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梦境的追忆》到《十月的最后一天》这几首诗歌,韩文戈的视线从往昔的路回到现实的泥土,还是在用他特有的质朴、真诚的目光去“看”,但是,他被现实的丑恶所震撼,甚至激怒,随之而来的,是作为普通人的无奈和伤心,连梦里都是被“抽走骨头的”飞鸟、游鱼。“钟摆不动”,韩文戈又想留住什么,想在“繁华尽逝的日子”,让“一阵风把我折叠”,放进往昔。就此,我知道了韩文戈一直回望过去的原因:他无奈于现实,就把目光向海水投去,洗涤一切,只留下清澈的,和悲悯有关的弱势群体(自然)以及向善的乡音、乡景、乡情,“领衔泥的燕子回家”,“一夜之间,成群的麦子颗粒归仓”,因为韩文戈的目光一接触现实,就被现实惊扰、激怒,所以在不能改变现实的前提下,韩文戈采取了回避,甚至诅咒的态度,“一袭闪电把人间裹走”(《十月的最后一天》)。这几首诗歌不是最好,却最见真性情。在诗歌《我该怎样测量生命的深度》中,韩文戈用繁杂的意象裹挟着最小最轻的目的:生命的深度里,只有甘愿被遗弃的幸福。“我吃惊于我的沉默/与其说我在唱着逃亡的悲歌,不如说我在/走着我该走的路”(《风吹走夜里的树……》)诗歌告诉了我们这样的一个答案:沉默和回望构成了韩文戈路的两个轨道。而最终对现实的无奈在诗歌《大雪落在北中国的土地上》、《庄稼优美地倒在我的怀里》、《耳边响起一首久远的歌》、《玫瑰对雨水诉说命里的忧伤》等诗歌得到体现。在这些诗歌里,我读出了两个字:纠结。“我的体温被往昔洗净”(《雪地上的麦秸垛》)、“亲爱的时光啊,你把我变小,我像一颗经年的树/正慢慢学会弯腰。”(《耳边响起一首久远的歌》)、“哦,黎明,仅仅因为你的到来/我必须失去一切:露珠、窄小的眠床、养母以及夜鸟的枭叫”(《黎明》)——面对这个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善良、美好的世界,韩文戈的心里也不静啊,因为,他还有良知。
第三辑前半部分的诗歌体现了诗人的大胸怀,但是后半部分忽然黯淡下来,诗人的心变小了,并且时常被忧伤、失落、茫然的心境笼罩,心境似乎从天上坠落人间。是的,我说坠落,不是果实的坠落,那是暮秋的感觉——
韩文戈被什么击中了?
第四辑 生命的本意(2009—2010.3)
春天的骨骼在生长,山峰与虚无也都在生长,泉水在暗处汇集:
书,除了空洞的词,还是词。
我要思想的寂静沉下来,越厚越好。
月亮和长庚将在之后恒久地照耀着无主的大地。
幽秘而寒冷。
——韩文戈《生命的本意》
在这一辑里,韩文戈的诗歌时而回到写作的最初:单纯,真诚;时而又陷入庞杂的意象:幽密,深邃,不能自拔。《吉祥日》这首诗歌中,主观意识的进入造成对客观事物直接的判断,层次混乱,诗歌难以飞翔。在大的主题下,诗歌读来不是很流畅。而像《山中黎明》、《春风谣》等这样的诗歌又充满禅机,又(有)回到田园诗歌的味道。读诗歌《阳光照着遥远的人、遥远的事》,我被诗歌自然的表达所征服:“阳光照着遥远的人、遥远的事/在这缓慢消逝的日子/我看到幸福原来的模样/它还在以前的地方,一点也没有动……”自然的描述竟有打动人心的功效!把诗歌写通透是一种功夫。千万别再在口语与非口语诗歌的概念上做无用的争论了!诗歌不应该从形式出发,也未必从语言出发,说白了,形式和语言不过是表现诗歌的工具,是肉身。诗歌的灵魂还得从人的灵魂出发,娴熟驾驭诗歌的表现形式和语言技巧,心灵吐露的气质会征服一切。韩文戈的诗歌真是越写越空灵,越写越厚重、大气!
从这一辑诗歌开始,诗歌中表现的“回望”对韩文戈来说,不仅仅是要留住什么,而是为了更坚定地向前走,直到抵达诗神缪斯身边。这组诗歌体现出来的失落的情绪远远跟不上诗人自信的脚步,其实,“回望”是在记忆的深井里汲水,目的不是留下,而是赶路。
只从诗歌出发去读诗歌,会最大限度接近诗歌本身,而非诗人。这样的阅读,会使读者尽可能避免因为外在因素干扰,影响对诗歌的判断——诗歌品质的判断。这几乎成为我目前阅读诗歌的必备要素,让我可以不计诗人是谁,不计权利、名誉、财富,直抵诗歌本质,针对诗歌而不是诗人说话,保持着自我判断诗歌的能力,即使面对韩文戈,因为诗歌带来的亲切感,以致于2010年6月份,还在阅读《通向往昔的路》这部诗文手稿时,在石家庄第一次见到韩文戈就亲如兄弟,——因为诗歌,而非其他。
读完诗文手稿《通向往昔的路》中的这四辑诗歌,感觉韩文戈的诗歌的最大特点是:韩文戈试图用现代诗歌语言描述“过去时”的场景,从完成的事件场景中思考世界,思考人生。这种有些厌世的情愫,源自他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而产生的悲观。韩文戈极力想从完成的时间中找到能使自己浮躁的心沉静的事、物,最终的着陆点不是城市,而是乡音、乡景、乡情。淬过童年、少年的河水,雕铸过性格的泥土让他流连忘返,如同隐士找到了自己的世外桃源。所以,韩文戈在城市生活多年,但是,在他的诗歌中,并没有更多城市的影子。回望是痛苦的,因为生命总是向前的,流连未必真能留住什么。于是,现实与记忆,舍弃与挽留,和谐与矛盾之间的纠葛在诗歌之中反反复复。其实,在这种不平静中,我找到的,正是那颗能使人平静的“诗心”——且真,且美。我感觉,从1980年代到2010年,这种纠葛一直存在,大有越演越烈之势。谁让诗人总是不断思考,注定要承受更多生命的痛苦呢?谁让这种痛苦把诗歌浇灌得越来越美呢!除非诗人不读书,不思考,不充满对未来的渴望。如果那样,诗人还是诗人吗?
那样的话,韩文戈还是韩文戈吗?
2010年5月至2011年2月先后记于沧州、西安、延安
2011年2月27日星期日整理于沧县王官屯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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