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学
——事物三部曲之二
一
这次叙述不得不从书本开始。它们是引领我走上奇妙旅程的夜游神。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来竟是一个疯狂的阅读者。和大多数孩子一样,小学时候的梦想,是当科学家。我被意识形态教育制服得十分顺从且理想主义。在幼小的心灵中,对钱学森、钱三强、华罗庚、童第周等等科学家,我由衷地充满敬意,甚至把他们认作人生的典范,犹如那时偷偷把赵雅芝、黄蓉当作未来妻子的最佳范本。我小时候几乎不喜欢阅读,除了上学,与伙伴们在野外玩耍之外,就整天沉迷在电视里,尤其是晚饭之后的时间:小兵张嘎的泥脚、董存瑞的碉堡、英雄儿女的火箭筒、红军草地、泸定桥……一起拱卫着我的童年,周围漂浮着孙悟空、猪八戒、葫芦兄弟、白娘子、希瑞、希曼、汽车人、霸天虎、武松、鲁智深、圣斗士、聊斋等等,它们都是我钟情的荧幕形象。而《红楼梦》、《青青河畔草》、《渴望》等等关于家庭伦理、儿女情长的电视剧被我一概拒绝。它们就像懒汉眼中的晨起一样面目可憎。
南方乡村的房屋一般分两层,楼下是漫长的一条,从前到后几十米长:廊檐、厢屋、楼梯间、灶间、后头(即牲口棚及厕所),有些人家有天井,我家原先的天井后来被改建成平台。八十年代的农村尚未被污染。小时候我在天井里抓到过乌龟。在龟甲上打洞用绳子穿起来,白天拉着它在村子里走,晚上把乌龟放入水缸,绳子拴在水缸边的碗架上,像圈养一条懒散的狗。楼上一般是卧室,分成几间。但我家只有一大间。因为楼板是木质的,走在上面吱吱作响。那时候的卧室(我们称为“楼上”)东面的墙壁和剃头大伯家相连,为砖砌墙,因为二伯家是晚些搬过来的。西面墙壁则与大伯家合用,没有砖墙做挡板,只是用芦苇编制再糊上夹杂着草茎的黄泥,靠近天顶的地方甚至是相通的,平时隔壁说话如在耳际。就在这面墙上贴着两副岳飞之子岳云的故事图谱,图文兼备,每幅约有十几张正方的彩图,图下配有文字。父亲具有小学五年级学历,喜欢历史故事,常常指着那些画给我念,岳云用家乡话念出来就是沃云,“沃”这个发音在浙江话里十分稀少而古怪,就像来自他乡的一种怪物。这大概是我最早的阅读了。后来从隔壁大伯搬家时留下的故纸堆里,我淘出一本《杨家将演义》。村子里很少有知识分子。西海阿爹是唯一喜欢读书的人,据说他的全部学识是通过自学获得的。改革开放前,西海阿爹是村里的会计。八十年代就失业了,去城关镇一家经营钢材的乡镇企业当看门人前,留下一箱什物,锁闭起来。这只箱子对我来说就像一只深山的洞穴。我十分好奇,偷偷地把锁撬开,发现只有一堆古书:《封神演义》、《绿野仙踪》、《三国演义》等等。活字刻本,繁体字,都是极古老的书,应是民国版本甚至更早的,封面残缺,部分纸张已经磨烂。家乡把这些书称为老书,看老书是极受尊敬的。这中间潜伏着民间对读书人和知识的好感和尊崇。我出于好奇而阅读起来。上学时听过一些王冕、匡衡之类的勤学故事,所以书籍在我内心有些神圣感。但这次阅读却忐忑不安的。这是未经爷爷允许的,而且这些书与时代相距甚远,无论内容还是印刷散发着神秘甚至恐怖的气息。读了《封神演义》开头几页关于观音殿的事迹,又疑惑又害怕,于是半途而废。祖父在我在西安上大学期间过世,这些书都被焚毁。上大学后,曾向祖父借来其中的《三国演义》,才发现是金圣叹评本,竖排繁体,字极为细小,我昏天黑地读了一个暑假,事后置于自己书架上未及归还,因此,祖父去世时唯有此书未被陪葬。西海阿爹不是我的亲祖父,只是他是光棍,没有子孙,父亲就被过继给他。我在城关镇念书时,周末常常去他当看门人的钢材厂里,他一般烧两个简易的菜,有时是我下厨,再备一斤黄酒,祖孙对饮,其乐融融(这是我当时阅读《古文观止》第一篇时习得的词)。我想他孤老一人,客居异乡,一定甚是冷清。城关镇距新市镇四十里地,他一腿微跛,加上年事已高,行动不便,每逢过年才回老家一趟。所以,我几乎每周末都去钢材厂,并帮他做些打扫,或者代购买一些蔬菜药酒。他患有风湿,腿又残疾,行走不便,走不得长路、也不易避车,所以让我代劳,每月一瓶养血愈风酒。
如果这些都可以算作阅读,那么我的阅读生涯开始于九十年代初期,但当时读《杨家将演义》和《三国演义》之类毫无感觉,我只稍稍嗅了一下这个世界的神秘味道,就匆匆转向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更为流行的电视剧和动画片。我对文学没有兴趣。偶尔在教师的黑板报上看到同学抄录的现代诗,就极为疑惑,犹如看到外星生物。那时候,书籍和文学在童年的田野里,就好像田塍上的野草一般不受我青睐。
五年级的语文老师沈美玉是我阅读道路上第一股清新的风。她从新市镇上调到孟溪小学。她上第一堂课,就说喜欢在农村教书,喜欢这里新鲜的空气,每天早晨骑车来孟溪小学是一种享受。在我看来,这位老师与众不同,她脑袋里装着一个我毫不知情的世界。去年,我在网上搜寻沈铨资料,偶然发现她原来是古镇上的清代画家沈铨六世孙。她经常在课堂上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本念给大家听。所以,听她的课我尤其用心。我内心深处一直偷偷将她作为自己的启蒙业师,她在我空白的内心培养了一种气候。她的语文课生动丰富。学校没有历史老师,她代授历史。她并不讲述正史,而提供一些传说、野史,比如秦桧和油条的故事。她每节课都会转述几个《三言二拍》故事,娓娓道来,语气平和。于是,我在主旋律读物和神怪电视之外,慢慢被领到了一条偏僻而美妙的小路,这条小路便是文学。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它叫文学,只是对书籍充满了欲望。以为那是一个洞穴,栖居着奇异的生物。
沈老师鼓励学生去买《三言二拍》。我是听话的孩子。于是回家点数自己的硬币。那时已经开始流行一元硬币。我没有买零食的习惯,只是帮父亲买酒或油盐酱醋,余下的硬币就自己收藏起来,放在一个袋子里,袋子放在床底下。慢慢地攒到几十块钱,袋子变得沉重。我常常一个人躲在楼上,在地板上摊开一大堆硬币,一枚一枚地数。硬币上的年份凝聚着时光。磨得光滑的分币像是历史递给我的一杯杯冰水,令我精神愉悦。父亲用与炳荣伯伯合买的水泥挂机船为砖厂输运烧砖所需的材料黄泥,或者去镇上交公粮,却不允许我随船出门。如果我要强行上船,父亲就用钉子戳我嘴角,直到我大哭着求饶。这是父亲的绝招。这只船后来被人偷了,父亲创业失败。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父亲却应允我一起去镇上交公粮。我就把二十来个一元硬币揣在兜里决定去买书。那天没找到《三言二拍》。最后买回来一套两册《365夜民间故事》(少年儿童出版社)。当时的新华书店都是柜台式的,读者和书架之间隔着玻璃柜,玻璃柜里摆放一些书,更多的书籍摆放在远处靠墙的书架上,我就让营业员取《365夜民间故事》,在书店阴森的气氛里、在高个中年营业员的严肃目光的威胁下,我买下了这套书。
整个暑假,酷热难耐,我把门窗都关好,屋内才显得阴凉。我就在晦暗的厢屋里读民间故事。书的封面底色是漆黑的,漫天繁星,有卡通一只造型的凤凰和一个天使飞翔于天际,地面上一个巫师模样的长胡子老人。整个夏天,我就和阿凡提、日月潭、嫦娥、苦鸟、田螺姑娘一起漫游天际。
初中在镇东郊乐安的新联中学,开始逐渐喜欢读书。书并不区分课内课外,凡是纸面的东西都拼命阅读,包括语文课本附带的《课外阅读》、物理化学课本以及书后附录的一些科学家故事、报纸《莫干山报》、《新民晚报》、《钱江晚报》等等。读这些文字,就像吃着新鲜的水果和奶油蛋糕,津津有味。积攒起买一本书的钱总要漫长的时间。等到终于有财力购买书籍了,那时我已经拥有一辆自行车,这是去几公里外的中学上学所必须的交通工具,而且已经是中学生,可以直接去镇上(我们叫街上)而不需要父亲的应允。我内心凝聚的是一团对知识的渴求之火。因为知识幽灵的捣鬼,我竟然搬回一套《小学生十万个为什么》(河北少年儿童出版社),两册,精装,定价十四块五。我清楚地记得当初排出十几个硬币时营业员的惊讶表情。这大概是在一九九五年左右。我已经十四岁了。
硬壳精装的《小学生十万个为什么》是通往知识王国的最初通道,彩色插图版给我打开了一个彩色的梦境。对我来说,这是一部幻想之书。当我看到有关人体构造、家庭生活、农作物之类的文字和图片时,目光立刻会冷却下来。一旦触及地质、全球气候、古代的生物(尤其是恐龙)、天体和宇宙奥秘,目光却莫名地异常火热,仿佛要被文字点燃,飘逸到遥远的神秘之地。当明白我所生存的这块土地可能只是宇宙演变中的一次意外,我只是时间中的一瞬,我视网膜上的这个世界开始变幻颜色和温度。我尤其喜欢书里的星空图。据说整个天空分布着八十八个星座,比如人马座、大熊座、天鹅座、织女座、天后座、长蛇座、猎户座……它们都栖居在北半球的星空。更多的南半球星座,我是看不到的,永远看不到,除非到澳大利亚或者太平洋上稀奇古怪的岛屿,比如塔希蒂岛(另一个更诗意的名字:大溪地),于是想象再一次协助我去那里翱翔:狐狸座、船底座、凤凰座……
我翻箱倒柜找出小学课本《自然科学》,五年级和六年级两册前面附加了彩页星空图,分别是南北半球的春夏秋冬四季星空图,并在图的左下角标明何时观看效果最佳。我端着裁剪下来的星座图去观察窗外的星空。我一般会来到二楼小竹门通往的平台上,仰望夜空。如今我面对天空所能说出的星座名称都是那时刻录在记忆里的。课本上的星座图并没有画出整整八十八个星座,只是一些主要星座,可是与《十万个为什么》上的星座图对照、相互补充就能了解星空全景。我喜欢凝视一些星座,用目光划出的虚线将星星们连接成一副图案:仙后座的名字悦耳动听,有一股贵族的气息;银河以及河两边的牵牛织女,某一次我在村上一位养鸭单身老头家屋后的桑树地里捡到一本《牛郎织女》小人书;人马座,《圣斗士星矢》里星矢穿的就是人马座圣衣;天鹅座,也叫白鸟座,圣斗士冰河穿的是白鸟座圣衣,头盔正面中间有一只白天鹅,等等。
二
九十年代初,大陆正热播着日本动画片《圣斗士星矢》。我这一代人基本上是看着日本动画片长大的:《恐龙特急克塞号》(那时候我把科幻片也当作动画片)、《小飞龙》、《大白鲸》、《天空战记》、《咪咪流浪记》、《笨笨》、《机器猫》、《花仙子》、《聪明的一休》、《魔神坛斗士》、《魔神英雄传》等等。日本动画片里的感伤、低郁、理想主义那么吸引我。欧美动画片则显示出另一种气质:《希瑞》、《希曼》、《吸血伯爵》、《变形金刚》、《忍者神龟》、《百变雄狮》、《太空堡垒》、《猫和老鼠》、《大力水手》,这些也是让我迷恋的片子,动漫技术相对日本片比较粗糙,人物线条不太精致,人物总是充满幽默感,故事比较直白,对动作和战争的极度渲染和故事的平面发展、单调重复,不太表现主人公内心的记忆与情感,而热衷于打斗、对峙、争霸的场面。《吸血伯爵》中的欧洲古城堡,《变形金刚》中的未来世界、机器人和宇宙飞船,《忍者神龟》中的变异乌龟、老鼠师傅、幽暗的地下管道,从日本动画片改编过来的《太空堡垒》中的星球大战和星际空间,都是我十分迷恋的幻想空间。除去《机器猫》、《一休》搬用欧美模式,故事永无止尽,其余的日本动画片都讲述一个完整丰满的故事,主人公总是在寻找、流浪,以及寻找过程中的忧伤与快乐,或者是一个救世传奇:《恐龙特急克赛号》寻找七千万年前白垩纪的恐龙之谜,《小飞龙》寻找自己的生世之谜以及故乡大西洋,《大白鲸》寻找亚特兰斯大陆,《咪咪流浪记》寻找父亲,《笨笨》寻找母亲,《花仙子》寻找七色花,《天空战记》、《魔神坛斗士》、《魔神英雄传》是《圣斗士星矢》的“圣衣”系列的衍变,均指向最终的拯救,走向和平、胜利的大结局,而且这几部片子均披上神话的外衣。日本动画片喜欢改造本土民间故事、欧美童话、希腊印度神话,使其更具温馨、神秘色彩。无论如何,动画片为我的童年岁月增添了无限乐趣和幻想。
《恐龙特急克塞号》里的恐龙、机器人和能让时间停止的克塞让我相信未来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到处爬行着恐龙以及机器人,而人类则在时空中自由穿梭。我曾根据《天空战记》中各神的兵器,用塑料泡沫和铅丝仿制了修罗王一平的三股金刚杵、加娄罗王力伽的水浒轮、那罗王莲伽的莲花烙、天王乔伽的三节锏、夜叉王黑木凯的剑、龙王良马的长戟……我总是害怕自己的藏品会被人偷偷拿走,它们被我藏在家里衣柜顶上,那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父母外出劳动时,我就拿出来自娱自乐,沉浸在那个幽暗神秘的天空里,用这些兵器使出各种光芒四射的绝招。
《圣斗士》的幻想性质更加吸引我。圣斗士们的圣衣那般纯净漂亮,只是没有彩色,当时家里只有一台十四寸的西湖牌黑白电视机,后来我看到彩色版的圣斗士,发现圣衣的颜色比我想象的更加绚丽。他们为之战斗的女神雅典娜那么高贵、神圣。尤其是变幻莫测、力量无穷的绝招——星矢的天马流星拳、冰河的钻石星尘拳、不死鸟一辉的凤凰幻魔拳、紫龙的庐山深龙霸、瞬的星云锁链、撒加的异次元空间、米罗的猩红毒针、阿布罗狄的吸血玫瑰等。美妙、动听、绮丽,简直把人类的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每一位青铜斗士、白银斗士、黄金斗士、海斗士、冥斗士都拥有自己的星座:天马座、白鸟座、凤凰座、天龙座、仙女座、水瓶座、白羊座、摩羯座、双子座、天秤座、金牛座、处女座、双鱼座等等,这些名字如同从远方飘来的雪覆盖了我眼前的实在。这不仅帮助我记住了星座的名字,还给每个星座涂上奇妙的幻想色彩。尤其是每一位圣斗士的着装、性格、气质和绝招千差万别,让我头脑中的星空越加丰富起来。有一段时间,我天天背诵着圣斗士们的绝招,在同学间炫耀、实践——举着拳头喊一声天马流星拳,头脑中浮现出星矢伸着右拳俯身前冲、背后隐约闪动着天马座轮廓的电视影像,我的拳头上就似乎凝聚起闪电般的力量——甚至感觉到小宇宙在体内燃烧,以至能将任何事物击穿。那时我真正相信自己体内存在着小宇宙,那是一个盘旋的星云,是无边的宇宙气息与自己身体的交融状态。后来在中学课本上学到更多天文学知识,虽然科学偷偷把理性慢慢地渗透到我的意识里,但动画片赋予宇宙和星空的无限幻觉依然在我头脑中运行着,就像银河系的四条臂膀在那里静静旋转。
我对知识充满热爱。一个人能纯粹地热爱一些事物,大约是被幸福的闪电击中的结果,尤其是当我以满腔的幻觉去疯狂汲取天文知识时——在发现世界的最初过程中,知识可能是最好的触手和航标。我感谢童年时代对天文的狂热,那一段时光在我内心斧刻下令我十分珍爱的痕迹。它们如同地上的河流至今依然滋润着我,特别是后来在单调、乏味、欲望纵横的都市岁月里。我内心有这样的河流,里面住着可以向我传输神秘电波的外星生物。天文学的幻想本质就是它刻在我内心的河流以及里面流淌的水,蓝色的幻想的水。
我热衷于搜看宇宙探索类的电视节目,喜欢跟随文字或者摄像头在漆黑一片、点缀着无数恒星的外太空里游走。那个无限的、神秘而恐怖的空间,让我的神经颤栗。后来我写诗,对我而言,诗歌的快感犹如一个人的幻觉身体在外太空恒星的丛林里穿梭。我在诗歌里一直在追求自由穿梭的快感。我曾试图把宇宙空间和事物牵引到诗歌之中,比如我写过稍纵即逝的中微子,写过宇宙犹如巨大的子宫孕育了我,写过我在长蛇星座上写诗,写过一首关于八十八个星座的诗。
于是,当我遭遇到初中课本《社会》和《自然科学》,如同饥渴的行人见到了水源。浙江省的中学实行省编教材,《社会》和《自然科学》是包罗万象的教材。初一时用《社会》,是地理天文及历史,初二初三时用《自然科学》,即生物物理化学。除了天文,地理、物理和化学也会涉及神秘的宇宙。地理讲到地球起源、地貌,就会援引天文知识。物理化学讲到物质的基本粒子,就要旁及宇宙天体。毕竟是初中课本,知识点均是点到为止,即使附录些课外阅读,也一切从简。比如天体的大小、质量、温度,以及宇宙速度均为概数,很不精确,宇宙的起源草草了事,宇宙间的神秘物质(比如反物质、中子星、质子星)由于其神秘性不被教材录取,宇宙间漂浮着的各个星座不会被简洁的课本逐个介绍,至于星座间的相互运动,一些星座里的隐秘事件,比如某颗恒星的转变、爆炸或者坍塌——都被切割掉了。这些都要我在课外寻找。
我在电视里搜寻一些科普片以及剪报。记录下各种数据、概念。浙江卫视周末频道或者一些地方台总会播放一些欧美科普片,比如国家地理或者BBC。家里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是六年级时父亲借钱买来的,那时的电视机,每个频道都是在旋钮上固定好的,可是,中央台在旋钮上的接触点在频繁的使用中磨损了。于是,我与经常播放这种科普片的中央台基本无缘。有时候把旋钮拨到中央台的位置,只能出现一些模糊的画片,可是噪音很大,令我十分郁闷。家里并没有知识分子,从来不订报纸,我只能在开理发店的二伯家、喜欢读报的小舅父和姨母家收集各种报纸,八十年代是科学狂热的年代,各种报刊上常有一些宣传科学知识的报道或文章,不少是有关天文的。尤其是那几年的天文事件颇多,比如彗星撞击木星、金星发现人脸、哈雷彗星尾巴扫过地球、俄罗斯太空站故障。报纸电视上就连篇累牍地登载、报道。特别是《参考消息》,这方面的资料尤其多,成为我搜集的主要对象。另外一些资料是小学、初中的课本以及课外阅读材料。初中的《地图册》是我十分珍爱的东西,上面有很多银河系及太阳系各行星甚至卫星的照片和数据——温度、质量、体积、直径、距地球距离、大气状况、地质情况等等。
我做的另外一件事是纪录每天的天象。天天晚上七八点就去露天平台上仰望星空。每次仰望星空,就想起小学课本上的《数星星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古代天文学家张衡。我对星空这样神秘莫测的辽远之物充满幻想。离开家乡前的一两年,我读到西川的名诗《在哈尔盖仰望星空》,十分喜欢,几乎能背诵。不过,西川使用的比喻无法与我的经验吻合:“我就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放大了胆子,但摒住呼吸。”那是熟读《圣经》的西方人才会有的虔诚姿态和目光。中国人仰望星空,是一种探索,是对人间的一次开拓,是一次美妙的幻想旅行,那里毕竟住着牛郎织女、嫦娥吴刚。或者是将宇宙看作大块气韵,人只是坐在其中怡然自得的尘土而已。
天文学之于我,与地理学之于我的意义是一样的,它们使对外部充满好奇的我在物质上不能超越故乡这块狭小的地域时,得以在意识里去拓展一片壮丽的疆土。所不同的是,地理学是在大地表面,天文学则向上深入无限的宇宙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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