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自助旅行成为众多年轻人的一种时尚的生活方式,各种各样驴友的“蹄印”也踩遍世界大好河山。骑行的、徒步的、还有拼车自驾的……当你往西藏著名的东措国际青年旅馆门口一站,你简直会觉得全世界的驴友最后都跑到西藏碰头来了。东措旅馆门口有一面墙,密集的雪花般贴了满满一壁各种各样求搭伴、求拼车、求“拣人”或“被拣”、求车票……的资讯。纸张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相互重叠张贴,看上去像一壁蝴蝶,随时要振翅飞往各个人迹罕至的旅途。还常常有穿着登山服、扛着专业登山包的驴友们在门口候着,旅途果真是奇妙的相遇之地。更有甚者,在大通铺的青年旅馆宿舍中,三三两两打牌、吹牛,相互一打听,便结成了旅伴。据说前些日被青年们热情追捧的四万块钱走完十八个国家的“谢谢和菜菜”就是这么认识并结成佳偶的。
我所知道的驴友,都是不结伴的旅行者。
当我们受够了驴友们旺盛的精力,入住东措青年旅馆的晚上,大半夜还有人在楼道上呼朋引伴:“有没有人玩三国杀啊?”“明天早上有没有去纳木错的啊?”我伸出头来借着门底下隙缝里漏出来的光看看手表:两点半!天哪,驴友们是当真是吃的是草有的是力气、可以不休不眠,连续拉磨、决不抱怨的驴吗?作为需要正常休养生息的人类,我还是撤吧。一夜半梦半醒,又在驴友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中醒来,他们像野驴欢腾,天不亮就赶往各个美景丛生的地方,我赶紧打包行李,找一个驴友们不那么钟情的幽僻旅馆。
“阿玛尼沁”在八廓街附近大昭寺背后,需要转几条小巷才能找到,旅馆楼房还深深扎在民居中,显得格外朴素安静。我得意极了,把包重重摔在老板妹妹新换的雪白床单上,三楼的阳台上还可以晾晒被子呢。于是,把枕头抱上去。我正在三楼的好阳光里拍拍打打,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探出脸来,“哎,早啊!刚住进来的吗?你们从哪里来啊?”我心想,难道又是驴友?驴友才爱搭讪啊。见他晒得黑乎乎的脸,胡子拉碴,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普通话说得一口南方味儿。我支吾了一下,“是啊,是啊,吵到你啦!我们刚从东措搬进来,觉得这里可能安静些。”他干脆从屋子里走出来,“嗯,你们还挺会找地方的,这里又卫生又干净。”一副是这里的老主顾的样子。见我不说话上下打量他,他有点不自在地挠挠头,“哦,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啦!休整几天再上路。”他帮我把枕头搭在铁架上晒好,我告诉他我们昨天刚到拉萨,遇到了驴友遍地的旅馆,睡得很糟糕。他哈哈大笑起来,“这算什么,我从喀什过来,一路上还睡过羊圈呢!”我瞪着眼可能他,大隐隐于市,这回遇到真正的驴友了。
“我就住你们楼上,有事招呼啊!”驴友本色尽显,特别自来熟,我们笑笑,准备去八廓街上溜达溜达。刚要下楼,没想到他还真热情地帮我们打了热水,还告诉我们中午可以在院子里使用旅馆的洗衣机。然后站在三楼与旅馆的卓玛调侃说,你一次洗那么多干嘛,洗完了你明天做什么啊?卓玛应该是习惯了他的玩笑,“反正也不给你洗!”我们都笑起来。待我们要走出大门,他在后面叫我们,“嗨!你们晚上早点回来啊,难得一起住啊,我去整只鸡?”我们当他是玩笑,不置可否地走了。
我们在八廓街吃过藏餐,酒足饭饱回到旅馆时天已微暗。刚进院子就扑鼻一股菜饭香味。猜想是旅馆主人还没吃晚饭呢。没想到,那个小伙子蹲在水龙头前,看清楚我们,站起来,“你们回来这么晚!我都吃过啦,还炖着鸡汤呢,你们可以下点面吃!”我们都吃惊地看着他,他带我们到一楼主人的厨房里轻车熟路地从炉子上端下鸡汤。自顾自地说,“我就是要找这种可以用厨房的地方住,不过我自己也有家伙。”我们推辞再三,但被他的热情和真诚打动,也被他那一锅香浓的鸡汤诱惑,出门在外,有这样一锅家常的热汤放在你面前,你会感到它真实地慰藉着你旅途的困顿和寂寞,让人感到生活的真实和热度,它就是一饭一蔬,所有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都悄然隐藏。
一边喝汤一边打开了话匣子。这个李姓的小伙子原本是杭州人,热衷于独自骑行,先是到达了新疆喀什,再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长从喀什骑行到了拉萨,这是他第四趟到达拉萨,准备休整几天,再徒步深入以前没去过的地方。我们跟他聊起西藏的景点,他说起来头头是道,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地说自己如何趴在大昭寺的墙壁上拍行为艺术照裤子被染了红颜料,被管理人员抓起来认为是爬墙逃票;在纳木错冷得要死的清晨守着看日出;路途上没有住的地方,爬羊圈里取暖,嘴巴被弄伤,又如何骑到偏僻的村庄去找赤脚医生——这一段驴友经历我特别关心,结局却是,放牛的藏民给了他一坨酥油,让他每天在嘴上涂厚厚一层,他照做两三天后果然痊愈。有一次在大峡谷中,大雪封路,车推不上路,只好扔掉一部分东西。当爬上坡去,真想把那口摔得七拐八翘的锅捡回来……他讲起那些艰苦、甚至命悬一线的路途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丝毫不以为苦,觉得有趣、快乐,自己笑得嘎嘎作响,让我们这些保守主义的旅行者听得兴奋、刺激。“还有啊”,他举着汤碗说,“这鸡啊,是太阳下山才去冲赛康买的”,他得意的笑笑,“那时候的水果啊蔬菜都便宜,也不会不新鲜的。”
他提议我们第二天一大早一起去大昭寺,在日出时拍摄金顶。若是天晴,远山云雾初散,远眺布达拉宫也异常好看。根据他的经验,清早的游人不多,主要是当地来朝拜的人,到了下午以拉萨一日游的旅程安排,大昭寺的旅行团会密密麻麻,蜂拥而至。我们听从了他的建议,早起结伴而行。他仿佛是大昭寺里那些猫儿们的一般,身影嗖嗖地走到前面,让我们紧紧跟着他,他说应该先上顶楼看日照金顶。当我们跟着他快步攀上金顶,顾不上气喘吁吁,阳光已如金色的哈达绕于金顶、红墙。远山果真笼于薄雾之中,若明未明。再转头则望见布达拉宫静静俯身在一片晨光中。小李已三两步走到禅房前,专心地拍摄着那些慵懒的猫咪,墙壁上的八宝花。时不时站起身来,仰望一下头顶的蓝天。阳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几道小伤口还未结痂,他经历过多少这样一个人的好天气呢?他对我们说出的那些旅途,他是否也这样停下来,只专注于一棵小草、一只麋鹿,或者仅仅只在迷路的时候,抬起眼来看看星斗指引的方向?那些时候,他内心的丰盈与孤独,是否被他经过的山川一一记取?
出于谢意,晚上我们买了一些拉萨啤酒、花生之类的零食爬上三楼,与小李闲聊。他搓着手出来开门,“刚想叫你们上来吃东西呢!”这小子原来利用三楼房间的榻榻米,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酒精炉、锅碗,从集市买来肉菜焖了一锅。盖子一揭开,那种家常的香味就沁入胃里了,赶紧打开啤酒、找出筷子、叉子。没想到这个走南闯北的独行侠,一杯啤酒下肚,脸颊就黑里透红,连说自己酒量甚浅,已经飘飘忽忽了。经过他允许后,我信手翻阅他放在桌面的一个小本子,正面全是一些前期准备好的路线及攻略,每一页的背面都用钢笔详细记录当天的日记。“6月11日,晴。早上起来,就肩颈酸痛,今天怕是不能再骑那么远了”;“七月的泥石流很多,提醒自己多加注意那些河谷地带。”“今天身上的干粮不多了,明天到了镇上要补充”……诸如此类,零碎、真实,有些描述景色和遭遇的段落,但不算太多也不特别绚烂,像细碎的沙金隐藏在行走的脚印和脚底的砂石中。朱天文曾在《巫言》中问,“你知道菩萨为什么低眉吗?” 小说中的人物答道,“怕与众生目光对上,菩萨于是低眉。”如果菩萨遇到这个不结伴的旅行者呢?它是否也低眉,看他从罕无人迹的道路穿越,看他在行走时只在笔尖记录自身肉体的感觉,却在心灵中埋藏万千事物的色相、错觉和幻觉。
我轻轻合上他的日记,一个人执着于自己的脚步便是他启程的缘由。一个人执着于自己的心灵,便是他可以在繁华中静默,在寂静中独行的定力。这是不结伴的旅行者与自己最笃厚的约定。当万水千山走遍,当他遇见菩萨,他必会低眉,这是领略过世间万象的谦逊和珍惜,更是慈悲与懂得。他与我们短暂地结伴、施与我们温暖的关怀,也许是出于对相遇随缘的珍视和对远行人的体恤。
第二天清晨,我还未起身,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有人推自行车出门的声音。下楼时,院子里已不见了他的自行车,天空孤伶伶地蓝着,昨晚的酒酣阔谈仿若梦境。他果然不曾来告别,也未告诉我们去往哪里——这让我一直期待着,在别处逢着一个他,拍着窗户说,“嘿,你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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