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一书中记录了有名的芝诺悖论,这些悖论中最著名的两个是:“阿基里斯跑不过乌龟”和“飞矢不动”,问题是,如此奇崛的绝学被后人以自己的聪明证实了芝诺的悖论是不存在的。不过有一个人证明了芝诺的悖论是现实的,他就是卡夫卡,《城堡》即为一例,K无法到达近在眼前的城堡犹如芝诺的那支飞行的箭,这支箭在任一时刻都有其确定的位置,那么它是静止的。现在我得说说卡夫卡了,我到今天也没搞明白卡夫卡的笨拙的讲故事方式,他的语言看起来极其糟糕,干涩、生硬,毫无生气的记述着他想像出来的流水账,折磨着他文字里呼吸的主人公,也折磨着读者,可是,克拉姆却是惬意的。卡夫卡固执的有点令人吃惊,他笔下的故事往往让人心惊动魄。卡夫卡像一个奇怪的病毒,就这么感染了很多人。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这个名单会很长但也会很无聊,但他不会想到,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的文字是挟着匪夷所思的想象力飞起来的,而他的不是。像残雪,就继承了他的无中生有的编造故事的能力,当然,更继承了他的普通而平凡的流水账式的语气,传递给我们的恍惚却是浸在冷水里的寒意。
但我仍想说,残雪的小说其实不必从头看起也是妙不可言的,你可以从任何一页的任何一行入手,说句夸张的话,残雪的每一个句子都是自足的,这一点你可以在卡夫卡的那里觅到些微的蛛丝马迹,埋藏在文字下面的尽是蹊跷和秘密。残雪完全可以不靠讲故事支持小说的结构,只有大师才有这个精深的功力,她可能是目前除了莫言最具有想象力的作家了吧?但她这种离奇的想象力有时实在让人忍无可忍,卡夫卡式的流水账句子混合了博尔赫斯的华丽手法,阴森的,梦魇般的剧场效果就跃出了纸面。残雪说:“我的书,是写给那些善于自我分析、喜欢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谋求掌握自身命运的人读的。”无疑,这是对读者的阅读心智的挑衅,也就是说,对俗世的绝无和解可能的挑衅。
最近在读诗人余怒的未完成诗篇《饥饿之年》的几个章节,据传那是一部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制,自传性的气息越来越重,我猜想余怒和残雪至少在精神上是有一条偷渡的“暗道”的,那些晦涩的手法一如既往,有一种优雅的自负,但决不会使人生出厌倦感来。譬如我手里的这本《边疆》,这可能是残雪的一种自寻绝路的写作,当然,她也是一骑绝尘而去的怪客。在《边疆》的恍惚的时空和含糊其辞甚至不知所云的叙述里,和孙甘露的技法几乎同出一辙,离奇古怪而不可理喻,然后她将这些在梦魇里或迷宫中捡拾来的故事、篡改过的传说、编造出来的人物、睡意中的杂念一股脑倾倒进了她的梦游般的叙述。人物依然延续了残雪的习惯性化装,大多暧昧不清,不过总算有点来路了。
这本书是这样被介绍的,“《边疆》继承《楚辞》与布努埃尔、安东尼奥尼等西方电影大师荒诞如梦幻般的叙述风格,讲述边疆某小石城里几个异乡客的诡异生活。”我得说,其实我还没有看完这部书我就被残雪的慢慢挥霍的才华给迷住了,有一种无以名状的紧张与压迫感裹挟着我,我体会的不是古典式的优雅和扑面而来的奇异景观,更多的是迷离和迷失,艳遇或游荡。
在某一个访谈中,有人设计了一个陷阱问题,要求残雪列出她心目中的伟大作家和作品,残雪居然毫不犹豫说出了这些名字:圣经、荷马史诗,莎士比亚、但丁、歌德、塞万提斯、托尔斯泰、果戈理、卡夫卡、博尔赫斯等等。这个回答太弱智了,因为我平时就是这样回答别人的类似提问的,我看见很多人也是这样回答的。
201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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