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尔迦
● 1922年7月-8月致梅尔乔·费尔南德斯·阿尔马格罗的信
我在格拉纳达,这里热得要命……我一直努力工作,“创作”了一些致布谷鸟(那种令人赞赏的象征性小鸟)的诗和一条河的白日梦,哀婉的诗篇,我在内心深处、在我那不愉快的心灵的最深处感受到它们。你不知道,看见自己被描绘在这些诗里,我有多么难受。我幻想自己是在激情的回水上面的一只巨大的紫罗兰色巨大蜻蜓……
这些日子,我感到想象澎湃,因为我“看见了”一本令人赞赏的书,必须把它写出来,一本我要写的书:《对于水的沉思和寓言》,多么深刻,一个人可以述说关于水的奇迹,栩栩如生啊!我书中的水之诗篇在我的灵魂中绽放了。我看见一首关于水的伟大的诗,一部分属于东方,而一部分属于基督教欧洲:一首歌唱的诗,有充分的诗句或者(莫尔托的自由节奏)散文,水的激情似的上涨和殉道。水的一种伟大生命,具有对同心圆、反影、水流沉醉似的音乐(未与沉寂融合)的细致分析。河流与水渠来到了我的内心深处。如今没有人能真正说瓜达尔基维尔河或者米尼奥河诞生于富恩特米纳,又完全注入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的心中,注入那个无足轻重的梦者和水的儿子的心中。
我请求上帝赐予我力量和欢乐(是的,欢乐!),因此我才能写作这本……献给那些穿越沙漠的人的书……我才能已经看见章节和诗节(有散文和诗句),例如:水的织机,水的地图,声音之津渡,对泉水的沉思,回水。以后,当我研究(是的,研究!)(祈祷圣人们赐予我欢乐!)死水,我就会写出一首关于艾勒汉卜拉宫①的难以置信地流动的诗,那座宫殿被视为水的万神殿。我相信,如果我真的这样处理的话,那么我就能创造出某种美好的东西,如果我是大诗人,真的是大诗人,那么这也许就会是我的杰作。
从一首小诗(《河流的白日梦》),我思考着的事物之门廊中的一块石头:
缓 流
我的目光沿河而下
沿河而下。
我的爱情沿河而下
沿河而下。
(我的心数点着
时辰,它熟睡着)
河流带来枯叶
河流。
它清澈而深沉
河流。
(我的心在请求
它能否变换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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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拉伯文原意为红宫,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格拉纳达的摩尔人王国的宫殿和城堡,建于1238-1358年。
● 对于水的沉思和寓言
如今已有很多年,作为一个快乐的男孩和谦逊的梦者,我在一条河的凉爽岸上度过了夏天。下午,在令人赞赏的蜂虎①感到风的来临并且猝然歌唱的时候,还有蝉儿在狂乱中摩擦它那两片小小的金色胸甲的时候,我靠近池潭的活跃的深处坐了下来,允许我那可怜的受惊的目光落在水上,或者落在白杨树那圆圆的顶端上。
哭泣的柳树下面,靠近水的舌头,我感到这敞开的下午把它的重量轻轻搁放在池潭表面,一阵阵沉寂冷却着我眼睛的受惊的水晶。
起初使我感动的,是那反影的辉煌视野,那倒下的白杨树丛,它们至少像巴罗克式的圆柱,编织出水的小小叹息,那如同修女衣袍的卷曲的欧石南和芦苇。
我看见我的灵魂正在变成一面棱镜:它正在充满无垠的远景和颤抖的幻象。一个下午,当我凝视着移动的绿意,我注意到一只陌生的曲线的金色鸟儿,它驾驭着一棵白杨树反影的涟漪。我看着那真实的白杨树,落晖把它淹没了,然而却只看见惟有那风的无形小鸟在玩弄着它的叶片。金色鸟儿消失了。
一股美妙的凉意攫住我的全身,我的身躯纠缠在最后的一缕缕小小落晖里面,也纠缠在一条横越我心灵的宽阔大道上。这可能吗?我的灵魂不是去拜访群星,而真的朝着这些波浪和涟漪旅行吗?
羊铃的丁当声把一个黑暗的回音置于我的喉咙上,清晰的、细微的小水珠飞溅在我灵魂的美妙皮肤上面。啊,灵魂,你忘记了那颤栗的维纳斯和风的小提琴吗?你为何紧紧抓住那一级级小瀑布的共鸣着的水草,那同心圆的巨大花朵?我看见我的所有记忆都映照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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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以蜂为食的鸟。
● 边 界
我从干燥之地归来。下面是维加镇,笼罩在闪烁的蓝色中。蟋蟀那脉动着的锯条,飘浮在那平卧如一具尸体的夏夜空气中。
干燥之地的音乐有一种令人注目的发黄的风情。
如今我明白,蟋蟀是纯金,一支歌可以变成橄榄树丛中的灰烬。
住在这些公墓中的死者,离其他人多么遥远,肯定像十一月的树木那样发黄。
靠近维加镇,我们似乎进入一个绿色鱼缸,空气变成一片蓝色波涛的海洋,一片向月亮挺进的海洋,无数青蛙在那里吹奏它们枯藤的长笛。
从干燥的土地下来,走向维加镇,一个人必须越过一个神秘之津,一些人能够感到它,声音之津。这是一条自然边界,这里有一种奇异的沉寂,它试图压抑两种相反的音乐。如果我们拥有一种构造精良的精神视网膜,就会看见一个被干燥之地所染成金色的人,在进入维加镇时,在边界那阴暗的音乐水流中消失之后,他怎样变成绿色。
片刻间,我试图遵循那奇妙的界线(一边是青蛙,而另一边是蟋蟀),那两个声音在那里发生冲突,几乎难以察觉,我饮下那清新寒冷的沉寂的涓涓细流。
又有谁能不用那令人困惑的阿拉伯图案遮盖自己的灵魂,就沿着这条路而前行呢?又有谁会说,“我在我的头脑中走过一条路,一条不属于鱼或家禽或人类、而只属于耳朵的路”呢?
这就是那通向无主之地,那些等待着死者之地的路吗?从橄榄树丛末端到最初的白杨树,多么令人赞赏的水草,多么无形的小小灯盏,肯定正在飘浮而过!
我在水流前面停住了,我的听力的长长触须探索它的深度。在这里,它是宽阔的,到处是旋涡,然而在山上,它将会被掩埋在沉寂之沙下面。在这里,它具有一个我们记不起的梦幻的极度困惑。
下弦月,像大蒜的金色小鳞节一样,把一个青少年的绒毛赋予天空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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