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奏者
不知从何时起,知了不再为我的念经声伴奏了
我知道,又一个季节已经过去
那经由草尖上晶莹的露珠与草丛深处低沉的虫鸣得以回返的时间
并非一个新的季节
当你必须独自穿过秋天的花园
当星群在你脚尖的触碰下一一碎裂成了潮湿的光斑
拯救
村里一位寡居多年的老人,她通过一种坚韧而顽强的生活成为了她同龄人中的极少数者
而成为更少者之一,甚至是那唯一的人,是她在这一刻全部的激情
除了高龄,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村庄中,在过去八十多年里,她一贯的强势
以及通过赤裸裸的言辞来获得利益的能力
都为她在这个村庄甚至在这个村庄之外赢得了不薄的名声
(最初,人们把她的强势归因于他在省城工作的儿子
而她的儿子,已死于二十三年前的一场车祸)
最新的控诉者是村庄中的另一位老人,
她正在村前的河流一个急促的拐角处用网兜捕鱼
(那是一种比柳叶更小的鱼,味道鲜美,
用它们制成的小鱼干,在离村庄五里外的小镇上已卖到了一百五十元一公斤)
我们的主人公把她的网兜放在控诉者的网兜的前面
她说,这是她的邻居最新发现的宝藏,而就在半小时前
她的邻居刚刚从这里满载而归,并向她推荐了这一处发现
愤怒的控诉者,在一场似乎不可避免的冲突一触即发的一刻退却下来
又一次成全了胜利者习以为常的胜利
但控诉者的愤怒并没有在胜利者嘴角皱纹深处得意满满的冷笑中消失
而是借着薄暮的余光加速地传递着,并一次次地点亮了村庄中那些散落的炊烟侧畔的餐桌
并一次次地激活了那些因长年累月的辣酱败坏了味蕾的昏暗中的舌头
在我即将返回省城的另一个上午,
她,也就是我们依然习以为常的胜利者,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她的脚因为在水中长时间的浸泡而霉烂了)
并把一个装满了密密麻麻的新鲜小鱼干的矿泉水瓶塞进了我的旅行包中
她说,你尝尝吧,这最新鲜的,用千岛湖上游的水喂养的小鱼
我迟疑着,并没有退回一位长者对长年客居他乡的晚辈的朴素的热情
在多年之后,一种越来越强烈而深切的感动
并非来自对一次口腹之欲得到满足的记忆与回想
甚至并非仅仅作为对这样一种朴素的情感的感激
而是一位老人用八十多年来绵长而坚韧的生命轨迹为我敞开的启示
那无数的成功与获取最终没有在我的心中激起一丝羡慕的情感
而是一种深切的怜悯与同情
这之后的,那使自己最终免于这相同的命运的所有的努力与坚持都是值得的
并最终成功地将我从因被平庸者与钻营者一次次超越带来的伤害与痛苦中拯救出来
雨擦洗着天空
雨擦洗着天空
直到那最初的蔚蓝显现
大地在雨水的泼洒下变得更加洁净了
那些干瘪与耷拉着的树叶因体内一条持续暴涨的河流而重新鼓胀起来
那些闪耀着的绿色的光,
那群黑色的鸟儿在大地深处的尖叫
低沉,直到无言
只有那依然浑浊的湖泊与河流泄露了洁净得以洁净的秘密
直到一个夜晚重临,直到湖泊与河流在又一次的澄澈中苏醒
雨后的白堤
雨后,游人们重新聚拢过来
在修长的堤岸上
就像黄宾虹在一张素白的稿纸上
不断添加的线条
相对于人的形体,他们更像是那些沿着堤岸蔓延的青草
在雨后,它们从匍匐的大地上重新直起了身子
他们更像一些雨滴,被画笔凝固在与大地相触的一瞬
或者,他们是诗人用他的思辨之力
为我们描绘与显现的大雨从大地重回天空的另一段更为艰难的旅程
听琴
野鸭在水面上弹琴
你是它唯一的听众
而你在岸上射箭,以作回赠
但它早你一步命中靶心
大地为你们送来一面镜子
只有一面,但你们各得其一
野鸭从镜子中发明出一个孤岛的喜悦
而你为你发明了万古愁
川上的绝望
致黄纪云
你愿意老于一堆肉
还是一堆用皮囊包裹的枯骨?
不是我执意在这个以疑惑编织的尘世中
发明出更多更新奇的疑问
而是在这个看似个人的问题中隐藏着更为普遍的答案
更多的人把瘦等同于弱
并从中发明出一个时代,一群人共同的羞耻
你一次次自问
你愿意成为一个时代那触目惊心的标识吗
就像星光穿越了亿万年之后残留在夜空中的疤痕
你想起了佛陀的无言
你想起了孔夫子在川上的绝望
冬日
你因白茫茫、肃静、寥廓的大地
而喜欢上这刺骨的严寒
这夜空中凝固的浑圆
这因一只乌鸦的飞与止
因它的静默与啼鸣而如此不同的宇宙
生者何其寂寞
生者何其寂寞
死者何其孤独
你是那再生的死者
你同样是
那正在死去的
仅仅在这一刻获得挽留的
未亡人
倪云林
我喜欢倪云林笔下的亭子
寂寥、空濛、罕见人迹
以致于
我每次经过孤山北麓那些古旧的凉亭
都会把脚步放地再轻一些
或许,我终将发明出一种轻
一种比轻更轻的抵达或相见
以不惊扰到这千年的寂静
幸存者
我经常会羡慕米沃什所经历的时代之大
“在窗玻璃在冬日正午庭院闪着霜的
咖啡馆桌子面前的那些人中,
只有我一个人幸存。”
但,在任何一个时代
诗人又何曾不是那唯一的幸存者呢
当米沃什成为米沃什
当你置身于这个物质至上
商品泛滥的时代中
当你在一个喧嚣的时代
(或许这里有着所有的时代的风貌)
发明出你一个人的孤绝
惟有无言才配得上这生命之寂寞
是让美成为永恒的信物
就像空谷中的幽兰
就像更多永远不为人所知的生生与灭灭
还是为更多的人能发现、感受与分享
这必须以孤独与寂寞浇灌的旷世之美
而甘愿去忍受繁华所带来的破坏与残缺
在深冬微雨中的曲院风荷
你向小径两侧光秃秃的梧桐发问
你向一个空无一人的古亭发问
你向一颗从你的眼前滑落,并在湖面上洇染开来的雨滴发问
是的,你并不期望一种回答从任何的声音中浮现
包括来年春天那些争先恐后的嫩绿
那些红色、黄色或白色的花骨朵
以及燕雀上下的翻飞与啼鸣
因为你知道,惟有无言才配得上这生命之寂寞
亲爱的
“小时候的每个夜晚,我都是抱着外公的脚入睡的”
在另一个深夜,阿朱的眼泪濡湿了我的胳臂
“每一个夜晚都是那样的温暖,外公说我是他的小棉袄
但那只温暖的脚,那个整天将‘亲爱的’挂在笑容中的亲爱的人去了哪里?”
她把我搂得更紧、更紧,她的眼泪濡湿了我的肩膀,我的胸口
“即使此刻如此坚实的胳臂依然会在某一天化为虚空
即使此刻如此满盈的拥抱,都终将在某一天化为无有”
一个残忍的季节
当我踩着青草新鲜的尸体回来
割草机在不远处轰鸣着
鲜嫩的头还在不断地掉落
在更远的地方,我停了下来
并深深地吸下了春天
那特有的甜而腥的气味
一个不完美主义者
这注定是一个不完美的世界,在这尘世
或者说,我是一个不完美主义者
完美与死亡有着相同的遥远
但你又必须是那为感受完美而忍受
或享受这无穷无尽之不完美的人
就像你活着,并抱着那必死的信心
一定会有报应的
一定会有报应的
当我写下这样的诅咒时
我还是被我的愤怒惊到了
当面对一种显而易见的邪恶时
我们怎样的回应是合适与恰当的
我曾以为我是那个被允诺而获得更高智慧的人
是那个得以免于这样或那样的恶意与非恶意
带来的伤害的人
而我也终于因自身的局限
或是因依然不够智慧
因感受到的善与悲悯
还不足以穿越事物的幻象
而领受了这应有的报应
更深地隐匿
人类,或者说地球这一纪的文明
将在一万年之内毁灭
但人类,或万物这共同的宿命
并没有影响我对天道人心的信念
人心作为天道的一面镜子
它的碎裂与销毁
有着一只蚂蚁的死
或是白鮆豚作为一个种族的灭绝
那相同而重大的意义
这些最新的事件将带给我们怎样的启示
那由无穷无尽的镜子构筑出的尘世中
不过是一面镜子碎裂成更多的镜子
不过是那唯一而永远的主人更深地隐匿
你不是和一个人在战斗
你不是和一个人在战斗
你是和一个世俗而堕落的时代在战斗
你是和世世代代的人性中
那共同而永远不可战胜的部分在战斗
而你的战友,是灿烂而寥落的星辰
是那不可穷尽的极少数
并因世世代代的遗忘
而共同支撑起了,
我们头顶的天空
当尘世消散之后
那些曾经帮助我们穿越了时代与种群的幻象,
而一次次给我们的心灵带来慰藉的语言是什么
当尘世消散之后
当尘世消散之后
你并不期待
那新的恐龙从荒芜的山谷拣拾起的
一块缀满星星的岩石中
破译出一个曾被称为“人”的生物的孤独
就像,你并不期待
你在穷尽一生的力量
并找到了那将影子从一朵花,一片绿叶,从你身体中
剔除的秘密之后,那为喜悦与绝望同时注满的心灵
时代的微光
一夜的暴雨将湖面搬到了荷叶的头顶
浑浊的水只是将那整片的绿色淹没了
但并没有隐藏,就像更多的事物在泥土或时代的深处那样
它们依然生长着,在黄色的水晶中
我并不担心它们会因一种强烈的窒息而死去
就像我确信我终将活下来,并透过我们头顶的云层
辨认出那属于另一个时代
或许,是属于所有的时代的微光
6月18日
献给年轻的古人嵇小河
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一个年轻人的离去
而增添一丝的悲伤
这个哭天抢地的,新婚才一个月的年轻女人
这一对在一阵如野狼般的哀号之后
就将自己的脸庞隐藏在布满青苔的岩石背后的
你的父母亲
他们分别是悲伤的一些最新的容器
或许,你以这样的方式与亲人们不辞而别
正是一场暴雨与你共同的合谋
是的,就像你母亲的老姐妹安慰的那样
谁不会有这样的一天呢,不过是早与迟的不同
而相对于长期病痛的折磨
这样的死或许还是让人羡慕的
只是在一个瞬间,
甚至不曾感到一丝的恐惧
在与高速隔离栏杆发生强烈撞击后
你的身体如炮弹般撞开了车门
它曾在几秒钟之内获得过一只在雨帘中穿行的乌鸦的有力与轻盈
并又迅速地恢复了一枚炮弹的威力
它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一个年轻的生命
在你的头部最先触到大地的瞬间
应该有一个低沉的爆破的声音,
虽然那持续的暴雨将它永远地囚禁与隐藏在了那里
你的头骨还是冲破了雨幕的封锁,散落在了
杭徽高速近100平方米的潮湿的路面上
(这与你的婚房的面积是相当的)
它们在一群技艺超群的殓尸员
整整一个昼夜的劳作后重新恢复了完整
以至在殡仪馆的花丛中,我还是一眼就辨认出了你
你像是沉睡着,我们过多的礼仪与低低的啜泣声都没有惊扰到你
“太惨烈了,他的头变形得那么厉害!”有人哭出了声音
但任何一种死,又都是微不足道的
如果它不是一道如此强烈的光
如果它并不是照亮了我们每一个人
如果它没有惊醒每一个生命中那共同的悲伤与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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