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祖父家中驯养过一只黑狗。一只普通的土狗,除了眼眶一圈和四肢有浅褐色的皮毛外,通身漆黑发亮,耳朵尖尖,抖擞地站立起来及成人大腿高。我们管它叫“大黑”,只要远远地看见祖父祖母从山梁上过来,大黑就立着耳朵飞快地跑过祖父家门前的梨树林,像一道从树林中疾速穿过的黑色闪电。有时它跟邻居的狗打架,弓起腰身,背上的毛都直直竖起来,喉咙里含着雷霆,发出凶猛的吼叫;有时它温顺地跟着祖父去往田地,在祖父身前身后跑来跑去,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群孩子在田垄上打闹。
后来,我的祖父过世了。大黑也渐渐地呈现老态,不再虎虎生气;有时我们在背后叫它,它总是不情愿地回过头来看你一眼,眼神懒散,挺委屈的样子。它也不爱在梨树林里奔跑了,任随梨花像大雪霏霏或者深秋熟透的梨子“咚咚”掉落下来。叔叔说,大黑老了,十岁的狗老得相当于人的六十岁了,它的牙齿都开始松动,啃不动骨头了。我却觉得是祖父不再翻过梨树林的山梁,树下已经没有仰着脸看花、感叹今年梨子要丰收的祖父,也没有了捡拾梨子的主人。大黑隔三岔五就会从家里消失半天,也不吃食,婶婶说大黑可能跑去祖父的墓地了。
又过了三年,大黑已经是一只年迈的狗,相错的尖牙利齿都陆续掉落了,只吃泡过汤的粥饭。它步态迟缓,亦不肯轻易发出什么声音,不再是得力的看门将军。有时我从远处回到祖父家,摸摸它的皮毛,它就顺从地抬眼看看你,眼神混沌,但并不生分,还知道你是家中的主人。它的皮毛也不复黑亮,大黑瘦了,露出迟暮的神色。快要过年前的一天,大黑突然跑出了家门,向山上跑去,再也没有回来。我们找了它很多天,叔叔说它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跑过祖父的墓地,最后觅到一个主人找不到的地方悄悄死去了。
大黑十三岁,被我的祖父驯养,也像一个我们家族中慢慢衰老而终的家人,每当给祖父扫墓的时候,我总会想想,大黑最后身归何处,它的灵魂应该还陪伴在祖父左右吧?也许我们唤一声它的名字,它还会摇摇尾巴眨眨眼看着我们。
后来,我开始长大离开家乡,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惟我们对这些被驯养的动物产生深刻的联系和感情。圣•埃克苏佩里在他的著名童话《小王子》中讲述了一个动人的驯养故事,小狐狸对小王子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互相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不仅是那些幼小、脆弱的灵魂,凡是甘愿被驯养者,大多都有一颗忠诚、信赖的心。我也曾听闻那种野性尚存、生性凶猛的藏獒,虽拥有强大的攻击力和侵犯性,但对自己的主人和领地却十分忠诚地守护。
在藏地,毛发浓密耐寒、敏捷而勇猛的藏獒是藏民的好伙伴。在藏北草原,远远看见一只黑黑的大狗围拢一群绵羊,我们就指着它叫,“哎!那是藏獒吧?”看着它在草原上奔跑的样子,像一团黑色的旋风,即使满身厚厚的皮毛,却一点也不显得笨拙,有时也遗憾地想,这么彪悍的藏獒,就算是下了车,也不敢靠近去看它吧?
然而,在西藏藏獒基地,我们却与许多只藏獒有了亲密接触。刚进藏獒园,就被一只由饲养员牵到草地上晒太阳的大藏獒吸引,黑色的脊背油光发亮,四肢粗壮,齐人腰高,它在太阳底下踱着步子,像一个不可一世的君王。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犬类,难怪古有“九犬成一獒”之说。有游客走近它想拍照,它“呼哧“转过身来,吻部呈金红色,光溜溜的眼睛被掩在浓厚的发毛中。饲养员赶紧随着它转身,拖住锁链,对着游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看来这只藏獒非等闲之辈,纯种的血统中有野性暴戾的因子,不可激怒它,不然它靠两只后腿站立起来足足得把一个壮年男人压趴下不可。它的足掌厚大,金红色的四只爪子衬得它更加威猛。直到饲养员将它带回铁笼,他才开口告诉我们,原来这就是人们传说的“藏獒王”,血统纯正,品相极佳,斗得过狮子老虎。说话间藏獒王前掌爬到铁笼上,足足两米多高,吓得我们赶紧后退。
藏獒园里有近百只藏獒,有几个月大的小藏獒,还有几岁的成年藏獒,藏獒体型都很庞大,六个月以上的藏獒看上去和成年藏獒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饲养员介绍一只狮型藏獒给我,它的脑袋毛发很长,像雄狮,身体却如老虎,皮毛光滑,它将鼻子凑到铁笼外,湿漉漉的鼻尖像是在和我打招呼,眼睛也亮晶晶地望向我。我想摸摸它,饲养员却说,小心,藏獒都是有野性的,你还不是它的主人。他又说,“你要是有这样一直藏獒啊,你带着它出门,别说了五六个粗壮的汉子,就是五六只野狼看见你,也得躲!”我连忙摆手,“这么大的藏獒,我怎么敢带它出门,那是遛狗啊,是它遛我吧!”饲养员笑着说,藏獒是非常忠实于主人的,在危险时刻会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主人和领地,它性情勇猛,不畏野兽,藏人将它视为守护神。我暗暗钦羡起那些驯养藏獒的人,他们有这样一个守护者,走到雪域中,连绿眼的狼群也得绕得远远的,多威风啊!
还有一只黄毛的藏獒睡在露天的架子上,好多人围着它拍照,抱着它搂着它,它也不凶,一副懒洋洋的温顺表情。饲养员说这只藏獒六个月大,从小就跟外来的陌生人接触,所以一点都不怕人,野性也相对收敛,所以可以跟游客亲密玩耍和合影。我上前去摸摸它肉肉的爪子,它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好像一个淘气的孩子在说,“哎呀,这么热的天,你们怎么总是要抱我呢?”这样出生并成长于陌生人络绎不绝的环境中的藏獒应该更适合被人驯养吧?这里也是藏獒的配种和养殖基地,我询问饲养员,他说,目前确实有一些人通过他们购买小藏獒。经过初期饲养、疫苗预防后的藏獒被送往其他地域,为新的主人所驯养。他说藏獒王的价格是三千多万,小藏獒一般是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价格。高昂的价格让我们咋舌,不知道离开了藏地高原的藏獒们,是否能适应别处的地理环境,而且藏獒是以食肉为主的动物,不仅是买回一只藏獒,驯养它们的价格也相当不菲。“只有被驯服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更希望的是,它们能找到一个了解它们,能陪伴它们,而不是以高昂的价格而随意将它们转让的主人,毕竟《小王子》中的小狐狸也曾忧伤地说,“这也是常常被人遗忘的事情”。
在藏獒“秀台”上一只全身雪白的藏獒被饲养员牵着给游人们拍照,它名叫“雪域”,全身皮毛纯净如白雪覆身。我看着它就走不动了,它的眼神里有一种非常温存的东西,定定地望着走向它的每个人。这只藏獒体态轻盈,没有丝毫凶悍之气,像是曾被人长久地驯养过,被人像呵护玫瑰一样陪伴过。它歪着头,好像在辨认走向它的每个人,究竟谁是它的主人,会不会很快带它回家。它的眼神里有麦浪的金黄、有风声中遗落的云朵、有它主人俯在它耳边发出的号令,它则亲昵地在他脚边绕来绕去……我走过去,轻轻地搂住它,它温驯而饱含倦意地任凭你贴着它的脖颈。它的身体温暖,皮毛细腻,像白色柔软的花瓣,它是谁独一无二的花朵?谁肯让它这样走失?
我突然伤感起来,人类和动物相互驯养、建立关系,在短暂的有生之年相互需要、相互陪伴。它们原谅我们的三心二意和漫不经心,它们甚至连死亡也悄悄避开我们的伤怀——如我童年时代的大黑。这个世界,到底是驯养者还是被驯养者更懂得感情和信赖?我想,应该是被驯养者吧,它们不计代价、全然交付,像藏獒藏起血统中野性和暴戾,在平安时听命于你,在危险时保护着你。它们的寿命仓促,飞快地度过匆忙的一生,也许你的一生可以驯养许多只不同的它们。而它们的一生,最幸福的事情也许就是长久地跟随同一个主人。如果主人走得更早,那被驯养者就像我们的大黑,它不会说话,但我知道它应该如《小王子》里写的,它想念着主人,它想说:“你知道,想起你,我的心会温暖的。以后我也会仰望星空,所有的星星都会成了带有生锈轱辘的井,所有的星星给我倒水喝……”
当我成年后,我再次驯养过一只小狗,它在三个月时来到我的家中,会在半夜里哼哼、趴在小窝边上喝牛奶。它灵敏活泼,能从人潮拥挤的车站和集市迅速找到自己的主人。它在八岁时死于难产。我知道驯养者有自己的感伤和生活难以克服,所以我从此放弃再驯养任何寿命短于人类的它们。但当我看到那么多活泼的小藏獒跑过来,舔着我的手掌,它们与太阳同时出生,那么容易信赖,隐藏野性,毫不设防。我是多么希望,有温暖、善良的人来驯养它们,对它们负责,让它们的一生能够感到做为被驯养者的幸福。
——这将是人类与这个世界建立的最美好的关系,我们不能依靠眼睛,只有用心才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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