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孤独的夜行人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另外几个夜行人不会听懂这从内心发出的声音。他们在同一个地方相遇,但绝不是偶然为之的邂逅,而是动手的人早有准备,抢劫不成便操刀杀戮。空旷的城市里没有人能听得懂那声尖叫,裹挟着惊惧与懊悔,铁质的词与物,燃烧的怒火和迅疾熄灭它的水。
除了被蹂躏的羔羊,没有人知道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召城的冬夜,满都海西巷或南茶坊十字路口,范家营门前或工人北村,南二环路口或北郊游乐场,类似这样的地方比比皆是。那些被揉搓过的尖叫根本没有燃烧的快感,过后被登记在一张纸上,声音很快被遮蔽和擦拭掉,声音不能用来替代抗议,就像纸不能保存声音一样。
夜行者或孤单一人,像一个面目可疑的幽灵,以警觉的目光扫视着狭窄的街道和星垂的阴影;或三五成群,一旦从单数变成复数,就集结为内心欢乐的漫游者。孤独的夜行人脾气反复无常,生活居无定所,白天于他而言太漫长了,夜晚则属于他个人的永恒,他在时间的间隙里寻找他的合理位置。复数的夜行人肯定是贫穷的,只有在纷乱的人群里才能爆发出他们的激情和挖掘他们的事业,他们是冷兵器的崇拜者,精细的观察家,热情的观察这座自私的城市,夜幕即帷幕,这是他们寻找到的最好的收容站和避难所。
夜色是喧嚣之后寂静的剧院,游手好闲的家伙和痞子的扮演者犹如站在无产阶级的一边,他们的身份使他们从来没有优越自在过,面孔如爱伦·坡描绘过的,或匆匆忙忙,或无精打采,与日俱增的贫穷异化了他们的看待世界的世界观。他们的目光白昼为权力所震慑,夜晚则被商品给彻底侮辱了,他们试图以凝视和它们对峙,结果,他们纷纷举手投降了。然后他们陷入了一种浑然不觉的恐惧,对拜物教的虔诚就是无以名状的恐惧,无力,疲惫,焦灼,他们不得不寻求减轻恐惧的有效方法,那就是在黑暗中冥思如何将自身的恐惧施与他人,让无辜者恐惧才能使自己摆脱恐惧。
孤独的夜行人从四面八方聚集在一起,对孤独的拯救便是把松散的个人积聚成人群,他们不是英雄,但比英雄更理解人的意义,这也是本雅明比较了雨果和波德莱尔各自与大众的关系后,将两人区别开来的意义——一个把自己放进了人群中变成了公民,另一个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但人群是毒药,理想主义者们都是毒药嗜好者,及时行乐的哲学对悲惨的人们来说并不肤浅,这是拯救贫困人群的快捷之路。他们秘密集会,窃窃私语,在郊区的临时租住屋里碰头,就像最初的革命者,密谋是他们最重要的生活方式之一。那些游离了人群的人必将受到惩罚,对人群来说,单个的人就像一张纸,一撕就碎,而他们便是那撕碎纸张的无情的刽子手。就定义而言,密谋应该包括起码的愿望和实现它的手段,而人是其中的核心,来了的不能退出,正在抵达的也绝不能放弃。
夜行者同时出发了,一边是孤零零的美女,一边是啸聚而来的匪徒,他们在城市的黑暗中对峙着,那是陌生人的剧场,死者在偷听生者的国度,效果接近默片风格;空气静谧,梦境纯粹,在持刀的一方看来,恐吓即“非肉体”惩罚,却真切的施加于肉体之上,不能争辩,禁止喊叫,呼救几乎是徒劳的,人群变成了囚牢,萨特说过的“他人即地狱”,孤独的人此时就是一付被任意惩罚的软皮囊。恐吓,询问,搜身,遮挡,折叠,摸索,揉搓,拥抱,亲热,所有的人仿佛回到了物质匮乏的时代,表现出了对暴力犯罪的轻视与无知。
当一无所有的孤独的夜行人重新启程,人群已经消失,恍如梦境的世界多么真实,不知道死者到底偷听到了生者的什么,接下来她忽然想到她似曾是某个电影的主角,一个坐在车上的棕发美女,车在穆赫兰道停下时,吃惊的她问司机为什么停在这,司机却操枪轰下了她,一辆车突然冲过来撞在他们车上,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她活着,跌跌撞撞的来到了一座别墅,她就晕倒了……
她想,她是不是需要写一篇梦游者手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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