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娜
西藏的日光是有重量的,当它落在叶子上,叶脉微微蜷曲又舒展;当它落在人的面颊上,金色的颗粒和重量熨帖进每个毛孔中;它要是过于集中而失重落到河流上,水声就摇晃起来,像在银罐里煮沸的酥油茶。去日喀则的路上,沿途尽情享受着清晨不断下坠的阳光,看着它深入大河汲取水花,洗濯出更干净的金子,风有时吹斜它们,岸上的树木就伸出手去,把它们拽回。沿着大河走了良久,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们身旁的这条河流就是传说中“天河”,雅鲁藏布江。
像一个久仰大名的大人物突然站在你眼前,却是那个悄然进门、没有摘去礼帽,穿戴普通,在人群中沉默半晌,你也一直没有多加注目的人。雅鲁藏布江的出现,应该是突然觉察它的存在,多少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是该把它从人群噪杂中隆重请到中央,还是跟它致礼问好?或者,仅仅是认出它来,微笑致意,默默走到它身边,和它并排坐下?夏季的雅鲁藏布江水量丰沛,水色并不清冽,携带雨季泥沙的水,泥褐色,也像是一个在人群中恬然自得的人,敞开衣袍,宽宽地露出自己的胸口,享受着阳光,淌得不徐不疾。水位线很高,好像从车窗边沿上漫过。
向导也似乎并不在意它,“在过一会,我们会看见一个水葬台,我会提醒大家,就在公路左手边,但那里不允许停车。”在西藏,藏人不吃鱼类和鸟类,部分原因就缘于水葬和天葬,鱼鸟食尽他们的祖先,带他们进入天国,是神物。传说水葬的死者一般是贫困无依或生前有罪孽的人。当我们远远看到在江边凸出的插满经幡条的方形石堆时,向导似乎想起什么,“哦,忘了说,这就是雅鲁藏布江咯。”
还没有进入峡谷地带,也未进入山林,雅鲁藏布江水势平缓,不奇崛也不雄壮。水流在天葬台和大桥处迂回,反而显出几分犹豫和滞重。也许,它不着急前往哪里,它已经这样流淌了几百世,阳光底下并无新事,不须急吼吼地去做任何事情。水葬台搭建在路边,伸入水面的石台,显得孤伶伶的,不知道雅鲁藏布江能把逝者带向何方,那些生前有罪孽的人是否能在下游洗净?我们逆流而行,江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在我们身边淌,有时扯住一两朵浮云的影子,有时拦下一群膻气夹杂着草腥味的牦牛,还有一排排杨树渗入它的毛细血管壁,将绿色的树荫同时投影在水面和我们的车窗上。
山势开始狭窄,江水就被迫直立起来。沉积岩山脉有碎石会不断掉落入江水,有时大的石头滚下来,就像被五花大绑捆紧的人沉入江底,只噗通一声。看着远处的山石,在阳光底下锡一样的光泽,多么像我家乡的金沙江啊,虽然这两条大江并不相通,但它们是多么相似的水脉,包括在里面消逝的人。毫无征兆,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恸,像一个不愿在金沙江说出的故事,突然被雅鲁藏布江哗的一声推开。
夏末的金沙江也有雅鲁藏布江这样的颜色和山峰让道。沿途携带泥沙,江水更为混沌,偶尔撞击在黑色的礁石上翻出白色的浪花。江岸也生活着许多倚赖跨江而过的公路来谋生的人。他们在江边的公路旁、桥头边搭起集市,开小馆子、帮人洗车修车、开杂货铺,最多的,是售卖许多特产小吃,盛在竹筐里应季的水果:芭蕉、黄果、青梅……有时车不停下来,或者车上的人不下车,他们就高高地举起自己的竹筐,让人们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挑选。这些时候,他们中的一些人会故意把秤砣换成大的那个,秤尾就高高翘起。也有时候,车上的人还未付钱,车就开动了,扬长而去,卖东西的人一路追赶叫骂,车上的人理也不理,他就追到大桥另一头,啐着唾沫叫骂着走回桥这头。
这些卖水果的人里面有一个穿的确良衬衣的年轻女人,生得极美,又手脚麻利能说会道,生意做得又多又快。峡谷中间地段每天的日照时间都不太长,太阳还未被西边峡谷吞没她就能收拾物什赶回在江边下游的家中。再会做生意的女人也是要嫁人的,江边的家,除了她和丈夫勤劳的双手,什么也没有。她嫁到江边,与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娘家断绝了往来。贫穷是会把人逼得发疯的,大笔的债务、公婆的歇斯底里、弱智弟弟的不断出走和最终丢失、亲人的嫌弃……那一天,也有很好的阳光,极尽柔情地照在江水上,江水甚至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粉红色。两个年轻人,在江边玩耍般试探,女人打扮一新,穿着浅红色的衣服,拉着男人的手,走一段,停一下,往回走,再往水边走。——剩下的故事,都是江对面放羊的老倌讲述的,他以为是新婚的夫妻到江边玩耍。当他们不再往回走,放羊人放下鞭子,边跑边向他们大吼,水声遮住了他的叫喊,水慢慢没过了他们的腿、浅红色的前襟、黑发的头顶……他们手挽着手,穿戴着沙砾的皎洁,却未在沙滩上留下只字片语。没有人知道那个每天笑意盈盈从江边赶往集市的女人到底有多大的悲伤要自溺于江水,也没有人知道金沙江是否全部收容了他们的辛酸与苦痛。直到第三个七天,他们的尸体仍未在下游浮出,人们放弃了徒劳的打捞。
他们也在车来车往的大桥、嘈杂的集市、人们的打骂声中渐渐淡忘了那个穿衬衣的女人,她总是笑盈盈地背起买完芭蕉的竹筐,带着斗笠赶回家去,她识水性,还能只身一人驾船横渡金沙江。她是我一个远房姐姐,投江于我的幼年时期。邻人曾在我面前提到她,说她是殉情,传说殉情于水的人是得不到超脱的。而我总是固执地认为,金沙江收容了他们全部的悲伤,连他们的尸骨都一一安放,不再回还。
若是在雅鲁藏布江,藏人们会说,他们被游鱼吃净,会去往天国了吧?人世多美啊,每天醒来阳光打在门前的石榴花上、芭蕉叶下溪流汩汩,集市上的人群笑靥嫣然,还有相依相伴的爱人……没有人会在这样的人间向往着天国吧?然而,在哪些深夜,心被打碎的裂纹,惟有把自身全部沉入江水才可以粘合。我恍惚地抬眼看看外边的江水,我们的道路已然与它的流域分路岔开,越行越远。
在遥远的西藏,离天最近的地方,在滚滚雅鲁藏布江,全世界最高的水域,我终于觉得那个自沉于水的女人并没有离开过我,她在风中回望江岸的那一幕场景,虽是想象,但自我幼时粉红色的河流和梦境里深深驻扎。她的消逝让我对人的命运充满太多不解的谜团,也让我一直在寻找明媚与黑暗交错的人生中紧密的那一个锁眼。是的,直到今天,我感到个人的命运对于岁月的洪流实在是微茫,而人生,任凭我们百般追问,它依然漏洞百出,沉默而隐晦。
当我们从北线返回拉萨时,雅鲁藏布江以它雄奇的小峡谷展示了它激越、动荡的内心。我站在悬崖上往下看,泥色的江水大起大落,跌宕在山谷中。有人开玩笑地提醒我,“不要站得太靠边,掉下去可是得漂去印度恒河了啊!”是的,雅鲁藏布江继续往下流淌,下游进入印度境内就是恒河了。无论每一条大河叫做什么名字:雅鲁藏布江、恒河、金沙江、怒江、湄公河、汨罗江……它们都以各自的狂烈和哑默弥合着大地的裂口和缺陷。它们以水的绵韧,在峡谷间蜿蜒、在平原上低回、在暴雨狂澜中下陷、在人间最寂寞的时候,露出干净的沙石……有的人,顺着这样的大寂寞走了,有些人,停留在岸上,问水:几多离合悲欢,在迢迢下游是否得到了宽恕和慰安?
抬起头,天空被峡谷支撑起琉璃般的蔚蓝,它快要被自己的蓝醉倒,醉生梦死的水,昨夜是否托梦给那些散落的星辰?一些阳光静静从山脊跌落下来,仿佛一些答案,以自身的重量对抗了夜晚峡谷中的孤寂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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