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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费尔南多·佩索阿诗选

2021-04-07 10:4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佩索阿 阅读

费尔南多·佩索阿

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 — 1935)出生于里斯本,是二十世纪初葡萄牙的最伟大的诗人。他生前默默无名,只出版过一本书。在短短的四十七年生命里,他留下了两万五千多页未整理的手稿,迄今许多还在整理之中。佩索阿的写作世界有众多的“化身”组成,每个化身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生平经历,属于自己的风格各异的作品。他的诗歌情感激烈多变,强调对世界的“感觉”,他想“用所有方式感觉所有事物”,但是从另一个极端,他又渴望绝对的孤独,空无。

佩索阿(九首)

杨铁军

波尔图式内脏

有一天,在一个餐馆,在空间和时间之外,
给我端来的爱是一盘冷的内脏。
我礼貌地告诉厨房的传教士
我更喜欢热的,
因为内脏(特别是波尔图式)从来不能冷吃。

他们不耐烦起来。
你从来就没正确过,甚至在餐馆也一样。
我没吃,我也没叫别的菜,我付了帐,
我决定沿街走一会儿。

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但它发生在我身上……

(我很清楚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一座花园,
私人的也好,公共的也好,邻居的也好。
我很清楚我们的玩耍才是它的主人
而悲哀属于今天。)

我对此了解很透,
但如果我要的是爱,为什么他们给我送上来的
是波尔图式内脏,冷的?
它不是一道可以冷吃的菜,
但他们给我端上来的是冷的。
我没有大惊小怪,但它是冷的。
它从来不是冷吃的,但它上来时是冷的。

推迟

后天,不到后天不行……
我要把明天用来想一想后天,
然后才可以…...,等着瞧;但今天……
今天不在考虑之列。今天我不能。
我那被弄糊涂的客观主体性的坚持,
我那真实的,间歇性出现的生活的困乏,
那预料中的没有尽头的疲倦,
一种多世界的,为了赶上有轨电车的疲倦,
这灵魂的物种……
不到后天不行……
今天我想做好准备,
我想做好准备在明天想一想明天的明天……
那才是决定性的一天。
我已经计划好了;不,今天我不会计划任何东西。
明天是做计划的一天。
明天我将为了征服世界而坐到桌边,
但我将只在后天征服世界……
现在我想哭,
我忽然从内心深处感到想哭。
不,不要企图弄清楚原因,它是秘密,我不会说出。
不到后天不行……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每周我都会被星期天的马戏逗笑,
而今天我只能被我童年时期的每星期天的马戏逗笑。
后天,我将变得不同,
我的生活将胜利,
我所有的智慧,博学,现实性的真实品质
将被一份官方的宣告召唤到一起。
但是这份宣告将在后天宣布。
今天我想睡觉;我将在明天起草宣告……
今天,有什么正在演出的戏码重现我的童年?
我肯定会在明天买票,
因为后天是我要出发的日子,
不是之前…...
后天我将拥有一个我明天要排演的公众形象。
后天我将成为一个我迄今从来不是的人。
后天,不是之前……

我像一只走失的狗感到冷那样感到疲倦。
我觉得累极了。
明天我将解释给你听,或者后天……
是的,也许不到后天不行……

未来……
是的,未来……

1928.4.14

砰地破裂

今天,感到厌倦,没有灵感。
今天,失了兴趣,缺乏欲望,
我将写下我的碑文:“这里躺着阿尔瓦罗……”
(《希腊选集》有更多合宜的说法。)
为什么要在这几处押韵?
没理由。一个偶尔见面的朋友
想了解一下我这些日子忙些什么,
我写这些诗句的目的就是把事情说一说。
我很少押韵,韵也很少成功,
但有时押韵却是必须。
我的心砰地破裂,像充了气的纸袋子
被人使劲儿打了那么一下子,
这受惊的陌生人陷入困惑,
而我结束此诗,没有得出结果。

1929.12.2

是的,我知道这很自然

是的,我知道这很自然,
但我还有一颗心。
操他妈的晚安!
(破成了碎片,啊心!)
(操他妈的人性!)

在那个孩子被轧死的女人的房子里
欢声笑语。
夹杂阵阵喧响的庆祝号声。

他们收到了赔款:
婴儿就值x。
现在他们在享受那个x,
吃着,喝着那个死去的婴儿。
喝彩!他们是人民
喝彩!他们是人性!
喝彩:他们是所有那些父亲和母亲
他们的孩子可以被轧过!
金钱能使鬼推磨。
婴儿就值x。

因此整座房子贴上了墙纸。
因此家具的最后一次分期款付清了。
可怜的婴儿。
如果他没有被轧过,怎么还债?
是的,他被爱过。
是的,他被宠过。
但他死了。
太糟了,他死了!
遗憾啊,他死了!
但这确实带来了一笔钱
可以用来付账单。
确实,这是悲剧,
但账单付了。
确实,那可怜的小小的身子
轧成了酱!
但现在,至少不欠杂货店老板的钱
这不好,是的,但不幸中总得有希望。

婴儿死了,但一千块钱还在。
是的,一千块。
一千块可以干多少事(可怜的孩子)。
一千块可以付
多少债务(可怜的小宝贝)。
一千块可以买
多少东西(死去的漂亮的婴儿)。
我们自己的孩子被碾过
(一千块)
当然悲哀
(一千块)
但只要想一想那重新装修过的房子
(一千块)
所有毛病都得到了修理
(一千块)
所有的一切都值得忘记(我们哭得好痛!)。
一千块!
好像上帝直接给的
(这一千块)。
可怜的被摧残的孩子!
一千块。

不!我只要自由

不!我只要自由!
爱情,荣誉,和财富是监狱。
可爱的房间?精美的家具?绒绒的毯子?
让我出去和我自己呆在一起。
我想私下一个人呼吸空气。
我的心从不集体地跳动,
我在公有的社会里没有感觉。
我只是我,生下来就是我,除了我之外我什么都不是。
我想去哪里睡觉?在后院。
没有墙,只有一段伟大的对话
在我和宇宙间进行。
祥和,安宁地睡下,看到的不是我衣橱的鬼影
而是黑色的,清凉的,所有星辰举行的音乐会的辉煌,
头上无边无际的伟大深渊
在我蒙着肌肉的­骨上,亦即我的脸上投下微风和安慰,
那里,我的眼睛─另一片天空─揭示主观存在的世界。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它!只请给我自由!
我想等于我自己。
不要用理想阉割我!
不要把我扎进礼仪的紧身衣!
不要把我变得令人尊敬,天资聪颖!
不要把我变成行尸走肉!

我想能够把球扔上月亮
并且听着它在隔壁园子里落下!
我想躺在草地上,想着,明天我再去取它……
明天我就去隔壁的园子里取它……
明天我就去隔壁的园子里取它……
明天我就去园子里取它……
从园子里取它……
从园子里
隔壁……

1930.8.11

现实

是的,二十年前我常来这里。
这一片城区没有什么变化,
我看得出来。

二十年前!
那时的我!是的,那会儿的我不同……
二十年前,这些房屋哪儿有什么概念……

二十个无用的年华 (也许不是无用:
我怎么知道什么有用或什么没用?)……
二十个失去的年华 (不过赢得它们又是什么意思?)…..

我试图在脑子里重建
当我常来这儿的时候我是谁,我是怎样的
二十年前……
我不记得。我不记得。
那时候常来这里的那个人
也许记得,如果他还存在的话。
相比二十年前经过这里的这个我,
很多小说里的人物我更为熟知!

是的,时光的神秘。
是的,我们对任何事都一无所知。
是的,我们所有出生于海里行进的船里的人,
是的,是的,所有这些,或另一种对此的说法。

与以前相同的三楼的窗户里的
一个女孩,比那个向外探身时的我还大一点,穿着和我回忆中一样的蓝色衣服。
她现在怎样了?
对我们一无所知的事,我们可以想象任何事。
我处于一个身体和道德上的停滞:我宁愿不去想象……
那一天我从这条路上走过,愉快地想着未来,
因为上帝允许那些不存在的事闪着亮光。
今天,走在这条路上,我甚至不会愉快地回忆过去。
最好的结果是,我什么都不想。
我印象中的那两个在这条路上擦身而过的人物,不是那时,也不是现在,
就在这里,他们那没有被时间打扰的交错。
他们都对对方无动于衷。
那个旧的我沿着街道走,想象一朵未来的葵花。
那个今天的我沿着街道走,什么都不想象。

也许这真的发生过……
确实地发生过……
是的,真实地发生过……

是的,也许……

1932.12.15

我开始明白我自己。我不存在

我开始明白我自己。我不存在。
我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和别人把我塑造成的那个人之间的裂缝。
或半个裂缝,因为还有生活……
这就是我。没有了。
关灯,闭户,把走廊里的拖鞋声隔绝。
让我一个人呆在屋里,和我自己巨大的平静呆在一起。
这是一个冒牌的宇宙。

我下了火车

我下了火车
对那个我遇到的人说再见。
我们在一起十八个小时
聊得很愉快,
旅途中的伙伴,
很遗憾我得下火车,很遗憾我得离开
这个偶遇的朋友,他的名字我从来记不起来。
我感到我的眼睛满是泪水……
每次道别都是一次死亡。
是的,每次道别都是一次死亡。
在那个我们称作生活的火车上
我们都是彼此生活中的偶然事件,
当离去的时候到来,我们都会感到遗憾。

所有那些人性的东西打动我,因为我是人。
所有那些人性的东西打动我,不是因为我有一种
与人的思想和人的教义的亲缘关系
而是因为我与人性本身的无限的伙伴关系。

那个怀着乡愁,哭着
不想离开那座房子的女仆,
在其中她曾被粗暴对待……

所有这些,在我心里,都是死亡和世界的悲伤,
所有这些,因为会死,才活在我的心里。

而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1934.7.4

烟草店

我什么都不是。
我将永远什么都不是。
我不能想要成为什么。
但我在我内部有这世界的所有的梦想。

我房间的窗户
世界上百万房间里无人知道的一间
(假如他们知道,他们又知道什么?),
你开向一条行人不断穿过的街道的神秘,
一条任何或所有思想无法理解的街道,
真实,难以置信地真实,肯定,毫无所知地肯定,
有着石头和存在之物之下的神秘,
有着使墙壁潮湿,头发变白的死亡,
有着命运在乌有之路驾驭万有的马车。

今天我被打败了,就像刚获知了真理。
今天我是清醒的,就像我即将死去
除了道别,不再与事物有亲缘的
关联,这座建筑和这条街道的这一边成了
一排火车的车厢,出发的汽笛
在我的脑子里吹响
我们开出去时,我的神经震动着,我的骨头咯吱响。

今天我很迷惑,像一个好奇了,发现了,忘记了的人。
今天我被这两者撕扯,
一个是对街烟草店的外在现实,
一个是万物皆梦的我的感觉的内在现实。

我失败于所有的事情。
因为我没有野心,也许我失败于乌有。
我丢弃了我被灌输的教育,
从房子后边的窗户爬下。
我怀着伟大的计划来到乡下。
但所有我能发现的只是草木,
即使有人,他们也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我从窗户退回坐进一张椅子。我该想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
成为我所想的?但我想到的东西太多!
有那么多人想成为我们不可能全都成为的相同的东西!
天才?此刻
有十万大脑做着梦,认为他们是和我一样的天才,
而历史也许一个都不会记住,
所有他们想象中的征服只等同于粪土。
不,我不相信我。
疯人院里充满了持必然论的疯子!
而不认同必然论的我,是正确还是错误?
不,不仅是我……
此刻世界上多少阁楼和非阁楼里
自我确认的天才正在做梦?
多少崇高,高贵,清晰的理想
──是的,确实崇高,高贵,清晰
甚至可以实现──
将看不到一天真正的光芒,找不到一只同情的耳朵?
世界是给那些天生为了征服的人的,
不是给那些做梦征服的人的,即使他们正确。
而我在梦中比拿破仑做得更多。
相对于基督我在我假想的胸膛里怀抱着更多的人性。
我秘密地创造了哲学就好像康德从来没写过。
但我是,也许将永远是,一个阁楼上的人,
虽然我实际上并不住在阁楼。
我将永远是那个生非所是的人;
我将永远只是那个有道德的人;
我将永远是那个等着在一个没有门的墙上开门的人
在鸡笼里唱着无限之歌的人
在盖住的井里听到上帝的声音的人。
相信我?不,不相信任何东西。
让大自然在我沸腾的脑海里
倾泻它的太阳,雨水,和寻觅我的头发的风,
让其它的也来,如果它们愿意或必须,或不让它们来。
作为群星之心的奴隶,
我们在起床之前征服了整个世界,
但我们起来后它很模糊,
我们起来后它很陌生,
我们出去到外边,它就是整个地球,
太阳系,银河,至于无限。

(吃你的巧克力,小女孩,
吃你的巧克力!
相信我,世界上没有比巧克力更好的形而上学,
所有那些拼凑起来的宗教都不如一个糖果店教得更多。
吃吧,肮脏的小女孩,吃吧!
如果我能够像你那样从巧克力吃出真理该有多好!
但我却在思想,揭掉那层银色的锡纸,
我把它扔在地上,就像我扔掉生活那样。)

但至少,从我对自己永远不能变成什么的痛苦中
还存留着这些匆匆写就的诗句。
一座通向不可能性的破碎的门径。
但至少我给我自己的轻蔑里不含眼泪,
至少这是高贵的,当我把脏衣服,也就是我,一下抛入
事物之流中,没有清单,
而我呆在家里,没有衬衫可穿。

(哦我的安慰者,他们不存在所以才能安慰,
不管你是一个希腊女神,被塑造成逼真的雕像,
或者一个罗马的贵族妇女,不可思议地高贵威严,
或者一个行吟诗人的公主,魅力十足,优雅异常,
或者一个十八世纪侯爵夫人,身着露肩服,神态高远,
或者一个属于我们父母辈的名妓,
或者是我无法想象的现代人──
不管这是什么,你是谁,如果你能启发,请启发我!
我的心是一个泼空了的桶。
用精神的激发者激发精神的方式,我激发
我自己,但什么都没发现。
我走向窗户,以绝对的清晰观看大街。
我看到商铺,我看到人行道,我看到经过的车,
我看到穿衣服的活物彼此经过。
我看到同样存在着的狗,
所有这些压向我,像一句流亡的句子,
所有这些都是陌生的,像是所有其他的事情。)

我活过,研究过,爱过,甚至信过。
而今天我甚至羡慕一个乞丐,只要他不是我。
我看了他们每一个的破衣碎片,疮口,和虚伪,
我想:也许你从来没有活过,研究过,爱过,信过。
(因为有可能你以从来没做的方式做过所有这些);
也许你只是如此存在过,就像一只蜥蜴被切断的尾巴
那尾巴没有了蜥蜴,还抽搐着。

我造成了那个我并不擅长造成的我,
我应该造成的我自己,我却没有去做。
我穿上了错误的衣服
而且立刻被当作另一个人,虽然我没说话,还在迷惘。
当我去摘掉面具
它却已粘在我的脸上。
当我把它弄掉,看镜中的我,
我已经老了。
我醉了,不知道如何穿那件我没有脱掉的衣服。
我把面具扔出去,睡在壁橱里,
像一条管理层因其无害而
容忍的狗,
我将写下这个故事,证明我的崇高。

这些无用的诗句的音乐性,
要是我能面对你像面对我自己的创造
而不是面对隔街的烟草店该有多好,
把我的存在的意识踩在脚下,
像一块酒鬼踩过的小地毯,
或者吉普赛人偷走的门前地垫,一文不值。

但是烟草店老板来到门前,站在那里。
我看着他,半扭着脖子的不适
被一个半领悟的灵魂放大。
他会死,我会死。
他将离开他的营业招牌,我将离开我的诗。
他的招牌会消亡,而我的诗也将如此。
最终这个招牌所在的街道也将消亡,
我的诗歌所用的语言也是如此。
所有这些发生所在的旋转的行星也将死去。
在其他太阳星系的其他星球某些类似人类的东西
会继续制造类似诗的东西,活在类似招牌的东西下边,
总是如此,一件事面对另一件
总是如此,一件事和另一件一样没用,
总是如此,不可能和现实一样愚蠢,
总是如此,内部的神秘和睡在表面的神秘一样真实。
总是如此或如彼,或总是非此非彼。

这时一个人进入烟草店(买烟草?),
可信的现实忽然击中了我。
我从椅子上欠身起来──精力充沛,想通了,充满人性──
试着写下这些我在其中说着相反的事情的诗句。

我在想着写它们的时候点燃了一支烟
在那支烟里我品味着一种免于所有思虑的自由。
我的眼睛跟着烟雾,就像跟着自己的足迹
在那敏感而恰当的一刻,我欣赏着
一种不再猜测的解放
和如此的明悟:形而上学是感觉不太好时的后果。
我躺回椅子
继续抽烟。
只要命运允许,我将继续抽烟。

(如果我娶了洗衣妇的女儿
也许我会幸福。)
我从椅子上起来。我走向窗口。
那个人也从烟草店里出来了(把零头放进了衣袋?)。
哦,我认识他:他就是没有形而上学的埃斯蒂夫斯。
(烟草店老板来到了门前。)
神启一样,埃斯蒂夫斯转过来看到了我。
他招手问好,我大声回应“你好,埃斯蒂夫斯!”,整个宇宙
回归原位,没有理想和希望,而烟草店老板笑了。

1928.1.15

烟草店

扬子

我是虚幻。
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事物。
也不情愿成为任何事物。
靠这种与众不同,我已将世界的大梦聚在我身上。

我房间的窗户,
我,世间百万之众中的一个,谁也
不知道他是谁。
(如果他们知道他是谁,他们又会了解什么?)
你识破那不断地被人们践踏的大街的奥秘,
一条所有思想都无法进入的大街,
真实,又不可能真实,确定,又只是古怪地确定,
在石头和生活下边有着事物的神秘,
有着将墙壁浸湿和带给人白发的死亡,
有着驱使所有的车辆冲进虚无大道的命运。

今天,我,被击败,仿佛我曾经认识真理。
今天,我,变得澄澈,好像我曾经打算去死
我和事物再也没有干系
除了一份告别辞,这间屋,街道的这一侧变成了
长长的一列火车车厢,一声分别的汽笛拉响
使我大脑的深处
震惊不已,当列车开动,我的神经和骨骸被震碎。

我,今天,非常困惑,就像一个人思想过,寻找过,遗忘过,
今天,我被隔开,在我对大街那头
烟草店的忠诚(它是一个真实的外在的实体),
和对全由梦幻组成的感觉(它是一个真实的内心的事物)
的忠诚之间。

我已完全失败。
因为我没能完成任何象征,也许它只是全然的虚幻。
他们给了我徒弟的名份----
我从这个位置上消失在屋子背后的窗外。
我走向充满了巨大象征的乡村。
但那儿我只遇到草和树,
那儿也有一些人但他们就像是死了的。
我离开窗户,坐到椅中。我会想到什么?

我知道我将成为什么,这个不知我为何物的我?
我想成为什么都能如愿?但我想了那么多的东西!
有那么多人想着变成同一件东西但是它不可能容纳
那么多人!
做个天才吗?这个时刻
有十万个脑袋忙于梦见他们自己就是天才,像我一样,
而历史不屑一顾---谁知道?----哪怕就一个,
除了肥料,什么也不会留给未来如此多的战利品。
不,我不相信我自己……
所有疯人院已经关满了病人,他们有着
太多太多的确定性
而我,根本就没有一个确定性,我是更确定还是
更不确定?
不,我是不稳定的……
在这个世界上,在多少小阁楼,或不是小阁楼的
地方,难道这一刻那些自以为是的天才没在做梦?
有多少极端的,高贵的,清澈的热望---
不错,的确够极端,够高贵,也够清澈----
但谁知道是否能实现?-----
它们永远见不到真正的阳光,或永不抵达
人们的耳畔?
这世界是为那些生来就要征服它的人准备的,
而不是为了梦见他能征服它的人,即使没准他是对的。
我所梦见的远远多过拿破仑的表演。
我已往一个假设的胸腔里挤入了
比基督更多的慈爱,
我已把哲学置入秘密,连康德都不曾提及。

但我是,也许会永远是小阁楼里的人,
即使我并不住在那儿;
我将永远是那个生来不是为了那样的人;
我将永远是一个有质量的人;
我将永远是等待着他们在没有门的墙脚
为他打开一扇门的人,
在一个鸡窝里唱着有关无限的歌谣,
在一个带盖儿的井里听见上帝的声音。
相信我自己?不,还是信赖虚无吧。
让自然将它的阳光,她的雨水倾泻到
我只热的头­上,让风触摸我的头发,
而那死者也许会前来如果它乐意,或者被迫
前来,或者不。
众星的心事重重的奴隶,
我们在起床前征服了整个世界;
但我们醒来而天是晦暗的,
我们起床而它是陌生的,
我们逃出屋子而它是完整的大地
加上太阳系,银河以及无限。

(吃点巧克力,小姑娘;
吃点巧克力!
看,除了巧克力,这世上没有玄妙。
看,所有的宗教训诲都比不上糖果。
吃吧,脏兮兮的小姑娘,吃吧!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因为同样的真理去吃巧克力就好了!
但我一边沉思,一边剥开它的叶状锡纸,
我把它全扔到地板上,就像我已抛弃了生命。)

但起码,从那永远不会造成的痛苦,留下了
飞快书写的这些诗篇----
柱廊开始朝向不可能。
但起码,我向自己口述了无泪的耻辱。
最起码,我用高贵的姿态扔掉了
我这件脏衣服--而不是布头?扔进事物的进程之中,
留在家里,连件衬衣都没有。

(你,你安慰,你并不存在所以你能安慰,
你要么就是被人当作雕像的希腊女神也许还活着,
要么是难以想象的既高贵又邪恶的罗马妇人,
要么是行吟诗人的公主,最优雅最漂亮的美人
或者是十八世纪的侯爵夫人,袒胸露肩却远不可及,
或者是某人父辈年代大名鼎鼎的高级娼妓,
或是什么摩登的玩意---我不甚清楚----,
不论是哪个,如果能给人灵感,来吧!
我的心灵是一个打翻的水桶。
像乞求精灵的人们乞求精灵一样
我乞求自我,乞求与虚无的相遇。
我走向窗户,看见了绝对清澈的大街:
我看见商店,我看见人行道,我看见流动的交通,
我看见穿衣服的生动的形象,他们的道路交叉,
我看见狗也存在着,
所有这些重重地压在我身上像一个流放的判决,
而这一切都是无关宏旨的,因为一切都无关宏旨。)

我生活过,钻研过,爱慕过,还信仰过,
而今没有一个乞丐不是我所羡慕的,就因为不是我。
我观察着每个人的褴褛衣衫和溃疡以及虚伪,
于是我想:也许你们从未活过,钻研过,爱慕过,
也没有信仰过
(因为什么也没做就等于真的做了那一切
也是有可能的);
也许你们几乎没有存在过,就像一只蜥蜴
被斩断了尾巴
一条失去了蜥蜴的尾巴,蠕动着。
我已经了解我自己从前我没有这个判断力。
从前我能够了解自己但我没有去了解。
我穿上的幻想之衣,不对,不是这件。
他们立刻认出了我,而那不是我,我没有揭穿
这一谎言,所以丧失了自我。
我试着取下面具,
它已和我的脸难解难分。
当我摘下它,去镜中凝视我自己,
我已经变得耄耋。
我喝醉了,徒然地想要钻进我尚未脱掉的衣服。
我丢下面具去寄存处睡觉
像一条被容忍的狗得到了妥善安排
因为他是无害的
而我在这儿,正要写这个故事,为了证明我是无与伦比的。

我的无用之诗的音乐的本质,
如果只有我能和你相遇,就像和属于我的东西相遇,
而不是永远呆在烟草店的对面,
踩在脚下的存在,
就像把醉汉绊倒的地毯
或者吉卜赛人偷来的一文不值的擦鞋棕垫。

但那个烟草店之神已经走向大门停在门廊上。
我瞅着他,歪着脑袋,内心不安,
连灵魂的认知也扭曲了,忐忑不安。
他将死去我将死去。
他会留下商店招牌,我会留下诗。
而在某个时期那招牌会死去,我的诗也一样。

在某个阶段之后那个悬挂过这个招牌的大街将要死去,
而语言已被写进诗歌。
再往后一切都在那儿发生的旋转的星球将要死灭。
在别的星系的卫星上某种像人的东西
将继续创造像诗歌和生活一样的东西
在那种像商店招牌的东西下边,
永远是一物面对另一物,
永远是一件事像另一件一样无用,
永远是不可能像真理一样愚蠢,
永远是在下方蔓延的神秘像表层昏睡的神秘一样确定,
永远是此事或永远是别的事物或既非此又非彼。

但一个男子已经走进烟草店(去买点烟草?)
巧舌如簧的现实已经突然降临于我。
我恢复了一半的精力,心悦诚服,通情达理,
下了决心去写这些诗篇,在诗中我说着矛盾。

在我谋篇构局之时,我点燃一根香烟,
我尝到了香烟释放的来自所有思想的滋味。
我追随这缕烟,它就像我自己的生命之轨迹,
欣赏着,一个神经过敏的合法的瞬间,
从所有的沉思中解脱出来
觉悟到形而上学是出自本性的感觉的结果。

然后我陷入我的椅子
继续抽烟。
只要命该如此,我就继续抽烟。

(如果我和我的洗衣工的女儿结婚
也许我会快乐。)
想到这点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走到窗前。

那男子已经从烟草店里出来(把零钱
放进裤子口袋?)
呵,我认识他;那是斯蒂夫,他没有形而上学。
(烟草店之神已经来到门口。)
好象凭着非凡的直觉史蒂夫转过身来,看见了我。
他向我挥手致意,我也向他喊着
Adeus o Esteves,而既无理想又无
希望的宇宙已经重塑了我,而那个
烟草店之神露出了微笑。

多么幸福啊……(六首)

韦白

多么幸福啊

居住在源于我和我梦想的
街对面的房间里,是多么的幸福啊!

它被一些我不知道、我看见而又没有真正
看见的人居住着,
他们是幸福的,因为他们不是我。

在高高的阳台上玩耍的孩子们
毫无疑问,会永远
活在花盆之间。

从家中飘升起来的声音,
毫无疑问,总是在歌唱。
是的,他们肯定在歌唱。

外面举行宴会时,他们家也举行宴会,
那里一切都会和谐一致:
人融于自然,因为城市即自然。

不化身为我,是多么巨大的幸福啊!

可是另外的人不会感受同样的情形吗?
另外的什么人?压根就没有另外的人。
另外的人感受到的东西是一个关着窗子的家,
当窗子被打开时
那是为了孩子们在装有护栏的阳台上玩耍,
在花盆之间有着我并不知道其种类的鲜花。

另外的人永远不会感觉。
我们是那些感觉的人,
是的,我们大家,
甚至我,此刻正在感受着虚无。

虚无?是的……
一种轻微的、什么也不是的疼痛…

1934年6月16日

诗在一条直线里

我从来不认识遭受过打击的人
我所有的熟人在所有的事情上都独占鳌头。

然而我,常常如此褴褛,常常如此令人反感,常常如此可鄙,
我,如此常常而又不可否认地变成了一条寄生虫,
无法原谅的污浊,
我,如此常常懒得不去洗澡,
我,如此常常可笑而荒谬得出奇,
一直在大庭广众中被剥光在礼节的繁文缛节上,
一直被当成奇形怪状的、小器的、溜须拍马的、傲慢自大的人,
一直被当成耻辱的、什么也不说的人,
而当我大声地说话时,甚至是更加荒谬可笑的人,
我,一直是女服务员们的笑柄,
一直感到门卫在我的背后挤眉弄眼,
一直是一个经济上的倒霉蛋,借了钱我从来不还,
我,当丑角就要飞升时,突然从冲击区
潜走——
我,一直为微不足道的事情而苦恼的人,
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像我一样可怜。

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曾经做过任何可笑的事情。
和我谈话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曾经是丢人现眼的。
他们是生活中的王子,每样事情都维系着他们中的一个……

只要我听见某些另外的人说话
不是忏悔一宗罪过就是忏悔一件丑行,
不是谈论一桩暴力就是谈论一份怯懦!
不,我听到的所有人,当他们对我说话时,都是楷模。
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谁会向我承认他曾经是卑鄙可耻的呢?
呵王子们,我的兄弟们,
我一直跟半人半神的人生活在这尘世间!
可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在哪里呢?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唯一的一个曾经犯错而又卑鄙可耻的人吗?

他们可能会一直不被女人爱,
他们可能会一直被女人欺骗吗——除了荒谬,那绝对不会!
而我,一直荒谬而从来没有被女人欺骗过的人——
我如何能对我的好兄弟们说话而不结结巴巴呢?
我,一直卑鄙,彻底地卑鄙,
在这个字最基本最普通的意义上卑鄙……

几乎

把生活排列整齐,用架子排列我的意愿和行为……
那就是我想要做的,正如我一直总是想要的那样,
伴着同样的结果。
可行事有着清晰的意图——只固守在它的
清晰里——是多么好呵!

我将为确定性包装好我的手提箱,
我将安排好阿尔瓦罗·德·坎波斯①,
在明天的同一点上,正如
前天——它总是昨天之前的一天……

我在我将所是的虚无的预料中微笑。
至少我微笑:微笑即某个事物。

我们都是浪漫主义的产物,
如果我们不是浪漫主义的产物,我们可能
什么东西也不是。

那就是文学是如何发生的……
那也是(对不起,众神!)生活是如何发生的。

每一个另外的人也是一个浪漫主义者,
每一个另外的人也成就了虚无,他或富或穷,
每一个另外的人也打量着仍需包装的手提箱
消磨着生活,
每一个另外的人也紧靠一堆混乱的纸屑呼呼入睡,
每一个另外的人也是我。

小贩哭喊着她的陶器像一首无意识的圣歌,
政治经济学的时钟里细小的齿轮,
礼物,或者那些死去的未来妈妈
当皇帝驾崩时,
你们的声音像传向虚无之地的召唤、像沉默的生活
传到我的耳边……

我从纸屑上收回目光我在考虑不把一切排列整齐
  毕竟
透过窗子我没有看见——我只是听见——小贩,
而我的微笑,它仍然没有结束,结束在哲学上
 只发生在我的脑海里。

坐在混乱的书桌边,我不相信所有的众神,
我观望那脸上所有的命运因为我的思绪被一个
吆喝着的小贩打乱了,
我的疲惫是一只古老的小船腐烂在一个荒废的海滩,
带着源于其他诗人的这个想象我合上我的书桌
和这首诗。
像一个神,我既不把真理也不把生活排列整齐。

1929年5月15日

一些随意的诗行

带着乡愁短暂地活着
正如在你活着的时候……
我们是空空的船只,像一绺
松散的头发被一阵长长的
坚定的风吹着向前,活着
却不知道我们感觉到什么或者需要什么……

让我们自己意识到这一点
犹如一个静静的池塘
躺在荒凉的天空下面
一片迟钝的景色中,
而我们的自我意识
不再能够被欲望所唤醒……

这样的话,与全部的时间相等
在它所有的甜蜜里,
我们的生活,不再属于我们,而是属于
婚前:一片色彩,
一缕芬芳,一阵树枝的摇摆,
而死亡还不会那么快地来临……

那意思是不再有任何事情
发生……命运
无论是悬在我们的头顶还是安静而朦胧地
潜伏在远处
都是一样的……此刻……
让我们是它……可思考又有什么好处呢?

1914年10月11日

是的,是我,我自己,我生产出来的东西

是的,是我,我自己,我生产出来的东西,
一种我个人的必需或多余的部分,
我真正情感的锯齿状的郊区——
我是尘世中我自己内部的那个,它是我。

无论我是什么,无论我不是什么——它是我所是的一切。
无论我要什么,无论我不要什么——所有这一切塑造了我。
无论我爱,或者停止爱——在我的里面,它是同样的乡愁。

同时,我也有印象——一点点矛盾的印象,
像一个梦,基于混乱的真相——
我感到我自己坐在一辆电车里,
被将要被坐在下一个座位上的、无论是谁的什么人发现。

同时,我也有印象——一点点模糊的印象,
像一个梦,某人在醒来时试图记住那模糊的晨光——
在我的里面,有着一些比我自己更好的东西。

是的,我也有印象——一点点疼痛的印象,
在醒来时没有梦来应付充斥着债权人的一天——
我把一切办糟了,像绊倒在门前的鞋垫上,
我把一切弄错了,像一只没有带化妆用品的手提箱,
在我生命里的某些点上,我用某些事物取代我自己。

够了!它是印象——有点形而上的印象,
像那最后的太阳,在我将要抛弃的房子的窗口上——
做一个孩子比想要去看穿世界的真相更好些。
它是属于黄油面包和玩具的印象,
是没有了普罗塞耳皮娜①的花园里一大片宁静的印象,
是对生活的一种狂热的印象,它的面孔贴在窗子上,
看见雨点在外面滴答作响
而不是成年人的泪水,源于一个有着喉结的喉咙。

够了,谴责它吧,够了!它是我,那个打开了开关的人,
那个没有信札或者外交国书的使者,
那个没有笑声的小丑,那个穿着他人的超大型服装的
可笑之人,
他帽子上叮当作响的铃铛
像小小的母牛的颈铃压在他的头上。

它是我,我自己,歌舞会上的谜语
没有人能够猜出来,在宴会后的乡村的堂屋里。

它是我,仅仅是我,和我能处理的虚无。

1931年8月6日

①[罗神]普罗塞耳皮娜(Jupiter与Ceres之女)

国际象棋

卒子们,走入了平静的夜晚,
疲惫而又充满了假想的情感。
它们将穿着毛料、外套和皮夹克
回家,议论着虚无。

作为卒子,命运只允许它们
每一次只移动一步,除非
对角线上有另外的一颗,
通过吃掉它,占据一个新的路径①。

高贵棋子的永恒主题,
如同象或车,它们移动得又远又快,
突然被命运压倒
在它们孤独的征途,呼出最后一口气。

一个或者另一个,自始至终行进着,
赎回的不是它自己而是另外某一个的生活。
而游戏继续着,不在乎每一颗棋子,
无情的手以同样的方式移动它们。

然后,可怜的傀儡穿着毛料或丝绸,
将!②游戏结束了,疲倦的手
清理好对手无意义的棋子,
因为,仅仅是一个游戏,最后它是虚无。

1927年11月1日

①兵:只能向前直走,每着只能走一格。但走第一步时,可以最多直进两格。兵的吃子方法与行棋方向不一样,它是直进斜吃,即如果兵的斜进一格内有对方棋子,就可以吃掉它而占据该格。

②checkmate:(象棋)将死。

多情的牧羊人
阿尔伯特·卡埃罗(费尔南多·佩索阿)

I

当我拥有你的时候
我爱这自然就像平和的僧侣爱着基督……
如今,我爱这自然
就像平和的僧侣爱着圣母,
虔诚,自我,一如既往,
而更亲密更感人肺腑。
当我与你走过田野来到河边
我把这河水看得更清楚;
当我坐在你身边,注视着云朵
我把这云朵看得更清楚……
你没有夺走我的自然……
你没有改变我的自然……
你把自然送到我身边。
因为你的存在,我把它看得更清楚,而它依然是它,
因为你爱我,我也同样地爱它,而更一往情深,
因为你选择让我爱你让我拥有你,
因此,我的眼眸曾长久地凝视着它
而无视所有的一切。

我不后悔从前的我
因为今天我依然故我。
只后悔没有早点爱上你。

II

月亮高高地悬在天空,这是春日。
我想起了你,我完整了我的内心。

空旷的田野上,一阵微风迅疾地拂过。
我想起了你,轻声念着你的名字;不是我:我很幸福。

明天你会来,你会和我去田野里采撷花儿,
我会和你去田野,看着你采撷花儿。

明天,我马上就要看到你和我在田野间采撷花儿,
但是当明天到来,当你与我真的在田野间采撷花儿之时,
对我来说,这才是快乐,这才是新鲜的事。

III

现在我感受到了爱
花香让我兴趣盎然。
从前,花儿的芬芳从不曾撩拨起我的兴致。
如今,我感受到了花儿的馨馥,好像看到了一样新事物。
我知道它们过去也芳香,就像我知道它们过去也存在。
这些是看外表就能知道的事儿。
而如今,我用呼吸去知晓。
今天,品尝着芬芳,花儿使我餍足。
今天,有时,在看到之前,我便醒了,去嗅闻。

IV

如今,每一天我醒来,又是欢乐,又是悲伤。
从前,我醒来时不会有任何情绪:只是醒来。
我欢乐而又悲伤,因为弄丢了我的所梦
而我又能身处于现实,这里有我的所梦。
我不知道该拿我的情感怎么办,
我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我该怎么样。
我希望她和我说点什么,让我再一次醒来。

恋爱的人和他自己不同了,
但他不是别人,依然是那个人。

V

爱是相伴。
我不会一个人走在路上,
因为我已不能一个人走。
一种看得见的思念让我行得更快
看得更少,而同时又愿意看到所有。
她不在我身边,这东西与我紧紧缠绕,
我太爱她,竟不知道该如何想她。
倘若我看不到她,我便去想象她,我强壮如高挺的树。
倘若我见到了她,我会颤抖。她不在身边,我不知所措。
种种遗弃我的力量让我成为了我,
种种现实凝视着我,宛如向日葵,她的脸浮现在中央

VI

一整晚,我夜不成寐,每一处空间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我看见了她,这与遇见她的方式不一样。
当我忆起她与我说话的样子,我思念着她。
每一份思念里,她的样貌酷似而又截然不同。
爱是思念。
我已经忘记了感觉,只有对她的思念。
我不知道想要什么,想要她做什么。除了她,我什么都不想。
我兴高采烈地自得其乐。
当我希望遇到她时,
我情愿遇不上她,
这样,我就不会把她抛下。
我情愿思念她,因为我害怕。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只想思念她。
我不求任何人,我不求她,只是思念她。

VII

也许,看得清楚的人不会感觉,
也不会欣然,因为要去面对如此多的方法。
所有的一切必须有法则,
每一件事都有方式,爱亦如是。
倘若人有方法隔着衰草看清田野,
便不会因为盲目而去感受。
我爱过,但没有被爱过,终于我看到了这一切,
不是生来便被爱,而是自然而然地被爱。
她依然美丽,发丝依旧,香唇依旧。
我也依旧,寂寞地行于田野中。
似乎我曾垂头踽踽,
想到此,我便昂起了头
太阳的澄金晒干了小小的泪珠,我竟无法止住这泪。
田野如此广阔,而爱如此渺小!
我看,我忘记,就像大地入葬,树叶尽落。

我不能说话因为我在感觉。
我在听我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人体内发出。
我的声音在讲她如同她在说话
她的头发是金黄色,就像麦穗迎向明亮的太阳
她的嘴唇所讲的一切,从来不曾存在于词语中
我笑了,那牙齿洁白,一如河中卵石。

VIII

多情的牧羊人弄丢了牧羊棒
羊群走散在山坡上,
他一直在思考,不愿把牧笛吹响。
没有人出现,没有人消失……他再也没有找到那根牧羊棒。
另有一些人,一边骂着他,一边帮他把羊儿找回。
其实,没有人爱过他。
他伫立在这山坡上,将那真假踏在脚下,他看到了一切:
巨大的山谷,一如往日的浓翠,
远处的青山,比任何的情感都更真实。
所有的真实,存在于天空、空气和田野之间。
他感到空气又一次把自由注满了他的心胸,但是很疼,很疼。

费尔南多·佩索阿:牧羊人续编

程一身

越过道路的转弯[1]

越过道路的转弯
可能有一个池塘,或者有一座城堡,
也可能仍然是路。
我不知道,甚至也不问。
走在转弯之前的路上,
我只观看转弯之前的道路,
因为除了转弯之前的道路我什么也看不见。
寻找别的路对我毫无用处
再说我什么也看不见。
让我们只关心我们所在的地方。
这里而不是别处有足够的美丽。
如果有人越过了道路的转弯,
让他们操心转弯之后的道路吧,
那是他们的道路。
如果我们不得不到那儿,到达时我们自然明白。
目前我们所知道的是我们不在那儿。
这里只有转弯之前的道路,而在转弯之前
只有不曾转弯的道路。

1914年

清理器物

清理器物,
将人们四处乱丢的所有东西放回原处
因为他们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就像真实房间的一个好管家,拉直
感觉之窗的窗帘
在知觉门前铺上垫子
打扫观察的房间
拂去朴素观念上的灰尘……
这就是我的生活,井井有条。

1914年9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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