赞成他所说的第一印象和最初感觉,但不敢苟同他后面的话。我看席勒的画,第一眼看到的,是他那神经质般扭曲颤抖的色线,这色线总让我想起绵延在纽约和蒙特利尔之间的哈德逊河,想起风景中渺小的人物。车行于阿巴拉阡山的群峰和莽林中,有谁不是点景小人呢?对艺术家和文化人而言,席勒是伟大的表现主义者,但对警察而言,他却是个有伤风化的捣乱分子。

    中国古代的文人士大夫,平日做官,以儒教为行为准则,但假日退居山水间,却以道家思想来规划生活方式。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一进一退,莫不是对大我与小我的把握。正因此,古代的文人风景画才成为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完美合一,就像大河上空的氤氲,呼应着个人心思的流淌。

    说到物我合一的思想,在北美,印第安土著与自然的关系,远比欧洲殖民者与自然的关系更为和谐。欧洲人自命为文明的化身,主张人对自然的掠夺与改造。印第安人信奉泛神思想,认为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对物我合一的概念有独特的理解。

    过去在美国明尼苏达州工作时,我曾到附近的曼克托镇(Mankato)参加印地安人的节庆活动。其时,近千人齐聚在大森林中的一片空地里,人们身着色彩鲜艳的土著服饰,身披各种漂亮的羽毛,脚上戴着响铃,载歌载舞。天空中,美国的星条旗,加拿大的枫叶旗,印地安各部落的旗帜一同迎风飘舞。耀眼的斜阳透过树林,把所有人都笼罩在同一片橙红色的光晕中。

    活动开始时,印地安大酋长说,在今天的活动中,我要讲自己的土语,尽管现在能听懂土语的人已屈指可数,可是,我们不应该忘记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他说,虽然我们现在都说英语,我们的后代也都接受了英语文化,虽然我们也都是建设美利坚和众国的一分子,但我们还是要保护我们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他用土语重述了这段话,然后祭歌班的年轻人就开始击鼓唱歌,巫师们也开始如痴如狂地跳舞。

    舞蹈间,有位部落首领走了出来,他来到主持节庆的大酋长面前说,我们部落有四位勇士,几十年前加入美军赴越南参战,从此再没有回来。我们要为这四位勇士举行特别的祭礼。

    祭礼仪式的开始,是十多位年印地安退伍士兵,身着迷彩服,举着越战时期印地安团队的军旗,由穿着土著服装的一大群少男少女相伴,绕场行进一周,然后将一面饰有纯白色羽毛的兽皮鼓放在部落首领面前。这位首领口中念念有词,并在祭歌班的低沉哀歌声中独自起舞。他闭着眼,面对西斜的太阳,张开双臂向长空呼唤那游荡了几十年的四条亡灵。每一曲歌毕,他都从皮鼓上拔下一片羽毛交给大酋长,他共跳了四曲舞,象征四个自由之魂在长空飞翔。接着,该部落的所有妇女,都集中到部落的战旗下呜呜长歌。最后,该部落的人全体起舞,其他部落的人也随之共舞。

    关于“物我合一”的思想,其实不独印第安人有此信仰,即使是圣经中也早有“来自尘土归于尘土”的说法。一个人在这世上行走一遭,既是享受生命的恩赐,也是体验生活的沉浮起降与酸甜苦辣。这享受和体验有各种方式,“行万里路、读万卷书、阅万幅画”即为一种。只是,行者走这么一程能悟出些什么,则是另一回事了。

    我辈庸碌,与预言家之类智者无缘,若有幸偶遇神人,便会手足无措。十六年前刚到蒙特利尔求学时,身无分文,暑假里便到旅游区给游客画肖像,常常画到半夜一两点钟。子夜时分的游人,醉醺醺地从餐馆出来,一双双眼睛朦胧迷离,他们似乎是在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有天夜里,一位五十多岁的灰发人,朝我径直走来。定睛一看,他留着爱因斯坦式的发型和胡须,嘴里叼着一只烟斗,其相貌与我用作范画招牌的爱因斯坦画像几乎如出一辙。他一屁股坐到我面前,并不让我为其画像,而是直盯盯地看着我,眼里流露出不同寻常的深沉和敏锐。他一开口,就吓了我一跳,说:“你要坚持。尽管现在是你最困难的时候,但一切都会过去。哪怕以后仍有大风大浪,你都不会翻船”。这人是谁?为何说这是我最困难的时候?虽然这是在盛夏里游人如织的旅游区,他的话却如一注寒冷的夜雨,浇得我脊背发凉。

    他看出我的心在轻微颤抖,便宽慰我说,他不是算命的,而是来自希腊的游客,是一条希腊货轮的船长,刚在蒙特利尔港靠岸。他说,他在餐馆用餐时,远远看到了我画的爱因斯坦肖像,被吸引住了,便留心观察我作画,并想同我聊几句。又说,他一生周游四海,与风浪为伴,在世界各地阅人无数,见识过像我这样以画谋生的外国学生,知道个中艰辛。闻此言,我仿佛是在与荷马史诗里的奥德赛交谈,听他讲述海上远征的故事。希腊船长离开前,给了我一张名片,说自己在爱琴海岸有一座石头建成的别墅,让我以后去希腊旅游时住到他家里。

    前不久我在上海小住了几日,有天到宾馆的餐厅用早餐,遇一游僧。其时,我正端着盛早餐的托盘寻找座位,见各处均已满员,唯那僧人独拥一大空桌。刚一踌躇,心想要不要与出家人为邻,便听他大方地以“你好”相招呼。于是我也大方落座,将早餐盘放在桌上,却见他面前空无一物,竟由此而联想到西游记里的师徒化缘,想起中世纪欧洲的游方僧和托钵僧。我素无与僧人打交道的经验,本想将自己的早餐盘向前推一推,与之分享,但又怕有辱他的尊严,只好在打过招呼后赶紧用餐,力图尽早结束这尴尬的场面。

    正尴尬间,只听这位僧人气定神闲地说我有福相,然后问我何方人氏,接着告诫我要警惕小人,末了又问我是否常到寺庙拜佛,并递给我一张金灿灿的护身符和一张汉英双语的名片,印着某佛教名山之寺院住持的字样。我一边埋头用餐,一边与僧人敷衍,其间,注意到他飘忽不定的眼神,在其它餐桌间游弋。接了护身符和名片,我摸摸自己的裤兜,发现未带钱包。饭后放下餐具,我对僧人说,如果您不在意,我上楼去一下再回来。他仍是满脸微笑,嘴一奴,做出“去吧”的表情。回到房间,我用信封装了两张纸币,重返餐厅递到他手上时,见他脸上藏不住获得了成功的灿烂笑意。

    昨晚梦回二十多年前,乘船过三峡。到万县小憩,在斜阳的余晖中下船登岸,眼前是高耸入云的台阶,通往一片耀眼的光晕。我手里捏着船票,拾级而上,却见上岸之路竟无终了;蓦然回视,唯见长江天际流。在这云水之间,眼前无尽的青石台阶,来自无限,伸向无限。回目间,船票从手中飘落。欲拾之,在高高的台阶上竟不得弯腰。梦遂醒,得文题“行者无疆”。

    二OO六年圣诞,蒙特利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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