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杂事诗(3)

　　忧悒
　　
　　有时，我会为一群雀鸟的啼鸣，
　　为它们在草丛中自在、悠闲的跳跃，
　　以及那褐色的翅膀在灰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度而忧悒。
　　那不曾为任何的语言所捕获的光，
　　它们经由斑驳的树叶与弯曲的枝干，最终回到大地那幽暗的深处。
　　而这里有着一朵花的秘密，
　　而我们一饮而下的果汁中有着时间全部的馨香
　　
　　永恒的星辰
　　
　　灾难不再是一生一次的礼遇
　　也不是一年一度的奖赏
　　而是一杯被你频频放下又举起的下午茶
　　你经常陷于一种没有悲伤，也不会愤怒的情绪中
　　甚至没有茫然，而只是目瞪口呆
　　一次次地，
　　你惊讶于一尾鱼在你的身体中
　　获得的鳍，尾部那优雅的摆动
　　以及它在你的嘴唇上发明出的一串串气泡
　　它们在那幽暗的湖底碎裂成我们以为永恒的星辰
　　
　　死亡
　　
　　是死亡赋予了生命以深度
　　或者说，是事物的有限性
　　为万物开掘出了通往幽深而无垠的通道
　　
　　歧路
　　
　　人生在多大程度免于成为一场新的骗局
　　或者，作为一条新的歧路得以显现的契机
　　譬如，那个热爱艺术
　　并为各种各样的主义与潮流所惑的人
　　譬如那个爱情至上
　　并一次次为偶然的情欲所伤的人
　　譬如那个受到真理强烈的吸引
　　并一次次撞开了一条又一条新的歧路的人
　　
　　羞愧
　　
　　那个接近于完善的人
　　他一定不会作为一个单独的人来到我们中间
　　他是无数的人，经过了绵长而世代相继的努力
　　经过持续不绝的奉献而得以呈现的优美的面容
　　而一个罪大恶极者
　　他临终时说出，是每一个生命
　　是你的，也是我的
　　是每一个生者与已经死去的人的羞愧与悔恨
　　
　　如果知了知悉冬天的温暖
　　
　　如果知了知悉冬天的温暖
　　如果蜉蝣能理解晨昏以及昼夜在相互的映衬中得以显现的奇崛
　　如果你在一种持续的俯视中
　　获得了那容纳下一颗星辰的孕育与最终消散的一瞬
　　（那为从奔腾的江面上一跃而起缀满露珠的红日，是从你的脸颊上滑落的泪滴中的一颗吗？）
　　那么, 那从奔腾的江面上一跃而起缀满露珠的红日所揭开的
　　何曾不是千年以来,以及亿万年以来的每一个明天或昨日?
　　那么，昙花从大地的深处，从一片曾一次次嗤笑并将它的阴影洒落下来的树叶之中
　　汲取的
　　何曾不是它最终得以归去的永恒之力
　　
　　可怕的无所畏惧
　　
　　少女的微笑，与一个女子真实的年龄无关
　　（真实是什么？）
　　而是克制的，甚至有些许的拘谨
　　她依然畏惧那些值得畏惧的事物
　　羞耻于属于每一个人的羞耻
　　她还没有学会精通世故
　　她还没有获得那可怕的无所畏惧
　　或无所顾忌
　　
　　不朽
　　
　　一个落水者，一个执意将他全部的过去掩藏的人
　　他以为这个寂静的水塘会保守一个永远的秘密
　　但腐烂将他和盘托出
　　多日之后,他成为一个苍白而肿胀的漂浮物
　　最先发现他的是一群雀鸟
　　并在他的眼眶处留下一对不带血迹的窟窿
　　是的，不会再有人能将他看见了
　　当雀鸟将冒着热气的粪便遗落在你刚刚翻开的笔记薄上
　　当你从中发现了一双消失了几个世纪的眼睛
　　你说出了不朽
　　
　　大地通过一朵黄色的花蕾说出了悲哀
　　
　　大地通过一朵黄色的花蕾说出了悲哀
　　而我能说出什么?
　　如果爱仅仅作为一个词语,一个象形文字
　　或者是弗罗斯特用钢笔写下的“LOVE”
　　L、O、V、E
　　或者被一双纤细的手在键盘上有节奏地敲打着
　　哦，如果我不能向你指出那迎面走来的乞丐
　　与传说中高贵的国王
　　一只垂死的蚯蚓，一粒微尘
　　与我们头顶的星辰之间的
　　那最最稳固的关联
　　如果万物被发明
　　如果它们以不同的声音与语调命名自身
　　但没有说出那同一种存在
　　那么，大地的缄默一如花蕾的无言
　　那么，爱就是一些善意或非善意的谎言
　　
　　我
　　
　　我是独一无二的。
　　我是一切。
　　我在万物之中。
　　我在放下我之处得以显现。
　　
　　生命是一次巨大的考验
　　
　　生命是一次巨大的考验
　　这由尘世堆积出的无穷无尽的幻相
　　是一道坚固的谜
　　它在等待那有力量将它穿透的人
　　更多的人，更多的生命被成功地挽留
　　在这一侧的世界里
　　它们成为了一棵新的草、一只新的蚂蚁
　　一只新的蚯蚓、一条新的狗、一个新的人
　　一个新的生命
　　作为它们再一次，并最终成功地回到真理世界的一个新的契机
　　
　　如果悲伤与愤怒都不成为一次契机
　　
　　那个用斑驳而纷繁的树叶来描述这个破碎的时代的人是对的
　　那个指出这个物质至上的时代的人
　　就像那个清晰而准确地说出一场世纪的瘟疫的典型症状的人
　　他的悲伤与愤怒因这清晰的辨认而获得了力量
　　“这堕落的、狗日的时代！”
　　但——
　　如果仅仅止于诅咒
　　如果仅仅作为
　　一个时代的清醒而客观的描述者
　　就像那看山并说出山
　　看水并说出水的人
　　如果悲伤与愤怒都不成为一次契机
　　如果我们不能通过这些破碎而纷繁的枝叶
　　来与大地深处的幽暗与寂静相遇
　　
　　如你一日的逝去
　　
　　除了死亡
　　没有任何别的事物能将万物锻造成一面镜子
　　除了这通往死亡的沿途的风光
　　当我们看见了真理
　　赋予万物以色彩,并以不同音调来命名
　　当我们目睹一个人的死
　　当我们看见一朵花的开放
　　如你一日的逝去
　　
　　一个时代结束了
　　
　　9.11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解读都是让人悲伤的，它无疑是人类历史上最新，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悲剧。但我们可能有意无意地忽视了9.11的意义所在，作为一个时代结束与另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之间的最坚固的联接。双子星座大楼的坍塌正是这个物质至上，人性与道德沦丧的负面因素积聚到一个临界值后的一次总爆发。而7年之后，那始于资本主义中心的金融危机是一次新的9.11，或者说是它从金融领域呼应，并共同完成了那孕育于数百年前的一种巨大的破坏性力量。它们共同完成了一次隐喻，就像诗人在多年前预言的那样，一个时代结束了。是的，不要低估这两座摩天大楼的坍塌，我们所见证的是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之间那巨大的变迁。
　　
　　真实是什么
　　
　　一对青涩的异国小情侣
　　他们相互凝视的眼神让我羞怯
　　或许,还有一种不真实的疑惑
　　是虚幻的吧!
　　一个不再相信任何童话的人
　　是一个长大了的，还是一个衰败的人?
　　或者说，真实是什么?
　　那些因我们这样与那样的懦弱所导致的
　　生命中美好事物的丧失
　　那些丧失的，是否都是不真实的？
　　甚至作为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的证据？
　　那个丧失了勇气的人
　　那个节节败退的人
　　那个不再有足够的力量来与生命中的美好相认的人
　　那个绝望的人
　　只有这将多数人捕获的绝望才是真实的吗？
　　哦，这多数者的暴政！
　　而一群蚂蚁面对由秋天枯黄的树叶堆积成的崇山峻岭时的哀怨
　　与星辰们低垂的目光随我们寄居的星球表面的凹凸而微微起伏
　　它们之间，哪一种事物更接近于真实呢？
　　我想起了多年前读到的
　　由一个女同性恋者写下的一篇凄美的文字
　　那同样由肉体与灵魂双重的牵引而迸发出的，但因作为少数者的体验
　　而遭到了普遍的质疑，甚至谴责的情感
　　她在绝望中的坚持
　　或许，她的坚持正因绝望而获得了动人心魄的力量
　　或许，真实只是在我们克服了自身的偏狭时
　　那得以向我们显现的裂缝之中的辽阔与无边无际
　　
　　她终于可以放下羞耻
　　
　　她说她理应得到更多
　　而上苍一如既往地仁慈
　　并一次次如她所愿
　　这一次她要求的是比别人活得更为长久
　　感谢神，一切依然如她所愿
　　她终于成为了同龄人中硕果仅存的一个
　　她终于成功地将所有的牙齿遗落在了那些不再能被她记起的角落
　　她终于成功地让褐色接近于暗黑的老年斑铺满了那为身体的遮蔽之物所遗漏的部分
　　她终于成功地放下与她相伴多年的拐杖
　　直到那些松动已久的骨节，再也不能通过一根木头来维系如此艰难的团结与完整
　　她终于可以放下羞耻（如果她曾经拥有过）
　　她终于可以任由口水填满沟壑纵横的脸颊而无须表达歉意
　　难道这就是你所期盼的来自上苍的慈悲与眷顾吗
　　而你突然间泪流满面
　　当你看见了这一刻的自己
　　
　　悲哀
　　
　　如果我们不能感同身受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向你摊开手心时的悲哀；
　　如果我们不能感同身受一个农民在干裂而荒芜的土地面前的悲哀；
　　如果我们不能感同身受一只蚂蚁在一个顽皮的孩子手握生殖器
　　以他的小便为武器的追逐中的悲哀；
　　如果我们不能感同身受你的对手面对一个重大挫折时的悲哀
　　那么，我们就不能从生命那巨大的悲哀中真正地走出来。
　　
　　远处
　　
　　远处，北山路上在阳光中晃动的车流象极了我窗台下的波浪
　　那里不会是一个湖泊的边界
　　而宝石山是因时间深处的风的推动而微微隆起的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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