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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学:事物三部曲之二(2)

2013-09-30 09:4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胡桑 阅读

  三
  
  初中同学姚一平、彭晓辉、潘建明是我的好朋友。他们的家均离开学校很远,在新市镇所辖乡村的最北端的蒋家村、东安村,那是我十分陌生的地方,我借此可以遐想他们身后遥远的故乡——我对地理的自动想象是无可救药的。姚一平和我最要好,与《天空战记》中的修罗王同名。大家都处在青春期,内心有无数的躁动和莫名其妙的情绪波澜。我一直想不清楚我们是如何从密友转变为形同路人的。初中毕业后,曾与他有过几回书信往来,他好像进入了一个技校。最后终于音信全无。而十多年前,正是姚一平的出现才使得我能够在天文学里登堂入室,进入一个开阔绚丽的宫殿。他的堂哥在外面上大学,喜欢读些书。姚一平得知我迷恋天文地理这些方面的知识,就带我去他哥哥家寻找这类书。一次周末,我们骑着自行车,行驶在被桑树地和水田包裹起来的是水泥小路上。从新联中学到蒋家村需要一小时左右。在一堆杂乱的旧书里,我捡到两本至今令我难以怀念的书:《多四季论》(武汉测绘科技大学出版社)、《宇宙与太阳系》(科学普及出版社),最近我才查到资料,它们都出版于一九九一年。可是,当时我拿到的两本书,前一本被翻阅得有些破旧了,纸张泛黄,封面也有些松动,书脊处有不少磨损。后一本则是崭新的,几乎没有翻阅迹象。当时是一九九五年的春天。

  这两本书就像我的热恋情人。我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它们身上。我不喜欢拖欠钱物。当时并没有那么多如今流行起来的由湖南人在全国各地开设的复印店。我决定要在归还期限到来前抄写它们。并且,我还要进行改写。我努力把手头的所有资料,包括《十万个为什么》、课本、电视报纸上摘抄资料,与手头的这两本书综合起来,抄在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把各种数据相互比较,取其最佳,并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从宇宙大爆炸、各种物质粒子基本去向和重组,到银河系、太阳系、地球。主要以《宇宙与太阳系》为主线,兼及其他,力求丰富准确,所用数据,小数点后的位数越多越好。《宇宙与太阳系》是一本正统的比较严谨的科普书,论述详细、科学,与当时十分主流,崇尚科学、技术、知识的我十分吻合。除了几张黑白图片,基本没有插图,它不是艰深晦涩的专业论文。尽管是科学著作,我却从中习得许多词汇和语文知识。我对“异乎寻常”一词记忆犹新。这是《宇宙与太阳系》用来形容宇宙大爆炸前的状况的,当时,宇宙只是一个小颗粒,它的温度“异乎寻常”地高、密度“异乎寻常”地大。我掌握了“以”的用法,“天后星座以每秒多少多少公里的速度向猎户座奔去”——到现在为止,这依然是我喜欢的句式:“以什么什么方式”,“以什么什么为名”。又比如“坍塌”一词,一颗恒星在燃烧到一定阶段的时候,就会因“坍塌”而凝缩成一颗中子星。“坍塌”,它的发音和写法都很优美。中微子的寿命据说只有几分之一秒,此书的描述方法是:中微子的生命“稍纵即逝”——比起课本里那些因为被使用过度而显得陈旧或者被港台流行文化使用得特别矫情的词语,这些出现在科学著作里的词语,对我来说,陌生而鲜活,就像许多光滑的鱼游到视网膜上,溅湿了我的目光。我此后喜爱的干净、新鲜的句子,不是源于中国的主流教育,而是我在那些年习得的科学语言。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我很不喜欢五四健将们创造的看似潇洒、短语短句俗语俗句居多、似乎行云流水风流倜傥的行文方式,它把文字仅仅降格为工具或者花拳绣腿,我偏爱有些生硬、句子绵长、结构缠绕的写作——这样的写作才是诚实的劳动。我欣赏看得出劳动痕迹而不是不假思索地搬用习语俗词的文字。在我当时学习的诸多课文中,我几乎找不到词语自行跳到眼前、以轻盈的脚步走动的句子。

  天文学给予我的是可以无限延展的想象力。天文学里的所有事物是一片随着想象的季风拂动的神秘树林:《宇宙与太阳系》里所写的一百五十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能够吸引一切物质的黑洞、稍纵即逝的中微子、突然变亮的造父变星、狮子座流星雨、在太空漂浮的星云——最重要的是“无限”观念。当我努力去思考宇宙为什么是无限的,就立刻被玄密的时间洞穴捕获。宇宙会永远存在下去?宇宙的空间是无边无际的,那么无边无际之外又是什么?宇宙之外是有还是无?这样的思考最终会在一个盲点上停下脚步。宇宙对我而言,是一个永恒的悖论,它已经超出人类所能理解的范围。小时候经常常趁父母午睡,就跑出来和邻居芳芳讨论人为什么要死亡,死亡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然而,死亡就意味着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无法意识到别人了,谁也无法诉说死亡之后的事情。我们唏嘘不已。类似的问题常常让我去触摸终极。天文学里的终极问题百般诱人,就像春梦,让人幸福满足,又若有所失。比如我站在星空下,随便凝视一颗星辰,我告诉自己,我眼睛接纳的星光是那颗恒星几百万甚至上几亿年前发射出来的。如此苍老的光芒会携带什么信息?它在中途遇到了什么?它目睹过几百万甚至上亿年前的宇宙事件,现在才偶尔遇上我,以后,它又会遇到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把我幼小的思维船只带向浩淼的海洋。

  天文学又培养了一种俯视视角。俯视着人间乃至整个宇宙,犹如在天际偷看。我脑海中常常浮现自己游荡在太空里,俯视着章鱼形的各个星系。这时,周身有些寒冷,内心有些恐惧。太空里漆黑一片,我身边穿梭着巨大的陨石,如同置身在陌生的人群中间,各种可怕的可能性(各种习俗、礼仪、霸道野蛮的语言和行为)会袭击我。这让我不寒而栗。但是这种寒冷的孤独却从反方向增强了我对温暖和幸福的探求。这是我喜欢居住在语言里的原因,语言不仅是交往方式,也是生活方式。

  如果说《宇宙与太阳系》是一条宽阔的能容纳无数船只的河流,一个胸怀宽广、内蕴极深的男人。那么,《多四季论》就是深处幽僻的溪水,一个俊俏雅致、独树一帜的女人。虽然,我已经忘却《多四季论》作者的名字。但这本书莫名其妙地进入了我的生命,其纸页间夹载了我的众多记忆。这是一本结构整饬论述完美的科学著作,似乎又是我陷入文学漩涡之前读到的想象力最恢宏、奇异的小说。它简直可以与《红楼梦》、《百年孤独》相媲美。它提出的只是一个假说。可是,我完全沉溺在这这个假说之中。我的生活就是被假说(科学)和虚构(文学)编织的幻象建构起来的。我心甘情愿地被这些幻象包裹,而不愿赤裸裸地与现实交往。《多四季论》从天际放下无数幻想的绳索,让我向上攀爬。它认为地球绕太阳转,只是一个小四季,太阳系又绕银河系中心作公转,构成一个大四季。一个小四季即一地球年。而一个大四季长达二点三亿年,即一宇宙年。每一个季度五千六百万年。现在地球处于气温适宜的春季。正在慢慢走向夏季。所以,全球气温逐渐变暖——另一个原因是太阳系在急速向炎热的天后星座奔去。而五千六百万年之前是大四季的冬季。正是恐龙大灭拒绝的时代。统治地球几千万年的庞大爬行动物——恐龙死于极度寒冷。太阳系在银河系一条旋臂上的某些中心作公转,形成另一些四季,它们的级别比宇宙年略微小些。比如一个周期两千六百万年。每一季六百五十万年。这是上一个冰川季的时间。我们现在处在冰川季的末尾,所以,冰川的痕迹遍布全球。据说,珠穆朗玛峰、玉龙雪山上的冰川就是这个最近的冰川期遗留物。地球地质史上有一个巨大的化石空白地带,持续八百万年左右,正是因为“夏季”的来临造成地球表面酷热不堪,化石全部融化。太阳系环绕着这样的大大小小的质心作各种公转,形成各种四季。这就是所谓的“多四季”。如此一来,人类的进化亦随四季循环往复。我们地球曾经出现过好几次文明高峰。这就是埃及金字塔(据说金字塔内挖掘出过十分现代却历史悠久的电子芯片)、玛雅文明、印加文明、智利高原的巨大图画、复活节岛石像等等的来源。他们并不属于我们现在这个文明,而是上一文明的残余,所以如此发达而难以解释。外星人则是上一文明濒临灭绝时逃到外太空的人类,它们经常秘密回访地球故乡。作者从各种壁画、书籍考证得出结论,上一次文明的人类乃是六指巨人。欧洲、非洲和澳洲的一些原始壁画上的人类都长着六根手指。秦始皇销毁全国兵器熔铸的巨大金属雕像之原型是十二个外星人。大禹时代的防风氏(即分封在故乡德清县的古代诸侯王),《史书》记载亦为巨人,他是上一文明的人类。作者又从《搜神记》、《梦溪笔谈》中考证出外星人飞船曾在中国比如江苏的某个地方(盐城?)着陆。

  尽管这本书的学说在正统的科学体系中显得荒诞无稽,我依然深深为它着迷,甘愿受骗。它把我带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或者说,它重构了一个世界,用另一种想象演绎了世界的过程。我没有能力判断其学说的正误,反而深深被它的想象力说服,那几年,我一直漫步在它的文字铺成的小路上。

  《多四季论》搜集的各种资料、故事、文物、书籍,让我窥视到世界的神秘一面。我被它带往撒哈拉沙漠深处去观看原始壁画,深入金字塔内部感受磁力线的走向,到复活节岛上仰望巨大的雕像,到智利上空俯视高原上各种动物形体的线条画,进入墨西哥热带雨林体验古玛雅人的神秘生活——这些是中学课本所不能给我的奇特的精神历险。这本书的阅读令我空前迷恋科学式的志怪书籍。我曾与潘建明一起去书店,两人慷慨地买下一套书,上册是《世界之谜》,下册是《世界之最》。我们分摊费用,各自收藏一本,交换阅读。读过《宇宙和太阳系》以及《多四季论》的我已经十分熟悉很多天文学谜团,当然还有很多是我闻所未闻的,比如喀麦隆恐龙之谜,尼斯湖怪、天山水怪、长白山湖怪、青海某山区的死亡谷、贝加尔湖底的海洋生物等等。《世界之谜》、《世界之最》正好用来拓展神秘世界的疆域。

  在我抄写完毕之后,发现一些错误,于是再次向姚一平借书,姚最终将《多四季论》送我。我如获至宝。我翻来覆去地阅读《多四季论》,一次次地到外太空历险。这本神奇的书把我对文字和书籍的迷恋推向了高潮——在我被文学收编之前。这一段时间,对文字的狂热还包括对地理书的阅读,可是我的藏书中没有一本完整的地理学著作,我基本上是阅读现实中的家乡地理。以及一本《植物学》。这本书也是从姚一平堂哥的房间里找出来的,我采取同样的策略:抄录。我日以继夜地抄写这几本书,学习成绩慢慢下降(之前总是全校第一名),而且,我原先超级灵敏的视力终于退化。我不得不在初一结束后的暑假到位于新市镇上的县第三人民医院配了近视眼镜,开始我的眼镜生涯。只有自己明白,我的近视不是因为刻苦学习,而是出于一种对旁门左道的知识的狂热。那时我坚信以后一定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科学家或者宇航员。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学校不是什么北大、清华,而是在中国地图册中北京市区图上看到的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我最大的愿望是穿一身宇航服在外太空翱翔。
  
  四

  后来,我为什么写起诗来,是十分偶然的。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里面充满了各种偶然性。初一的时候,琴红表姐送给我一个笔记本。两百页。硬纸封面。封面上印着一位西方美女,颧骨高耸,尽管我倾心东方美女的瘦削、温润和精致,可我珍视这本笔记本,它被我用作日记。初中几年,我记下了四五本厚厚的日记。很多是故意浓缩和归结出来的一天的心得和新事。不乏伪造的成分。几年之后,我就不再希望看到这些极其幼稚的文字,被我扔进烧饭的灶肚里,付之一炬。

  后来,夹杂着对地理学、天文学、植物学的冲动和执著,我决定写一本大书,一本囊括整个世界的书,从我家的小村子东升浜,到上一级孟溪村、新市镇、德清县、湖州市、浙江省、中国、地球以及全宇宙。一本巨无霸之书。详细到每一个村庄、每一种事物的书。现在看来,这是个荒谬至极的蠢念头。可是当时,我把它当作一件真正的事业,不知天高地厚开始工作。我在一本空白作业本上着手书写。从东升浜的历史沿革、地理地貌、人口、风俗、古迹及名人写起。西海阿爹曾是邱家浜(文革时,东升浜隶属于邱家浜)的会计,留下很多数据和材料,包括详细的人名清单及耕地面积、各家分配等等,这都成为我的第一手资料。

  写这本大书,我心目中的样板完全是一本叫作《德清——我可爱的家乡》的乡土教材。而一个我着力去想象和模仿的潜在文本则是在外祖母家阁楼上无意间搜寻到的一张报纸上的一块豆腐干文章,文章报道的是新市镇一书贩发现一册旧本新市镇志,这大概是明代新市镇诗人陈霆修撰的《仙潭志》、程之彭纂辑的《仙潭文献》或是沈戬谷的《仙潭后志》之类。文章大致罗列了该镇志的写作方式:历史沿革、山川形胜、桥梁亭馆、寺观墓园、风俗物产、名宦禄仕、寓贵隐逸、题咏等等。这样一个书写的提纲成为我的大书的基本体例。这本大书的写作什么时候开始中断,我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这样的书迟早是要流产的,因为它不可能成为现实。但它培养了我写书的最初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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