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城》
在湿城的尽头,有一个比宇宙还要大的图书馆。据说是六角形的。也有人说它的形状是一个被潮水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还有人说是一个巨大的蜂巢。人们在酒吧里讨论这个话题,一直到翌日凌晨。有时,争吵趋于激烈,就动起拳脚,把对方打成猪头、鸭嘴与熊猫眼。但不管争吵有多么激烈,有一点,大家看法相同:
上帝32就在图书馆里的某卷书的某一页里呆着。只要有人找到那卷书,打开那页,手按在上面提出请求,上帝就会出现,让他梦想成真,哪怕他梦想成为上帝本身——但没有哪个傻瓜会提出这种愿望。这意味着得他得永远呆在那卷书里,直到另一个傻瓜出现。
图书馆里的书太多了,是一个无限大的数,让每位有幸进入图书馆大门的人,在目睹那浩若星海的书架时,立刻被绝望击中。他们是来这里寻找上帝藏身之所的。他们中有官吏、绅士、警察、囚犯、农民、职员、商人、贫民、赌徒、妓女,以及一小撮想寻找一些不是智者为愚人创造的真理的人。现在,他们发现要在这个昏暗的广袤空间内找到上帝,几乎不可能。但回去的路已经淹没在滔滔洪水中。他们要离开,只能寄希望能在某本书里找到船,或者竹筏,或者一颗避水珠,又或者是上帝。否则在洪水中成群结队出没的食人鲳将噬尽他们的肉体,乃至于灵魂。这种可怕的鱼类,有着鲜绿色的背部和鲜红色的腹部,牙齿为尖锐的三角形,上下互相交错排列,一口即可咬下十六立方厘米的肉。在寻找湿城的旅程上,许多人已经亲眼目睹过这些鱼的凶残,它们能在几分钟把一个人啃剩一具完整的骨架。
他们走进图书馆。在这一瞬间,不同形状的书籍即开始迅速繁殖(犹如人在镜中的繁殖)。它们神秘且冷漠,拒绝这些不速之客的阅读与理解。哪怕仅仅只是改变它们在书架上的排列秩序,或者在某个书架内插入(取走)一本图书,所有的书的高度和宽度都会因此发生变化。这让他们因为焦虑与沮丧而永远得不到休息。
一些聪明人发现了规律,试图将杂乱无章的堆积变成了美的排列,但图书所拥有的无限性,让这种对时间性与事件性的片爪只鳞性的总结不能起丝毫作用。许多人找瞎了眼,翻遍所能触及的书架,却在临终最后一眼时瞥见书架上搁着的书本根本是一卷卷没有书写任何文字的白纸。还有一些人,对这种徒劳无功的寻找感到厌倦,但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还可以干什么(在无休止的寻觅中,他们已忘掉了湿城以及其他)。他们用火柴点燃书页。一只只黑色瑰丽的蝴蝶,轻盈地跃过他们头顶,飞到图书馆穹形圆顶下。灰烬里瞬间又生出更多本书,包括一本《卖火柴的小女孩》。这让他们中的一位智者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图书馆,图书是作为一个整体存在。这个整体具有无可比拟的准确与精致,其数量与意义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它的永恒性、完美性使得人只能将它看作神的产物。哪怕在网络环境下,有关馆员、读者33、馆藏及图书馆工作过程和服务手段都发生变化的今天,图书馆的这种无懈可击性也没有丝毫改变。换句话说,上帝应该呆在图书馆的每一本书里。
这种发言没有引来一片嘘声。原因很简单,他们已经被一行行笨重的带着花梨木香味的书架隔离成一座座彼此独立的岛屿。但还是有个旅人听到这位智者的声音。他马上把手按在书本上,大声说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底的字母。
《春城》
春天来临。风中有花粉、霉菌与其他过敏原。
狗对着骨头流下口涎。它要享受这顿美味的早餐,但觉得鼻腔痒。这是一种难以压抑的不愉快的感觉。它只好打出一个喷嚏。这个可怕的喷嚏差点把它的左脸被拧成右脸。
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它湿润的鼻腔中喷出,冲到一张粉红色的假钞上。一个个原子发生剧烈碰撞,这种碰撞本该无声无息,但因为那恰到好处的排列方式,在一个无限接近于零的概率下,其中两粒碳原子被加速到不可思议的光速,又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概率下,它们的原子核相撞34了。据说这可能导致蕈状云,出现十五万倍太阳中心温度的高温,又或者生成黑洞,令地球毁灭,但事实上:它们只是晃了几下,就像涟漪,几根震动着的弦脱离了我们所置身的宇宙,在某不存在处,形成一个极小体积、极高密度、极高温度的奇点。几秒钟后,奇点爆炸,时间和空间、质量和能量诞生了。星系、恒星、行星、暗物质、暗能量以及生命……新宇宙的演化非常迅速,被气流卷起的假钞还没飘回地面,它已有了数百亿年的历史,许多只能在《星球大战》中见到的智慧文明已经走向衰弱,而由一种甲壳虫进化而来的文明开始钻木取火,结绳记数,筑土为墙,是为春城。
春城人崇拜大神阿图姆。他们确信世界就是阿图姆的意志化身,万物是阿图姆与自己的影子交媾所创造的。这个过程耗去了整整七日七夜。阿图姆同时具有甲壳虫、公牛、蛇、狮子、天鹅与青蛙的外形。太阳是它的左眼,月亮是它的右眼。这样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阿图姆都能用一只眼睛睡觉休息,用另一只眼睛察看万物生长。
春城人建造起气势恢宏的神庙,神庙的地面刻满精美的图案,内壁皆饰有色彩鲜明的浮雕,图案与浮雕的内容为世间诸生灵,以及那勇猛的骑兽武士、美貌的飞天神女,它们朝着神庙中央巨大的祭坛拜伏。祭坛有一百零八层,一层比一层高。中间有四根黑石柱。
石柱上分别镌刻着四行字,皆上古之字,有金绳鸟篆之意。
1、阿图姆知道,假钞里的宇宙是在喷嚏中产生的。
2、阿图姆知道,喷嚏的主人是一条狗。
3、阿图姆知道,自己是这条狗在某瞬间意志的绝对化身。这个意志很简单,用两个字即可表达:我日。“我日”是什么?阿图姆不知道。这太复杂了,它超过了春城人所能抵达的词语尽头。所以,阿图姆绝对不去考虑自己为什么不知道与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4、阿图姆只知道,他所要做的,就是让所有的甲壳虫最后说一声“我日”,以及“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必须这样做。”这是使命,这是荣耀35,这是宇宙最后的真相。阿图姆,永远都不知道,产生它的那个宇宙的时空已经流行“我太阳了。”
不是每个春城人都能近距离看到这四行字的全貌,更没有人能说清它的来历。它经年累月地隐藏于水汽与云雾之内。事实上,当春城人抬头想目睹神迹时,其位于鼻粘膜上的三叉神经就会向作用于肺部的呼吸肌肉发出指令,猛烈地排出空气,将某种不可名状的异物通过鼻腔驱除出体内。
这种感觉有点复杂。旅人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把骨头心满意足地叼入嘴。
《天城》
天城之高,实难想象。
它像一面旗帜,在高空中飘扬。旗帜中央有一位老人的面庞。其面庞皎洁如月,照亮天地与昏暗万物,让有幸睹见天城的旅人呼吸急促。在他身后,是一个由无限数目的六角形组成的图书馆。他从未走出馆门,但随手画下的线条却正好构成世界的肖像。他是先知(为此,神不得不刺瞎他们的双目)。
先知能够揭示未来,却无力改变。他们最后无一不沉湎于往事与孤独之中。
旅人在宇宙中悄无声息,犹如蜉蝣,在归墟,在极北荒原,在苔藓36,在锈蚀的铁盒,在千万年的时间荒涯。旅人所寻找的,是一本书,是老人留下的,记载着人类所有的往事,读懂了,就可以到天城,不必再借助于梦。书页没有具体的形状,在此刻是风,下一时刻化而为雨,紧接着又可能变成了一小片芭蕉叶。很难弄清它的材质,它们随着四季更替,不断变幻颜色与属性,仅从光线变化中,已可感受到如同交响乐般的震撼。
书的封面上有六个凸起的楔形文字:“刺瞎你的眼睛。”
为了让这本书37更趋于人类所能理解的完美,老人曾试图剔除人类史上所有令人不快的事件,把昨天改成这样,把前天改成那样。他绞尽脑汁,剪裁缝纫,但那些多出来的词语并不肯服从他的意愿自行湮没,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一头扎进他刚改妥的文本里,使句子平滑或突凸,又或者干脆让一句话的意思颠倒。这让他的修改前后矛盾。他忙碌不停,手中抓紧数十支笔,但他还是没有办法同时修改完全书。他脸上的皱纹像雨一样浠浠沥沥。在这个绝望的时刻,他发现书并未因为其增删多出一字,也未减少一字。他沉默下来,像一只背鳍发黑的大鱼。然后,他在书的空白处写下一行话:
商人要迁上山顶,请了工人搬行李。爬到山腰,工人停下歇息。商人大怒,无法叫他们继续,也猜不透他们为何会停下。数小时后,工人再启程。最后领班解释原因:工人说他们走得太快,把灵魂也丢掉了。
只有刺瞎眼睛,人们才能摆脱那个由一生枯燥乏味的日子构成的凡俗肉躯,回到内心,仰观神圣。老人摸出缝衣针,刺入眼球,撕毁掉原本书写的,像一个骑手重新翻身上马。
马以它自己的步态奔跑,小跑或疾驰,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在变化的时代与不变的人心之间,把一行行词语,踏成句子,踏成命运的花纹。
旅人来到世间每位瞽者面前。有关于此书的种种传说,如同大雪在他耳边纷纷扬扬。每片雪花都不一样,也都是六角形的。那是一本只有五千字的书;那是一本首尾相连没有页码的沙之书……一个个词语,仿佛鸟雀,在他们嘴里发出不同的啾啾清鸣。他们的面容也都呈现出一种庄严。
事物因了词语,得以存在。我们得以沐浴光。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连荒谬也没有。词语是对事物命名的过程,使世界遵守某种秩序,或者说理论。而各种各样的理论,轻的,重的,蝴蝶一样的,螳螂一样的……都是对世界、社会、人的解释。它们互相继承,互相攻诋,也可不能不攻诋。但,一般来说,好一点的理论,更适合人类变好愿望的理论,应该是那些能够解释更多理论,让那些彼此矛盾且互为悖论的看法,在同一个轴上保持平衡的。它是复杂的,并不轻率地做出判断。它应该是一张元素周期表,而非简单粗暴地认为世界是银子的,或者说世界是铜的。
当最后一位瞽者起身离开,旅人闭上眼睛,按照他说的那样,把耳朵贴在石柱上,仔细谛听宇宙繁忙的声响。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异乎寻常的温柔,宛若妇人乳房里挤出的液体,滴到唇上。世界微微发光。旅人伸出手,指尖触及天城之门的一瞬间(由无数个“有”构成),它晃了几晃,像在水中晃动的月光,然后不见了。旅人的手中多出薄薄一本书,封面有两个楔形文字,是“天城”。
《几城》
几城人总会忘掉那些应该记住的事,想起一些莫名其妙的瞬息即逝的片断:夹竹桃下断了栅栏的长椅、搁在厕所窗台上的啤酒罐、月光下的钥匙扣、两只互相追逐的蝴蝶……这是一个奇怪的种族,脸庞如洇在水里的纸,如黄昏里一闪即逝的鸟,如那浮出水面的鱼的脊背,如静悄悄的钟摆。
这让他们不仅会忘掉父母妻子的容貌,也经常忘掉自己的样子。所以他们喜欢照镜子,渴望能在这里面找到世界创造之前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庞。这很困难,与镜子有联系的主题实在太多:宗教、宇宙哲学、集体主义38、虚荣、艺术、性、死亡、魔术和科学。他们在镜中所捕捉到的,突如其来,倏忽散去,根本无法分门别类,更毋论固定。
但几城人并不为此难过。太阳照耀着几城以外的世界,照耀着大大小小的舞台。舞台上满是声音的残骸,各种形状,像核桃的仁、梨的皮、葡萄的籽。台上人的表情如同京剧脸谱,眼白多过眼黑。他们咀嚼自己的名字,如嚼口香糖。要从舞台这边走至那边,需要足够的勇气与谨慎。哪怕台下没有人的眼睛,只有老鼠在剥葵花籽,这仍是一趟艰难的行走过程。仿佛行走在舞台上的那具肉体后面有许多根看不见的绳子,手臂摆动,胳膊抬高,脚尖提起,所有的动作都受绳子的支配。而有的绳子干脆直接在脖子上。每往前挪动一小步,肺就要炸掉一小块。
记忆是飘浮的水母,拖着细长的触须,在黑暗中闪耀蒙蒙蓝光。所有的水母都是同一只无脊椎的腔肠动物,都是来自于海水深处的精灵,都是神(宇宙的永恒真理)最慷慨的恩赐。所以几城人不害怕丢掉自己的名字、钱包、不快乐的心情……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跳着迷人的舞蹈,来到广场,再将镜子朝月亮举起。如果有哪位姑娘愿意来到他面前,他就跟着她回去,牵着她的柔荑,一觉睡到天大亮。而几城从来不缺少穿着薄雾似的长裙、眼里有灿烂星光的姑娘。
唯一令几城人有过短暂苦恼的是:他们老弄丢手中的镜子。
幸好不久后一个陌生的旅人来到几城,他找到一位脖子挺直、媚眼翻飞、脚环叮当作响的几城姑娘,说曾在梦里与她共度良宵芙蓉帐暖,故前来致谢。姑娘咯咯笑,眼睛明亮,既大且黑。她没有接受旅人的礼物,只是将那些神奇的字母放在有手柄的呈倒状梨似的镜子前笑着离开。旅人若有所悟,捡了十面不同形状的用各种金属做的镜子,盘腿坐下,面对镜中“一直向后延伸、无限远的、直到小得看不见的”自我的形象39思索了三十七个昼夜,在几城广场的柱子上用油漆涂写了一句话:静止的水和其他平面的能反射光的物体,黑曜岩、象牙、金属、陶瓷、瞳仁、动物皮革,乃至于涂上油彩的木头,都拥有神奇的能力,能反射出灵魂真正形状——它们都是镜子。
或许担心不是每个几城人都能看懂这句拗口的话的意思(几城人的语言非常简单,肢体动作与表情是他们主要的交流手段),旅人又干脆在几城的每处边缘都饰上与爱神阿佛洛狄忒有关的鸽子、花朵、嘴唇、热带水果、鸳鸯或者两匹交媾的马。
几城是一个能照射的平面。活着的人啊,如果你们渴望解释几城以外的世界并给它赋予意义,你可以尝试着来几城寻找答案。也许,你还能看到那个与姑娘们跳着欢快舞蹈的旅人。
《多城》
多城是一个时隐时现幽深的洞穴,里面有不可捉摸的长廊。它由各种势不两立的冲突、镜子、隐晦的道德、孤寂、人心中最深切最迫切的欲望、空虚混沌、秩序……所构成。又传说长廊尽头是那超越宿命与幻灭的存在,是宇宙的尽头,是一个无限丰富微妙的、不可言传的存在,连最伟大的神祗在那里也要俯体下拜。但因为长廊所构成的迷宫,从未有人抵达。虚无40中流出的光,长着乌鸦一样的翅膀,自走廊中掠过。走廊两侧是淡青色的灯盏,盏内漂浮着一层油。火焰湿滑黏涩,如同生满细密鳞片的脸庞——凝视它,即可陶醉在想象、幻觉和魔力之中。
多城人藏匿在走廊入口处,羸弱、黝黑、颇显苍老。他观察着镜中自我的形象(貌似勇敢,却虚幻和脆弱),嘴角挤出种种表情。镜子是人自我认识或者自欺欺人的工具。它既能揭示真相,也能掩盖事实。最早它被巫师用来占卜未来,当作通向极乐世界或者地狱的门户。后来,人们发现,这个光滑的平面并没有智慧和节制的位置,有的只是欲望。所有的镜子都是《白雪公主》里的那面魔镜。它反射的不是光,是人心以及由此衍生出廉价戏剧。
多城人露牙齿、拽耳朵、眨眼睛,迷惑于自己的孤独中,被那个“永远不出错的……真实的镜子”弄得神魂颠倒又焦虑不安。走廊入口满是珠宝、药品、骷髅、沙、丝绸、大马士革刀、钟表、望远镜与腐烂的食物。但这些都是无用的,不能充饥,也不能替他多增添一点勇气。这个可怜人每隔数时辰朝走廊深处探头探脑,便被火焰中生出的脸庞吓得赶紧后退。他足够谨慎,所以他活到现在。
但“现在”又会有多久?
一个蜂腰细臀的女人来到走廊入口,肩胛骨穿着锈迹斑斑的铁链,衣衫上满是泪痕与血渍,姿态如同风中杨柳。本该哀戚的女人眼中有奇异之光辉,步履轻快、牙齿雪白。多城人目瞪口呆。跟在女人身后进来的,是一个侏儒与一个巨人。侏儒、巨人与女人开始在镜子前宽衣解带。
多城人看着性欲亢奋的他们,头疼得厉害,嘴唇皲裂。镜里射出的污秽光线,让他的因为思索变得细长的手指燃烧起来。他赶紧吹灭指尖处的火焰,捡起旅人遗落在地上的一枚硬币,高高抛起。硬币当啷落地。不是正面朝上,也不是反面朝上,它在停止滚动后,居然立在地上。“如果只考虑硬币的正反两面,不考虑其‘立起来’的可能,即忽略了其厚度。多厚的硬币才能使得其立起来的概率与正(或反)面朝上的概率一样?”多城人凝视着硬币——这个亮闪闪的点,这个奇异的点,这个没有体积、比例、明暗、色彩、香味、声音的点。他感到不安,重新捡起这枚神奇的硬币。侏儒与巨人不见了。镜前只剩下脸庞绯红的女人,她的眼睛里含有如此多的火焰,而她的胴体受孕之兽,宁静,纯洁,圣美。
多城人鼓足勇气来到女人面前(他感到:靠近她的瞬间,同时也就是离她最远的瞬间),默不作声朝她摊开手掌。如果她愿意陪他去长廊深处,这枚硬币将是报酬41。他没吭声。女人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过硬币,仔细端祥他长满鳞片的憔悴的脸庞,说,“帮我抓住这铁链。”
他抓住铁链,马上感觉到被撕裂的疼痛,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在他承受能力以外的疼痛。他尖叫起来。这根嘶嘶作响的链子,自女人肩胛骨处穿出,像毒蛇一样,缠紧他的手脚,把他往洞穴外拖去。他回头去看女人,却惊骇地发现那只是一个带有翅膀的怪物。“你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多城人。”他听见一个不无讥嘲的声音,然后他奇形怪状的影子已变成长廊的一部分。
《处城》
处城在河水的那边,是“彼岸42”。河水向东流,也不知流了多少年。河面没有桥。一个人出现在河边,他想到处城去。或许人们会问,河这边有天与地、青草、山川河流、羚羊、高耸入云的红杉、日月和星辰、金丝猴、饱满多浆的果实、风云雷电、岩洞……他有毛病,为啥想去处城?这样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总之,当这人走出森林,看见了隐藏于雾气中影影绰绰的处城,就有了此想法。
他沿着河流的方向走。河流越来越宽,当处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他在一阵鸟叫声中,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鸟儿告诉他,河流的尽头是海洋,没人能够跨越海洋。很久以前,有只填海的精卫,可大海并不在意她的努力。
他很哀伤。抵达处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安慰自己。可他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快乐。处城是一个打着种种手势的咒语。不管他在干什么,这只看不见的手会冷不丁地扼紧心脏,让他疼得说不出话。而午夜梦醒,他偏偏又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那是众神交谈的话语,是让灵魂震颤的让世间万物皆屏声静息的通过月光传递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手中用来寻找食物的尖锐石锥,在皮肤刻出伤痕。伤痕取代了身体里原有的经脉管络,成为血液流转循环的地方。他因此疼得昼夜翻滚。
他从一片飘浮在水面的树叶获得灵感,伐木为筏,搬来几米粗的大木,用老藤匝匝绑紧,准备好橹与桨,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向处城出发。处城应该是所有事物的光辉与深度所在。他鼓励自己。但他的力量并不足以与湍急的水流相抗衡。他走的并非直线,是曲线。更糟糕的是,水面还飘游着一只只脸庞娇嫩的塞壬女妖。他不害怕她们的美色,也知道如何对付诱惑——飞遍世界的鸟儿把法子教给了他。他用青草塞住耳朵。可他没想到,女妖们摄人心魄的歌声对他脚底下的木头也有效果。
他回到岸上,苦思冥想,在月夜下的草原上徜徉,与林子里的飞禽交谈。他说,也许我有了翅膀,就能飞过去。鸟儿听了他的祈求后,慷慨地啄下羽毛,用尖喙编成一件非常漂亮的羽衣,并不厌其烦地传授飞翔的本领。他学得很认真,但他太重,他不是鸟,飞不起来。他从悬崖上掉下来的姿势是那样笨拙,好像是手中扔出的石头。最后,所有的鸟儿都闭上嘴,不忍心再为遍体鳞伤的他呐喊加油。
他想了许久,把羽衣还给朋友。他决定忘掉处城,忘掉这个不应该存在的词汇。这天,下了一场暴雨。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渗到草的根部。动物们聚集在雨水汇集的洼地边饮水。一只麋鹿出现在他的眼前,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这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生物。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想摸摸它褐黄色健美的身躯。它被吓着了,龇出雪白的牙齿,掉头回跑,朝向河流的上游。那该是它来的地方。他追上去。鹿跑得很快,从山的这边跳往山的那边,足蹄轻盈又富有力量,在最坚硬的岩石上敲出一行行细小的凹坑。这些凹坑到了黎明会蕴满晶莹的晨露。这不仅为他解渴,还为他指引了方向,使他不至于被这只奇怪的美丽生物摆脱。他穿过棘蒺,打败一头头熊罴、狼与不知名的恶兽。他不清楚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与耐心,一口气追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天,发现他追赶的麋鹿不见了。它消失在一大群低头吃草的麋鹿群里。这里的水极清,清得可以看见鱼的内脏;这里的水极浅,浅得像一面阿佛洛狄忒的镜子。
这里是河的源头。他发了一会儿怔,喃喃自语:处城是众神居住之所,而神是宇宙、生命的起源、本质、目的、以及一切存在之奥的总和。然后,他抬起脚,轻轻地跨出一步。他是旅人,他来到了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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