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杂事诗(5)

　　最明亮的黑
　　
　　向黑暗中求光明是容易的，就像向夜的深处寻找一盏灯
　　而诗歌的艰难与神奇在于发明与呈现那最明亮的黑
　　
　　春天
　　
　　春天是什么？
　　春天是这些绿色的柳枝，或者那些红色的桃花吗？
　　我宁愿说，春天是一个忧郁的下午
　　是积聚并重新赋予一个诗人
　　与死亡，与绝望，与他所置身的时代对视的勇气与力量
　　
　　美国梦
　　
　　我曾经有一个美国梦
　　就像我同时代的更多的人一样
　　但美国并不是地球的另一侧那个不可一世的国度
　　而是持续了近三个世纪的狂欢，
　　以及狂欢之中深厚却必然的绝望
　　你曾经那么渴望加入到这一场末日的狂欢中
　　就像舞台中央，化装舞会上的男男女女们
　　他们发明出各种各样的致幻术
　　以使自己确信，他们手中经过不同的手的揉捏过后肿胀得厉害的乳房
　　就是永恒的信物一样
　　
　　杭州是什么
　　
　　杭州是什么
　　有时，我觉得杭州就像我的一个梦
　　就像杭州曾经是白居易的一个梦
　　曾经是东坡居士的一个梦
　　如果他们一直活着，
　　如果他们活到今天
　　他们一定有着与我一样的年轻
　　一样的孤独
　　一样的悲欣交集
　　
　　汉语的未来
　　
　　一个仅仅拥有儒学的汉语是不可想象的
　　否则，它早已朽去，
　　或者作为一个逝去王国的标本
　　而一个仅仅作为道与佛的国度
　　那些伸长的脖颈将一一被幽暗深处的同一把镰刀割断
　　或许，汉语那全部的光荣与梦想的秘密
　　不在这边，也不在那边
　　而是同时在这边，也在那边
　　是它们相互的交替与辩驳
　　揭示的一种语言、一个民族
　　也是一个国家那坚定的去处
　　
　　杯子
　　
　　一对虚假，但又傲然挺立的乳房
　　曾从我身体中激起了真实的激情
　　在一种精心设置的假象还没有来得及被揭穿之前
　　那狭窄的时间的缝隙之间的丰盈是眩目而美妙的
　　一种真实的心醉神迷
　　一种赋予庸常的生活以神奇的能力
　　如荒凉沙漠之上的海市蜃楼
　　或许，我们可以饮下更多的欢愉
　　如果不是一种被称为智慧的可憎之物最终打碎了我们手中紧握的杯子
　　如果智慧没能为我们揭示，并指出
　　那为他物唤起的激情都是不重要的
　　它们同样作为一种虚幻之物
　　
　　真正的反对是在你对它的洞悉之后
　　
　　真正的反对是在你对它的洞悉之后
　　譬如，我对西方文明的反对
　　是在我痴迷，并试着以它的方式来理解这个世界之后
　　即使我从没有去过美国
　　一个虚幻之城那最坚固的堡垒
　　但我置身的这个国度在过去三十多年的生活
　　何曾不是一个美国梦的东方式变体呢
　　美国不在地球的另一侧
　　它就在今天你从床榻上起身后的所见所闻中
　　甚至是被看见与被听到的你的一言一行
　　是的，如果我们被这一刻的繁华所蛊惑
　　如果我们在对一群蚂蚁的羞辱
　　与对一片森林的砍伐中收获着一个属于强者的快乐
　　那么，终将是对我们自身的羞辱
　　终将是我们头上的一柄闪电般锋利的斧头
　　说出这尘世中的狂欢，那塌陷中的顶点
　　
　　多年之后
　　
　　当他再一次说出“真理”二字时
　　他们都笑了
　　“嗤嗤”的笑声如一个燃烧的火环
　　一个如此炽烈而眩目的，节日般狂欢的顶点
　　凝固成了多年之后依旧无法得以释然的羞辱
　　多年之后，他说出了那一瞬间之中
　　比生命更为漫长的孤独
　　多年之后，那是坚固得多的另一个瞬间
　　当他终于理解了
　　他曾受到的冒犯与羞辱
　　恰恰是他与真理之间的那永恒而巨大的鸿沟
　　
　　全部的旧
　　
　　这些率先得以浮出水面的绿色涟漪
　　是一篇对暮春中残余寒冷的檄文
　　与另一个季节得以凯旋的预言。
　　粉红的火焰在记忆与想象那共同的深处燃烧着
　　而任意的眺望都是对一个真实而正确的方向的确认
　　在液体的珍珠与钻石的碎片说出同一种惊艳之后
　　如果你说出全部的旧
　　那么，就意味着你发明出所有的新
　　
　　忧郁
　　
　　你说，每次读我的诗都会哭
　　你说，每一次读都是一次心灵的震撼与洗礼
　　你说，每一首诗都蕴藏着安抚人心的力
　　一次次，我从你的眼神中读出尊敬，甚至是仰慕
　　而并非激情，
　　这是我期待已久的情感吗
　　而我愿意在这一刻袒露一种真切而淡淡的感伤
　　这感伤同样是我的诗
　　它同样来自于每个生命深处那共同的忧郁
　　
　　并非是俯视或者仰望给予你的力量
　　
　　如果你一直俯视
　　如果在持续的俯视中
　　你最终得以穿越了大地深处最最炽烈的熔浆
　　与珠穆拉玛峰顶皑皑的雪层
　　那么，万物那共同的蔚蓝并非作为一处圣迹而得以显现
　　那么，你终将理解
　　你见证的，并非是俯视或者仰望给予你的力量
　　而是一种持续的注视终将带给我们的神奇
　　
　　一个隐喻
　　
　　一个被泥土与落叶掩埋，并露出一角的硬币
　　它突然的一闪抓住了你
　　一个隐喻，一种宿命，那共同的
　　一只飞鸟眼中的人，那用无数的人铺展成的一个时代
　　那由一个又一个时代堆砌与叠加成的所谓的文明
　　
　　发明
　　
　　我想记录下月光穿过松针后落在泉水上的声音
　　就像古人曾经的那样，但我不能。因为一个仅仅借助于记忆与想象来勘探事物的纹理的人
　　终究是一个虚幻的见证者。你必须成为你所置身的时代的勘探者
　　你必须独自穿越时代那厚厚的岩层，你必须在那将整片整片的森林如秋天的麦田般被收割后
　　在那已然干涸的泉眼处，在那用金属的管道嫁接出的一个城市花园中心的喷泉之上
　　发明出一个浑圆的落日
　　
　　你要成为又聋又瞎又哑的那个人
　　
　　你要成为一个聋子
　　你要成为一个瞎子
　　你要成为一个哑巴
　　你要成为又聋又瞎又哑的那个人
　　然后，你才能真正体验与理解佛陀曾经经受过的考验
　　以及因这考验而得以收获的巨大的祝福
　　
　　一个清晨
　　
　　一个清晨，母亲在厨房中的沙锅沸腾的间隙
　　向我回顾她的人生
　　那是一次又一次的后撤连缀起的生命的轨迹
　　但并非失败的，如果失败指出的是
　　秋日的阳光拂过树梢时
　　一种类似于对温暖的感受力在岁月持续的积淀中
　　最终的丧失，
　　同时，她坦露她曾经的不平
　　甚至是愤怒，而在灶台上的火焰熄灭之前
　　她说出了因她曾经的愤怒与不平
　　而在这一刻挥之不去的羞愧与歉意
　　
　　喜悦
　　
　　在一个梦里
　　我整个身体突然消散在空谷那寂静的绿色中
　　那一定不是肉体的碎屑，也不是物质被无数次等分之后那最最细微的残余
　　而是物质在无穷无尽的细小之中，必须被发明出的
　　无边无际的空无
　　而我在一个刹那之中，理解了那众口相传的
　　佛陀曾经用无言说出的喜悦
　　
　　如果
　　
　　如果说人类所有的生存行为都可以归为善的模型
　　那么，我们就不能将蚊子对我们的侵扰，并从我们的身体中打捞出甘甜的蜜
　　指为一种恶意的行为
　　我们就没有理由讥讽一群苍蝇对一堆潮湿而新鲜的粪便的趋附与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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