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自然的所有观点
关于自然的所有观点
从不曾使草生长或花开放。
关于事物的所有知识
从不曾使一个事物让我觉得更像一个事物;
如果科学追求的是真实,
什么科学比没有科学的事物的科学更真实?
我闭上眼睛,躺在真实而坚硬的大地上
甚至我脊背的骨头都感到如此真实。
在有肩胛骨的地方,我并不需要理性。
1918年5月29日
轮船开往远方
轮船开往远方,
在你消失之后,
为什么我不像别人那样怀念你?
因为未见你时,你并不存在。
如果我怀念不存在的事物,
我怀念的只不过是虚无;
我们不怀念轮船,我们怀念我们自己。
1918年5月29日
我和正在到来的早晨
渐渐地,牧场变得开阔,并呈现出金色。
晨光荡漾在凹凸有致的平原上。
我不是我正在观看的一部分:我看见了它,
它在我外面。没有感觉把我和它联系起来。
正是这种感觉把我和正在到来的早晨联系在一起。
1918年5月29日
最后一颗星在天亮前消失
最后一颗星在天亮前消失,
我注视着你颤抖而发白的蔚蓝,双目平静,
我看见你独立于我,
我因能成功地看到你而快乐
除了看见你,根本不处于任何一种“心灵的状态”里。
对我来说,你的美存在于你当中。
你的庄严存在于你当中,而完全外在于我。
1918年5月29日
水在勺子里晃荡有声
水在勺子里晃荡有声,我把它举到嘴边。
“它听起来凉凉的”,那个将勺子递给我的人说。
我笑了。那声音只不过是晃荡之声。
我把水饮下,没有从喉咙里听到任何响声。
1918年5月29日
有人听到我的诗
有人听到我的诗,他对我说:其中有何新意?
人人都知道花是花,树是树。
但我说不是人人,而是无人。
因为人人都爱花,因为它们美而不同。
人人都爱树,因为它们绿而有荫,但不是我。
我爱花,因为它能直接开花。
我爱树,因为它是树,并不包含我的思想。
1918年5月29日
世界的不公正
昨天,那个真理(他的真理)的传道者
又和我谈话。
他谈到工人阶级的受苦
(没有谈到个体的受苦,毕竟他们真的在受苦)。
他谈到某些有钱人的不公正,
而其他人在挨饿,但他未说明是因食物而挨饿,
或者只是缺乏别人的饭后甜点。
他谈到了可能使他痛苦的一切。
如果能谈论别人的不幸,他一定很幸福!
他很愚蠢,如果他不知道别人的不幸是为了他们
而且不能从外部治逾——
因为受苦不像墨水耗尽
或者只有装货箱却没有金属箍!
不公正就像死亡一样存在着。
我决不采取行动反对
所谓的世界的不公正。
如果我为此走了一千次步,
他们只会动一千步。
我接受不公正,就像接受一块不具备完美圆圈的石头,
就像楝树未能长成松树或橡树。
我将一个橘子砍成两半,两半并不相等。
我对哪个不公正——我将要把它们两个都吃掉![5]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比成一朵花
但是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比成一朵花,如果我是我
而花是花?
啊,让我们不做任何比拟;让我们观看。
让我们忘记类比,暗喻,明喻。
把一件事物比成另一件事物就是忘记那件事物。
当我们注意它时,什么也不提示我们别的事物。
每个事物只向我们提示它自己
而决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事实是,它把自己和其他事物区别开来
(别的事物不是它)。
一切事物都不同于另一个不是它的事物。
什么?我的价值胜过一朵花
因为它不知道它有色彩而我知道,
因为它不知道它有香气而我知道,
因为它没有意识到我而我意识到了它?
但是一件事物和别的事物有何关系?
以至于超过它或低于它?
是的,我意识到了植物,而它不曾意识到我。
但如果具备意识的结构就会产生意识,那意识里有什么呢?
如果植物能说话,它会对我说:你的气味在哪儿?
它会对我说:你有意识因为意识是人的特点
而我没有意识因为我是花,不是人。
我有气味而你没有,因为我是花……
那个我不认识的肮脏小男孩
那个我不认识的肮脏小男孩在我门前玩耍,
我不会问你是否带给我象征的词语。
你让我快乐,因为我以前从不曾见过你,
当然,如果你洁净,你将是另一个小孩,
你就不会来到这里。
在你需要的肮脏中玩耍!
我欣赏你只出现在我眼里。
对事物的初见总是胜过对它的熟视,
因为熟视就像从不曾有过初见,
而从不曾有过初见不过是听说。
这个孩子的肮脏不同于别的孩子的肮脏。
继续玩耍!当你拣起一块合手的石头,
你知道它合你的手。
什么哲学能达成更大的确定性?
没有人,没有人曾来我门前玩耍。
1919年4月12日
真,假,确定,不确定……
真,假,确定,不确定…
路边的那个盲人也知道这些词。
我坐在顶级的台阶上,双手紧握
在交叉的膝盖上面。
哦,那么,什么是真,假,确定和不确定?
盲人停在路上,
我将膝盖上的双手松开。
真,假,确定,不确定还保持同样吗?
现实中的某些部分发生了变化——我的膝盖和我的双手。
什么科学能解释这一点?
盲人继续走路,我不再用手做任何别的事情。
不再有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人,什么都不同了。
这就是真实。
1919年4月12日
路上传来一个姑娘咯咯的笑声
路上传来一个姑娘咯咯的笑声,天上都能听得见。
她在笑某个人刚说过的话,起初我没明白。
现在我记得我听到了它。
但是如果他们现在告诉我从路上传来姑娘的咯咯笑声,
我会说:不,是小山,阳光下的土地,太阳,此处的这座房子,
和我,而我听到的只不过是我头脑两边的生命与血液的安静奔流声。
1919年4月12日
圣·约翰之夜
圣·约翰[6]之夜在我院墙那边。
而这边是我的夜晚,并无圣·约翰。
因为圣·约翰只存在于被赞美的地方。
对我来说,只有来自夜间篝火之光的影子,
人们的欢笑声,砰砰的脚步声。
以及那些不知道我存在的人的偶尔吆喝声。
1919年4月12日
待写之书
神秘主义者,你从万物中都能看出意义。
对你来说,万物都有一种蒙着面纱的意义。
在你看到的万物中都存在着某种隐藏的东西。
你看见的东西,即使从别的事物中你也总能看到。
而我,由于我的眼睛只观看,
我在万物中看不到任何意义;
看到这一点,我爱自己,由于成为一件事物就意味着虚无。
任何事物都经不起解释。
1919年4月12日
山坡上的牧羊人
山坡上的牧羊人,你和你的羊群离我那么远——
似乎你拥有幸福——是你的还是我的?
看到你我感到安静,它属于你还是属于我?
不,牧羊人,它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
它只属于幸福和安静。
你不拥有它,因为你不知道你拥有它。
我不拥有它,因为我知道我拥有它。
它只是它,像阳光一样落到我们身上
它照着你的脊背,让你感到温暖,而你想到的却是别的什么事情,
它照在我脸上,使我茫然,而我只想到太阳。
1919年4月12日
他们想要一种比阳光更好的光
啊,他们想要一种比阳光更好的光!
他们想要比这些草地更绿的草地!
他们想要比我看到的这些花更美的花!
这个太阳,这些草地,这些花朵对我来说足够好了。
但是,如果它们不知怎么烦扰了我,
我就需要比这个太阳更像太阳的太阳,
我就需要比这些草地更像草地的草地,
我就需要比这些花朵更像花朵的花朵——
一切都比现有的同种事物更加理想,
那边的事物——比已在那边的事物更那边!
是的,有时我为并不存在的完美肉体而哭泣,
但完美的肉体是最像肉体的肉体,
其余的都是人们的梦想,
那些所见不多的人缺乏远见,
就像那些不知道如何站起来的人想坐下去。
基督教的一切是椅子的大梦。
因为灵魂是不显现的事物,
最完美的灵魂是从不显现的灵魂——
由肉体制造的灵魂,
事物的绝对肉体,
绝对真实的存在,没有错误和阴影,
一件事物和它自身从整体上达到了精确的一致。
1919年4月12日
背部折叠的玫瑰花瓣
背部折叠的玫瑰花瓣会被别人说成是天鹅绒。
我从地面上把你拣起来,放在眼前凝视了许久。
我院子里没有玫瑰:什么风把你吹来?
而我突然从远方归来。怀念了片刻。
此刻根本没有风把你吹来。
此刻你就在这儿。
过去的你不是现在的你,否则整个玫瑰花都会在这里。
1919年4月12日
我存在于睡与醒之间
凌晨2:30。我醒来又睡去。
在睡眠与睡眠之间,生活中有不同的时刻。
如果没有人装饰太阳的闪光
为什么要装饰英雄?
我总是准时睡去,准时醒来
我存在于睡与醒之间。
在那个瞬间,当我醒来,感到自己通向整个世界——
一个伟大的无所不包的夜晚,
只在外面。
他和他的步伐
从我在一个牧场和另一个牧场看到的事物之间
一个人的身影匆匆走过。
他的步伐随着同样真实的“他”迈动,
而我看见他和它们,它们是两件事:
那个“人”伴随着他的观念行走,错误而陌生,
而他的步伐与古人走路的步法一致。
我从很远的地方看见他,根本没有任何想法。
他存在于他自身中——他的身体多么完美,
他的真正现实不存在欲望或希望,
只有肌肉和使用肌肉的正确而客观的方式。
1919年4月20日
我喜欢这些牧场
我喜欢这些牧场,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它们。
因为我喜欢它们就是我的回答。
喜欢一朵花是正确的,仅次于无意识
以及在你最模糊的观念里意识到它的香气。
看的时候,我不喜欢:我观看。
我关闭眼睛,而我的身体,在草间,
完全属于闭上眼睛的人的外面——
属于芳香而崎岖的大地,既新鲜又坚硬;
而存在的事物发出某种模糊的喧闹声,
只有光的红色影子轻轻压在我的插座上,
生命中只剩下倾听。
1919年4月20日
我不匆忙
我不匆忙,忙什么呢?
太阳和月亮不慌不忙,它们是对的。
匆忙是相信人可以跑过他们的双腿
或者跳过自己的影子。
不;我一点儿也不匆忙。
如果我伸出胳膊,正好达到胳膊达到的地方——
甚至不超过一厘米。
我只触摸我能触摸的地方,而不是我想触摸的地方。
我只坐在我所在的地方。
这听起来很可笑,就像所有绝对的真理,
但真正可笑的是我们常常想到别的事情,
而我们总是在它外面,因为我们在这儿。
1919年6月20日
该诗的另一版本
我不匆忙:太阳和月亮也不匆忙。
没有人比它们的腿跑得更快。
如果我想去的地方很遥远,我不会马上就到那儿。
1919年6月20日
我存在于我的肉体里
是的:我存在于我的肉体里。
我不曾把太阳或月亮装在我的口袋里。
我不想征服世界,因为我非常需要睡眠,
我不想吃掉世界作为午餐,因为我只有一个胃。
我冷漠吗?
不,我是大地的孩子,如果他跳起来就是错的,
因为空中的瞬间并不属于我们,
当双脚再次落到地面上之后他才是快乐的,
砰!事实上,毫无损失!
1919年6月20日
在太阳即将升起之前
在太阳即将升起之前,蓝天呈现出绿色
夕阳消失之后,西方的天空蓝白相间。
事物的真实色彩是眼睛看见的——
月光并非纯白,而是浅蓝泛白。
我很高兴这是我用自己的眼睛看见的,而不是从书本中读到的。
像个小孩
像个小孩,尚未被教导成为大人,
我忠实于我的眼睛和耳朵。
我不知道理解自己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理解自己意味着什么。我不朝里面观看。
我不相信我存在于我的后面。
我天生就是一个葡萄牙人
我爱国吗?不,我只是一个葡萄牙人。
我天生就是一个葡萄牙人,就像我一生下来就是黄头发、蓝眼睛。
如果我生下来会说话,我不得不说一种语言。
我平躺在草地上
我平躺在草地上
忘了他们教导我的一切。
他们教导我的一切从不曾使我更热或更冷。
他们告诉我的一切从不曾改变事物的形状。
他们教我看到的一切从不曾触动我的眼睛。
他们向我展示的一切从不在那儿:只有那儿的东西在那儿。
他们和我谈到民族
他们和我谈到民族,谈到人性,
而我从不见过民族或人性。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们的不同令人吃惊,
由一处无人居住的地方彼此分开。
我从不曾努力生活
我从不曾努力生活。
我的生活自行消失,无论我是否需要它。
我想做的所有事情是观看,就像我没有灵魂。
我总想观看,好像我除了眼睛一无所有。
生活在现在
“生活在现在,”你说,
“只生活在现在。”
但我不需要现在:我需要真实;
我需要存在的事物,而不是测量它的时间。
现在是什么?
它是与过去和未来相关的事物。
它借助其它事物的存在而存在。
我只要真实,事物本身,而不是什么现在。
我根本不想把时间纳入我对事物的计划。
我不想把事物视为有时限的:我只想把它们视为事物。
我不想把它们称为现在,从而将它们彼此拆开。
我甚至不应该把它们称为真实的事物。
不应该把它们称为任何事物。
我应该观看它们,只是观看它们;
观看它们直到不再考虑它们,
观看它们,与时间和空间分离,
观看可见的事物,摆脱对任何事物的依赖。
这是观看的科学——根本无科学可言。
1920年7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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