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朋友经常问,你们那里是骑马上班吗?你们那里离北京远吗?你们那里冷吗?你们那里的牛羊是不是很多啊?内蒙古是不是在新疆?你们那里能上网吗?更有甚者问,你们那里怎么打架,杀人犯法不?我只能“如实”回答,我们这里的确骑马上班,不过这几年骑马上班的人多了,停马场都显得拥挤了;我们一般到北京得提前一年出发,路上还得换乘三次马、一次骆驼;我们这里太冷了,我和我老婆夜里都是搂着羊睡,当然,我搂的是公的,她搂的是母的;我们这里的牛羊满地都是,愁的我们卖不了,别的地方论斤卖,我们这里是论群卖;内蒙古是新疆的首府,离西藏很近;我们这里在马上上网,马跑得快了,网就掉线了;我们这里喝多了就打架,使的都是圆月弯刀,杀人一般不犯法,但每天最多能杀三个,超了就犯法了。朋友架不住好奇,大夏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来到了呼和浩特,我请他吃火锅,然后他就热晕过去了。
我曾在一首《砖茶史》的诗篇中钩沉了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的得名,“我们家祖上的亲戚万历爷的全部嗜好可以归结为:打麻将、抚小脚、做梦和抽大烟。一天清晨,他起床后感觉喉咙有点痒,侍侯的奴才端来一盅当归化结汤,他看了一眼然后很不爽地吐了一口痰道:‘赐名归化。’”《明史》上说隆庆六年(公元1572年),阿拉坦汗和三娘子开始共同主持修建一座名叫库库和屯的城池,万历三年城池竣工,明朝政府赐名归化城。归化是个贬义词,有歧视之意,大概是说成吉思汗的蛮勇后裔一旦划入了大明版图就可得到汉文明的教化。这就有点扯了,在我看来,归化这个词太过丑陋,远不如库库和屯好听。
1989年的春天,我从另一座草原城市包头来到呼和浩特打工,虽贵为内蒙古的首府,那个时候这座城市还是破破烂烂的,像个村庄,却散发着一种不羁的大气,这气质应该是晚清时期遗留下来的,我喜欢这种不着四六的感觉。我打工的地方在城南,一下班,经常吆喝几个不三不四的兄弟踩着自行车像蒙古的铁骑呼啸而来,虽不曾打家劫舍,却也做过很多荒唐不堪的糗事,如偷个瓜、摘点菜什么的,至今想来仍快意在胸,太多丢人现眼的事就不便在这里提了。呼和浩特的魅力在于旧,要不为什么呼和浩特有“新城”和“旧城”之说呢,这“旧城”其实就是从明朝一直喊到清朝的归化城,“新城”则叫做“绥远”。“绥远”建于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名字是乾隆皇帝赐的,有“绥靖远方”的意思,这是一座八旗军的驻防所在,建在旧城的东边,有意思的是,呼和浩特市的新城人瞧不上旧城人,大概从当初新城的旗人看不起旧城的汉人传统有关吧。我不喜欢新城,太干净了,太冷清了,太装腔作势了,不像旧城,杂乱无章,一股脑颓败的气象,好玩得很。事实上,一般人说呼和浩特市也主要是指旧城,旧城浓缩了这个城市几乎所有的正史,以及它的奇闻轶事,婚丧嫁娶、饮食起居、祭祀、社火,包括亨德利的眼镜、王一帖的药膏、崔铁炉的火工、麦香村的烧麦、康翠玲的晋剧、樊大师的算卦,都是大有来头的。
我是眼看着这座城市一天天变新的,也就是说这座城市一天天变得粗俗不堪起来,当年阿拉坦汗和三娘子召天下能工名匠仿造元大都的气势荡然无存,倒是千人一面的住宅区连片拔地而起;康熙皇帝远征葛尔丹途经归化城,传奇商号大盛魁就此崛起,做的是纵贯欧亚的大买卖,可现今满街都是猥琐商人,为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城市的首长们加快了另一种建大城的计划,楼层直达云天,公园彻夜开放,绿树拔了再种,道路越扩越宽,地砖一年一换,变新的城市迎接了四面八方的客人,房地产商,拆迁公司,环保志愿者,文物贩子,开饭馆的厨子,卖唱的戏子,种地的农民,掮客,老鸨,黑道大哥,小混混等等,男人们的脖子上都挂着一根硕大的金链子,女人们穿的越来越少,都以心狠手辣闻名。
“库库和屯”汉意为“青色的城”,真是一个美不胜收的名字,不像“呼和浩特”那样面无表情,不知为何弃之不用?哎嗨,仿佛一个不从事正当营生的人老是把名字换来换去一样,呼和浩特自丰州起,历经库库和屯、归化、归绥、呼和浩特,为纪念三娘子曾称作三娘子城,驼运业发达时又叫驼城,藏传佛教繁盛的时期因庙宇纵横也叫召城,中间日伪时期还叫过厚和浩特市。这几年好大喜功的领导们又给命名了,什么电都、乳都、药都,我已经越来越不喜欢我所居住的这个地方了,但我必须居住于此,城市在日新月异,朋友们却老态龙钟,好歹大伙儿还会有空聚在一起,除了喝酒,就是为了这座四不像的虚妄之城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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