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芜与葱茏之间
——评胡弦长诗《葱茏》
文/姜广平
长诗《葱茏》是胡弦的重要作品。
这首长诗有没有向艾略特脱帽致敬的旨趣,应该是我们认真探讨的内容之一。从胡弦的语言节奏、诗的意象及主题看,《葱茏》都与《荒原》有着极强的对比性。
艾略特的主题主要在于生命的价值。这样的主题,着眼于在精神信仰丧失、上帝丧失的时代,在物欲横流、自我膨胀的时代人活着究竟价值何在,我们昙花一现的生命在历史烟波浩渺的时空中究竟意义何在,如何看待生死,如何对待有限与无限,以怎样的心胸来对待世界,爱情会变成什么样?个体的价值和他人客体之存在如何区分?面对感性的灯红酒绿、或是灾难时时降临、或是生活出现变故、或是爱情走向他人,我们该如何理解?
《荒原》(1922)集中表现了西方人面对现代文明濒临崩溃、希望颇为渺茫的困境,以及精神极为空虚的生存状态。所以,我们看到,艾略特的一个重要的次生主题便是拯救。在艾略特的诗中,诗人自己也是处于拯救状态之中的。由此,死亡主题、爱情主题、血亲主题、宗教主题,次第在诗中以不同的意象一一呈现出来,而关于火和水的意象、梦幻意象也就成为艾略特长诗中重要的内容。
《葱茏》与《荒原》首先在意象的对比则是,艾略特所选取的是冷森、残酷的意象,而胡弦选取的则是丰饶、盎然的意象。一为荒原,一为葱茏,字面上就已经显示出了巨大的反差。
但《葱茏》的开篇,显然有很多“荒原”意象,语势与节奏,也与《荒原》有着某种契合。第2章的“要在林木上方,太阳的光芒才饱含善意。/毛绒绒的嫩叶,恍如苦难岁月/留下的卵子……”也开始出现宗教色彩的诗性。时不时出现的“任何可以重来的东西,都有低级的永恒性。”“它在历史里走动,使用的/是它自身,还是它的影子?”之类带有寓言或先知般的话语方式,也与《荒原》里突然破空而来的用引号引述的诗句一样,带有一种冷静与富有神性的启示意义。有人称这种诗歌方式为“他语”方式,我则认为,这是一种抒情主人公以外的隐性抒情主人公。隐性抒情主人公的设置,为诗歌的主题提供了多元解读与指认,虽然这种解读与指认,有时候是以故意设置迷障的方式出现的。
更为值得人们玩味的是,虽然《葱茏》的意象如此丰盈,然而,《葱茏》的主题,也有着与《荒原》的相近与相似。在这首诗中,迷惘、枯萎、杂乱、现代文明的强行入侵(《葱茏》第4、5、6章不厌其烦地对树林、干净的石头、飞翔的蝴蝶加以描写,不是旨在唤醒我们对这些逝去的物事的怀念吗)、黑鸟、错与迷失、罪、废墟等也同样的得到了呈现,至于真诚、理想、单纯的热情,虽然偶或出现,然而,正像“文字深处的树林,我们一直不知道那是谁的树林”一般恍惚。
关于恍惚,我们不妨看第3章:“‘节外生枝之物,都有棘手、固执的秉性。’/夏日潮湿,枯木上的耳朵/会再次伸进生活中来。/老透的树干里,波纹回旋,茫然而又坚定。/杂乱无章的枝条间产生过天籁,但还不够,还需要/称心如意的琴、鼓、琵琶、二胡、梆子……/——存在一直是简单的,当音器在手,才可以/在另外的声音里重回枝头;才可以/借助复杂的叙述敲定内心的剧目。/或者,析木为栋,为梁,为柱,为斗拱、桌椅……/或者,在木头上刻画山水。雕花。/(没骨。缠枝。也是令人目眩神摇的植物学。)/尺寸即自然。雕刀足够锋利,就有了天空。此中/有自明的痴情、野蛮的甜蜜……/而人,总是处在两者之间,拿不准/哪一个更好:枝间的长笛?还是屏风上的小兽?/或者哪一个更糟:大风吹折的树林,/还是镂花内无人察觉的深坑。”开头的“固执的秉性”与结尾的“拿不准”恰到好处地完成了恍惚性的迷思过程。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返乡。《葱茏》,恰乎是引导我们返归故乡、返归原始的诗作。然而,在这个诗意严重缺失的时代,人们往往只是人们的背景。我想起胡弦另一首诗中的句子:“巨大的阴影在台阶上酣睡/有什么正从空气中飞快地溜走?/——我们互不防碍/我摆好姿势/它被推向背景”(《紫禁城》)恰如是对《葱茏》的补注:“有什么正从空气中溜走?”往昔的葱茏是否还在我们的把握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诗拯救性的主题凸显。
《葱茏》与《荒原》的另一大相似就是主题的多元与难解。可以预见的是,作为胡弦诗歌的重要作品,《葱茏》的出现,是中国诗歌的重要收获之一,同时展示了一个步入中年的诗人在向大师无限趋近的努力。
附《葱茏》:
1
曲折的穹顶下摆放着摇篮,
有些丢失的梦化作手臂的晃动。
这是午后,谈话的声音小了,石头
陷入沉默,林木的倾听却愈加入神。恍惚间,
遥远的呼声像树杈上的幼芽;一凝视,
又变成了不堪攀援的枯枝。
——无名的探寻,借助风力不断缠绕过去,
将看不见的气袋和涡流编织在一起。
而在另外的日子里,榛莽和公园
交替穿过纸上的庭院。
——这是许多日子消逝后的日子,枝柯晃动,
乐趣稀薄,站在道路两旁的树,
如同需要想起的记忆。
有人躺在草地上,眼望浮云,
有人在黑暗中掘到从前的房屋,铁、骸骨。
而迟缓、疲惫的躯体,沉浸在
耐心一样晦暗的树阴中……
——太久远了,往事如同虚构。
……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容纳了
所有瞬间的世界,惟此树林像是真实的,让人
猛然觉察:那些曾庇护过我们的天使,
已变成了走过瓦垄的猫,无声无息。
2
要在林木上方,太阳的光芒才饱含善意。
毛绒绒的嫩叶,恍如苦难岁月
留下的卵子。而在街衢、闹市,光滑的屋脊
像鱼,总想从时间的指缝间溜走。
它们,也许真的因此躲过了什么。
“任何可以重来的东西,都有低级的永恒性。”
在古老的郊外,有些树
已历千年,我们仍不知道它们想要什么。
“它在历史里走动,使用的
是它自身,还是它的影子?”
疑问一经形成,就和所有的事件同在,
……抵制、辨认、和解,严格的法则对应着
散漫的株距。
对转换的凝视使一切(废墟、拆掉的庙宇、线索……)
按照树的方式进入另外的思绪。
“树站着,一定是有种
需要不断强调、并表达清楚的东西。”
粗糙的黎明中,我们醒来;梦
和睡眠分开,从中变绿的树林,已在
绵延不绝的生长中分出了段落。
3
“节外生枝之物,都有棘手、固执的秉性。”
夏日潮湿,枯木上的耳朵
会再次伸进生活中来。
老透的树干里,波纹回旋,茫然而又坚定。
杂乱无章的枝条间产生过天籁,但还不够,还需要
称心如意的琴、鼓、琵琶、二胡、梆子……
——存在一直是简单的,当音器在手,才可以
在另外的声音里重回枝头;才可以
借助复杂的叙述敲定内心的剧目。
或者,析木为栋,为梁,为柱,为斗拱、桌椅……
或者,在木头上刻画山水。雕花。
(没骨。缠枝。也是令人目眩神摇的植物学。)
尺寸即自然。雕刀足够锋利,就有了天空。此中
有自明的痴情、野蛮的甜蜜……
而人,总是处在两者之间,拿不准
哪一个更好:枝间的长笛?还是屏风上的小兽?
或者哪一个更糟:大风吹折的树林,
还是镂花内无人察觉的深坑。
4
树与生活怎样相遇?
只要嗅一嗅花香,和汽油味,就知道,
它们没有交流,也不会相互抚慰。
这正是我们的悲剧:总把最重要的事
交给引擎来处理。“在对方的空虚中,才能意识到
自我的存在。”然而
树梢,塔吊,霓虹,又交织在了一起。
(我想起一头饲养在纸上的挖掘机,
正吃掉街道、水管、石块的呼吸。)
木柴杂乱,冬天强大,让人怀疑,
一直有一位冷漠的神,存在,并允许了这一切。
当错误变得完美,我们更需要
单独的考量;需要一棵从林中出走的树
在我们思想里的脚步声。
是的,不管世界有多大,围绕着一棵树的
一直是一小片冰凉的漩涡。
城市如同巨人在狂欢。一段树枝,
也曾有过钢筋一样强硬的追逐。——它是要分清
事物之庞大与伟大的区别。而对此
我们能知道些什么?蛀虫的痕迹,
还是藏在它预感中的金属种族?
也许,灵魂的安详正来自于此:
舵一样的墨绿山脉,以及坚硬、挤在一起的
树杈,与空间那无休止的刮磨。
5
一旦置身林中,仿佛就跨出了城市的边界。
(哪怕是一小片晨练者的树林。)
一两声鸟鸣,孤寂瞬间包围过来,足可使今天
不同于往日。
干净的石头,带来一些失败的联想。
相比于树,苔藓更懂得怎样获得宁静。
松树的鳞纹,仿佛往事游弋的幻影。
茑萝太柔软了,如果思索太多,是否会打扰它们?
小杨树走进刺槐的梦,它无所得,它回来,
在一阵风中摇摆不定。
(它还小。生活,尚是不需要意义的哗哗声。)
树各自独立,枝叶却交织在一起,
它们的影子也交集在一起(相比于它们,
影子,有过的交换也许更多)。
香樟光滑的横干上,还留有离去的手的抚摸。
蔷薇的刺,已构成了和虚无的尖锐对立。
一场蓝雾来过,所有隐藏的,呈现的,
都值得尊重:无名的手,依恋,泥土,莎草……
或者,叶面上的露水,那没有边界、
不可回收的感知。
——一切都无须证实。对林木的热爱,
最后,停留在对一根枝条的理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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