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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娜:天葬台

2013-04-15 15:1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冯娜 阅读

  我最早的关于死亡那种茫然和恐惧的记忆来源于幼年时期外祖母的一次重病。记忆最深处的一幕是,爸爸和几个舅舅用担架抬着重病缠身的外祖母赶向医院,我躲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心里对自己说,“外婆就要死了,她就要死了”,那时候,我还并不能完全明白“死”是什么,我只感到惊恐和害怕,舅舅和妈妈的脸上神情凄伤,他们仓皇地跑在担架旁边,我的外婆整个身体埋在被褥里,看不到她紧闭的双眼。我害怕得大哭起来,边哭边往他们的相反方向跑,我年轻的小姑姑跑来追我,大声喊着我的乳名,我们前后跑过山岗顶上的大树,传说有人把死去的婴孩悬挂在那大树上。我越跑越怕,越跑越急,小姑姑疯了一样追赶着我,整个旷野都是她近似凄厉的声音。

  ——后来,我的外祖母痊愈出院。但这一幕以及最初的、关于死亡未知和恐惧的念想却反反复复在我的记忆中回放。我常常想起那时候父母工作过的滇西北乡村,那个高高的山岗上遮天蔽日的大树枝桠上是否真的悬挂有死去的婴孩;是否真像村里的孩子告诉我的一样有鹫鹰来啄食他们的身体? 如果有,那应该是我最早知道的天葬和天葬台了吧?

  当我离开了乡村生活,长大成年,经历着真正的生死别离,按照滇西的土葬风俗,在坟前垒一抔土、描一面碑、压上一叠香火钱。也有人曾在滚滚金沙江前告诉我,从前打捞水中的木材时,会看到从上游漂来的木棺,那是水葬的习俗。天葬的影子似乎渐渐在我的生命中偏移而去,我也开始像其它成年人一样,在日渐喑哑且无能为力的生活中获得了一种接受死亡的方式。

  去年的某一天,一位朋友在饭桌上突然邀请我去一个摄影工作室观看一段关于天葬的视频资料,她说那是签了保密协议、艰难拍摄、不得公开的珍贵资料。房间里的灯好像突然黯淡了一下,她继续讲述着天葬的过程其实是多么庄严安详,但对于外来者而言又是无比骇人。我感觉幼年时代的那一棵大树一下子从我心脏的反面翻山而过,铺天盖地地压过来,遮住了屋子里的光线,那种幼年时代想要逃走的强烈欲望紧紧攫住了我。我果断地拒绝了她的邀请。我害怕。

  去西藏的路上,沿途就有人不断提起天葬,许多人一知半解的印象皆来自各种出版物、影视资料、街头巷道的传闻……天葬被渲染得无比神秘、惊悚、让人欲罢不能的诡谲。在西藏,天葬是传统而俗常的丧葬方式,只是在外族人看来这种封闭在高高天葬台上肢解人体、剜骨剔肉,让鹫鹰啄食尸体的方式无论如何都与骇人脱不了干系。

  在一个藏药馆里,藏医先带我们参观藏医药的发展史,进门第一张图片就是大篇幅的天葬场景,藏医介绍说,天葬师是最早也是最古老的藏医,由于天葬时需要解剖开人的尸体,在解剖过程中可以了解人体的结构,并通过死者骨骼、内脏等的情况诊断出此人生前有过什么创伤或者患过什么疾病。迎面撞上的大幅图片让我无法回避,此后藏医介绍各种陈列的草药我全然未听进去。图片上两个天葬师正在肢解一具尸体,其中一个天葬师的手正拉住死者的小腿骨,腿上的肌肉已经被切下,露出白骨和血迹;另一个手里握着沉重的石器,正欲砸向尸体的上部。死者的血洇渍在画面上,天葬台上的经幡和树枝压将下来,仿佛要抵住我的胸口,一时感到非常沉闷,未听完藏医藏药的发展史就走到屋外阳光底下,大口呼吸。

  提前上了车,同车的一位中年人坐在我旁边摆弄相机,神神秘秘地对我说,其实,我去拍了拉萨近郊的天葬台。又是天葬台!真是阴魂不散。我“哦”了一声,他打开相机,一个劲往前翻,“天葬场面不让人拍的,我去的是下午,你可以看看。”好吧,总是避不开的,那我就看吧。他拍到的是傍晚时分的天葬场,那些散落的工具:石斧、石镰,还有一些棍棒随意搁置在大石块上。带血渍的白布,乌黑的石头显示着当天早上应该刚刚举行过一场天葬。有一间门外堆放着杂物的小房子,不知道用途。他的视觉皆是平行或向下的,并未拍摄那里的天空和周围的环境,看不出那里是否有树木环绕,也不知道不远处是哪个寺院。他迅速地翻完照片,“很瘆人,那种气氛太吓人了,我回来连晚饭都吃不下!”其实,对比在藏药馆看到的图片,他拍下的细部只能说是朴素、平淡的天葬台场景,空空的地晾晒在山顶。但他的描述真实细微,让我仿佛也能置身那种天葬结束后,人烟俱灭、连鹫鹰都飞散的天葬台,高高的天葬台空旷而无回声,死者在这里被他们的“神鸟”带上天堂,这原本应该静穆、神圣的仪式,置于这幽深神秘的境地,甚至让我们这些对死亡心存敬畏的人感到阴森。

  从日喀则沿北线返回拉萨的路上会经过一个还是使用中的天葬台——向导是一个汉人,也并未见过真正的天葬,但他几乎是按捺不住激动地要跟我们描述天葬是多么神秘的一种丧葬形式;假如当天有葬礼的话,我们早上出发还能远远看到诵经的喇嘛、背着尸体的人爬上天葬台,末了他说,“我会嘱咐司机开慢一点,但不能停下里,天葬是不能让外面的人观看的,连亲人都只能送到半山腰”。传说日喀则的这个天葬台极有灵性,死者的灵魂在此升入天堂会很顺畅,许多人便不计路途遥远,用藏药保存尸体送到这里来天葬。

  如今的日喀则有一个奇怪的布局,据说天葬台的斜对面就是日喀则机场,公路从它们中间驶过。天葬会在日出之前结束,所以想要远远看到天葬则需天未明时上路。车上有人迫切想看到天葬台,但清早出门出于某种避讳,不直接问天葬台是否要到了,就改问:“哎,导游啊,日喀则机场快到了吧?”大家都听出这言外之意,都笑。笑声让那半明半暗的晨光微微震颤了一下,也让要经过天葬台的路显得不那么压抑。我仍心有惶惶,虽然童年记忆中死亡的阴影已被斑驳无常的世事慢慢稀释,但我依然对生死保持着最高的敬畏,“死生莫大焉”。无论以哪一种方式来完成这生命的存在形式,或者真有升天轮回,这依然是生命中最终极的命题,我不能参破亦不能以猎奇的心态去揣摩它。

  晨曦的微光给路边的青稞地铺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湿润,太阳还在黯蓝的东边等待分娩。向导说,“车慢慢开,大家注意,右边那座山就是天葬台”,大家齐刷刷地往右边看,逆光中的山势看起来很陡峭,也看不出来哪里有路可以通往山顶,但顺着山顶望去可以看到好像有一小座白塔,周围还插着一些经幡。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葬台,和普通的山峰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山上更加荒芜、露出深色的石头。在不明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它那些巨石上是否刻有字迹。这一天应该是没有葬礼的,半山腰上没有开路的喇嘛和背着尸体的亲人;天葬台上没燃起桑烟吸引鹫鹰前来;也听不到山上传来任何响动。天葬台在晨风中静默着,让我们的呼吸更加清晰。这样的寂静岭,让人从心底感到压迫的悚然,我恍然被时光推搡站在幼年时代那棵悬挂死婴的大树底下。一切都道听途说,但那些支离破碎的想象负荷不了我们内心对生命的不解、对死亡的未知,以及对戛然而止的命运深藏的恐惧。

  车缓缓地经过天葬台底下,我没有回过头去望那高处的白塔和巨石。我知道天葬师会在那里剥离死者的骨肉,会将骨头敲碎裹缠上糌粑喂给鹫鹰。观看葬礼的死者朋友则需看着鹫鹰是否吃净了死者的身体,若是吃净便象征着死者生前并无罪孽。那些没有被吃净的死者则需要喇嘛为其超度生前的业障。这是藏人对待死亡最平常的方式,在相信来世的他们看来这并不是生命的消逝,甚至也毋须陷入沉痛和悲伤,他们以“布施”为信则,而最大的布施就是效仿释迦牟尼“舍身饲虎”。天葬不过是向神托付,让死者获得另外一种存在方式。也许吧,相信来世的人在面对生死时会比我们这些执着于今生的人更为通达。在尘世辗转的我们,也许紧紧只是为了获得更多的看待生命与死亡的方式……

  继续向前,朝霞已鱼鳞般渗出水面。身后的天葬台像一具被剔除衣物的尸体,赤条条、背部朝天地放置在巨石上。只有神在天空窥视,只有藏匿在荒野深处的鹫鹰听到它的声音。那种声音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刺痛了我的鼓膜,让我跑向童年遮天蔽日的大树,那些离开了我的人都一一重现。我停下来,不再奔跑,他们轻轻地穿过我,在我耳边说: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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