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壮美
对一个从来不曾思考过死亡的人
我不知道我能跟他说些什么
一个从来不曾获得过一双临终的眼睛的人
一个从来不曾发现隐藏在每一个瞬间之中的悬崖的人
他永远不能在晨光里的一棵小树、一茎衰草、一颗晶莹的露珠中见证
那生命的壮美与奇迹
承诺
在一个初冬的夜晚
点点突然仰起她小小的脸蛋
“爸爸你要多运动,
要多吃水果”
我温暖并惊讶于这些早慧的语言
“爸爸,即使我长大了,即使我很大很大了
即使我和爷爷奶奶一样大了,你也不能死!”
是什么在这小小的身躯中盘旋
并促成一种如此决绝而不容商榷的语言
然后,我们一起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骗人就是老土的黑魔仙”
她一遍遍地向我描述
黑魔仙在垃圾桶中钻来钻去
从一个垃圾桶到另一个垃圾桶
那些悲惨、孤独、无助的生活
“它不会有任何的朋友,它那样的脏
它是那样的臭!”
她希望给我以足够的压力或者说是动力
以使我永远不要忘记我曾经做出的承诺
在深秋
在深秋,临湖的窗前
树叶不是一片一片地落着
而是一群一群,仿佛刚刚开闸的校园门口
鱼贯而出的孩子们
仿佛时间那些拥挤而枯黄的面孔
仿佛雨滴因凝固而获得轻盈
而得以在江南另一个季节中重现的悠远与绵密
如果不是在城市的街道
而是在一片密密丛林的深处
大地因枯黄的雪线而增添了一个猎人鞋帮的厚度
哦,它们终将融化在另一个季节,融化在它们曾经伫立的枝头
它们终将融化在这一棵树与另一棵树之间
那蔓延开来的绿色中
为什么
自从点点在两岁多那年发明出“为什么”这个词语之后
我已记不清她曾多少次运用这个词语来发布属于她的问题
但我记得她在上幼儿园的第一个学期,一次次在深夜哭醒
并向我们发出的质问
“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我真的不想上幼儿园!”
记忆中这些艰难而烦乱的时辰
我们夹杂着爱抚与呵斥的,语无伦次的喃喃自语
一次次凸现着生命深处那共同的沮丧
我又能从这密密的钢筋水泥丛林中
一个在深夜依然亮着灯光的窗台之上
发明出怎样的答案
是一次尘世欢娱的残余?
是将从远古迢递而来的,此刻在我们身体中持续流淌的血流
引向时间另一侧的至深处的隐秘欲望吗?
还是仅仅是爱,那完全的爱
但并非全部的
并附赠这尘世如此坚固的虚无
这沉浸的一日
这沉浸的一日
这与世隔绝的一日
这与天地独往来的一日
这与万物相融,合而为一的一日
孤绝
很荣幸,我能得到时代的飓风特殊的眷顾与怜悯
并得以在与世隔绝的幽暗中
见证一个喧嚣的时代那至深处的寂静
见证一个席卷并成功摧毁了整个星球的风暴之眼中
一颗种子滑落向枯黄的草地时的孤绝
当你因此而悲伤
当你因此而悲伤,
当你因此而喜悦,
当你终于理解你的悲伤与喜悦
都不仅仅作为你个人的情感,
而是一种普遍的经验在这一刻向你敞开,
那么,你将不再因你一个人的悲伤而悲,
你将不再因你一个人的喜悦而喜,
而是有如电线在电流持续穿越中的颤栗与轰鸣,
而你终于在一只翠鸟的舌尖上发明出,
那为无数清晨的露珠所濡湿的,清脆的啼鸣
它真的会成为一种友谊的见证吗
它真的会成为一种友谊的的见证吗
作为时间在烟尘中最为珍贵的残余
而不是生命中无法克服的私欲的
又一个隐秘出口
当个人的得失成为我们审视事物成败的一个被遮蔽的尺度时
那是一种真实的谜障多么狰狞地显现呀
那是一些多么美好的意愿在现实的悬崖之上的崩陷与坍塌
那是尘世必然的局限性通过我们各自的生命在说话
你说,你的屁股坐在哪?
你强烈的质疑使我意识到我并没有在你的一边
但我的骄傲在于我同样不在我的一边
甚至不在任何人与事的一边
任何单独的人与事都将是短暂的
而唯有诚信与真理作为万物得以持续的秘密
我愿意站在真理的一边,你信吗?
就像你所说的,我们将不会因一本书
甚至是任何的奇迹而得以挽留
而是各自的生命在时间长河中共同呈现了
一个微小而接近于无的刻度
是一群萤火虫用它们身体中的光相互照耀的
一个被微风铭刻的夏夜
直觉中的洞察
每一棵树都是一条直立的河流
那么,一座茂密的森林是什么?
是那密布而鼓胀的血管支撑起一个身体的全部吗
当你与一只野山兔翻越一个山脊
意味着两座森林共同完成了在几个世纪之间的移动与迁徙
一个肉体的终结
又意味着什么
是整座森林的覆灭?
是无数河流的干涸与喑哑?
而当你在微风中浮动的绿叶上
找到一条河流的出口
你又一次惊讶于
将松柏植于墓穴之上的古人
那直觉中的洞察
奇葩
道先于宇宙而存在吗
或者说,宇宙是道之藤蔓上的一朵奇葩
还是道仅仅作为宇宙的一种伴生之物
那无限之中的有限
而宇宙是什么?
如果宇宙仅仅是我们的感官与想象所设定的无穷无尽遥远的边界之中的全部
如果宇宙仅仅是无数的星球以及它们之间相互的吸引与拒斥所支撑起的空间
如果宇宙仅仅作为一种时间的见证与残余
那么,任何有限之物都是可疑的,
并无时无刻不在生成一种新的束缚与偏狭
包括所有来自空间的限定
包括所有来自时间的馈赠,
包括你的生与死
万物的始与终
如果我们所置身的这最新的宇宙真的始于一个无穷小又无穷大的奇点
(那依然是一种时间与空间的聚合)
那么,我们依然需要发明出一个足够小的匣子以盛放这无穷的小
那么,这原点之前的宇宙会是一个更新的宇宙吗
这更新的,同时如此古老的束缚
这从幽暗而寂静的空无之地披挂下来的藤蔓上
紧邻的另一朵盛开的奇葩
空调颂
整个世界的冷因此得以重新地分割
人人想获得最多的那一份
至少比应得的要多
因此,上帝不得不为我们发明出足够的冷
因此,我们被给予更多的热
以补偿身体深处不断得以堆积的寒冷
因此,这熊熊燃烧的火海被成功迁徙到人间
作为每一颗心灵深处那凝固的雪山的
一种可怕的对称
二十八岁
亡兄死于二十八岁,那年我二十又五
如今,我已经整整年长他一轮了
如果在今天,我们再一次相见
在北山路的一条长椅旁
或是千岛湖畔一条向山顶蜿蜒的小路上
他是否能辨认出这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呢
而我是否拥有足够的勇气,与一张如此熟悉
如此年青俊美的脸庞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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