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姜广平:评胡弦长诗《葱茏》(2)

2014-04-04 08:4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姜广平 阅读

  6
  
  而在更远的树林里,鸟儿如一颗颗受创的心。
  飞翔的蝴蝶,像打开某种神秘存在的钥匙。
  有种古老的活法,在榛叶,和梧桐中。
  有种真诚,在乌桕的根,和它身体的斜度里。
  如果智慧让人厌倦,荆棘会长出更多的刺,红枫
  也会带来更单纯的热情。
  虽是某种理想的代言,它们
  并无受难的面孔,只云杉高耸的树冠
  略显严肃,须抬头仰望,并顺便望一望
  树冠上方高远的天空。
  (那里深邃,沉静,和我们像不在同一个时代。)
  坚果如香炉。侧柏的皮,粗糙如砂,从空间中
  提取的沉默结成它的身体。
  不知名的小花儿有轻的发音,使气流中
  交错着无声的节奏。
  所有的细枝都仿佛在说,只要心有怡乐,就不妨自得。
  在光阴坚固的实体和花瓣的柔软间,
  它们只爱自己的幸福。
  
  7
  
  有时是一座夜的树林,披拂的枝条
  探身在未知中。
  太黑了!黑鸟的叫喊,被绑在黑暗的柱子上,
  患白化病的云茫然地在天空里走动。
  太黑了!影子早已抽身而去,每件事物都像是
  黑色之源。偶有一两点
  微弱的光,在其中追逐死亡。
  ——那是萤火一闪一闪,稍稍增多时,它们
  聚集,像把灵魂扎成了花束。
  而我们的灵魂
  归于何处?是远方那恍如在沉没的巨舰般的城市?
  还是眼前这回声般的黑暗?如果
  生活已被转移到别处,那么,
  树林是什么?拥有全部记忆的黑暗是什么?
  正确的爱曾经像恋人的眼神,而现在,
  是错与迷失,是罪与道德混合的小路。
  一只莫名的手,像来自另外的星体,带着
  另外的方式。被毁掉的街区、道路、村庄……
  都已不见。它们在消失
  和黑暗中,摸索自己的轮廓,以及
  树与它们、它们与它们之间的联系。
  
  8
  
  有时则是一座时间的树林,
  饱食光阴,捕捉失踪的时辰。
  譬如雷雨过后,棠梨会将一口气吸回肺腑。
  又譬如椿树,当它的腰身长到足够粗硕,
  便不再用来衡量什么,只把寂静挪动。
  或者是瘦细、预言般的光线,在阴影中梳理声息。
  时间,时间是一只小兽的滑行,
  也是数百万棵树上,露水同时的滴答声。
  是鸟巢,是落叶纷纷,是金龟子坚硬的
  胸甲、指爪,木杪间再次卷来的银河的回声,
  是蛛网、鸟鸣、雷电、蚂蚁的洞穴……
  “你怕吗?”“不!”当时间呼啸而过,
  对命运的指认,才具备了令人信服的准确性。
  时间,时间是木已成舟守株待兔,是野火、木鱼、十字架,
  记忆中的膝盖,灯晕的薄翼,木墩,
  沉香积攒的黑而无声的风暴。
  当许多事过去,时间是纪念品一样的老人。
  当他踽踽走过,一面玻璃幕墙会突然以全部的痛苦
  将一根新发的嫩枝紧紧咬住。
  
  9
  
  树怎样生长?一直是个秘密。
  树的上方,宁静也在生长,这符合了
  树对自身的要求,还是天空的需要?
  也许这正是身体的本真:有空缺,又被呼应充满,
  当它快乐,它就摇晃,以期
  让快乐知道自己为何物。
  当它身上的疤痕变得模糊,不再像眼睛,不再
  有清晰的凝视。岁月的蹂躏,
  才从中获得了更宽广的象征。
  根在黑暗中连接,某种深刻的东西早已被确认。
  未来像树枝在分叉——同过去一样,那里
  仍会有南柯一梦,或束手无策。
  也许这正是我们需要把握的天性:像树那样
  把过去和未来连接在一起,
  只需一粒幼芽,就可指出时间的相似性,
  又在抽发的新丝里,找到未知世界的线索。
  叶片飞舞,朝向广大的时空,抛掷它的脸、脸部的
  气流、光、不规则的花纹……
  而星群焚烧,天空拧紧腰身,天地间
  用力过猛的地方,仍是树喀咔作响的关节。
  
  10
  
  树林从不着急。没有比它更稳定的东西。
  ——风暴并不曾使它变得空虚。
  手拿斧锯的人,得到过人世的幸福,
  怀抱林木者,则能腾云驾雾,飞过噩运。
  更多的时候,树被用作比喻:
  一个开花的人,一个长刺的人,一个有曼妙枝条的人,
  ——我们,在从中寻找生活的等式。
  而林木,似乎也对这比喻有所感应,因此,
  香樟有蛊惑的香,核桃内心有隐秘的地图。
  仰面槐与垂柳有无名的交换,
  悬铃木充满音乐的肺腑,我们也能置身其中。
  ——转换,带来了对自身的静观。
  这也像比喻:为短暂而生,事毕即脱离。
  当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仍是孤独者、可怜人、坏蛋、信徒。仍有
  林木在我们心中排列。我们也会
  穿过幽冥与晦暗,重新来到明朗的枝头。
  在那里,花朵正开,路径纷呈,精神的芬芳招展洋溢。
  我们再次从自己的心灵出发,那些花瓣
  是胞衣、子宫,神圣而秘密的往生之地。
  
  11
  
  在殿堂上,“粗大的廊柱有助于思索。”
  在废墟里,美别有意义:把拯救与受难合为一体。
  “破败的心灵使它们受了委屈。”而此刻
  它们在我的房间里,分别被叫做
  铁树、龟背竹、银叶兰……少女、思乡人、僧侣……
  电话、书卷、文字里的白银和我想起的事
  陪伴着它们。公园在外面。但一株石楠
  也会把自己触及的空间
  与更远的空间联系在一起,仿佛
  尘世中有多少死结,它就会长出多少对应的枝条,一个
  千手、公开而秘密的观音。
  “对于具象的世界,也许还需要一张坚实的木桌
  把花朵锲刻……”
  “……更多的尤物也在那里。更多的
  抄经人,皮条客,赌徒的指骨做成的色子
  同样会在木桌上滚动。”
  曾经力透纸背的一笔,在叙述的应带中露出破绽。
  是的,文字深处的树林,我们一直不知道那是谁的树林。
  而时间,变成一片林木是可能的:在生活
  和文字之间,它寄托自己,不希望沉入更遥远的过去。
  明白了这些,吹过大地的风不再迟疑,忽然
  跃过窗口,加快脚步,从一个时代
  朝另一个时代赶去。
  
  12
  
  并不是林木在引领一切。有时候,
  它也拿不定主意,需要听一听我们的说法。
  我们周身遍布林木的影子,并在它的摇曳中
  寻找自身,寻找那最精确的口吻。
  “每个人都是辽阔、不可穷尽的。”也许是吧,但面对
  娇艳的花朵或地上的落叶,我们该庆幸还是惭愧?
  “到最后,我们都是吃往事的人。回忆,
  却变成了与回忆相连的东西……”
  据说树呼吸,用的正是我们的呼吸。
  有个人去世了,敛入棺木;一棵树陪他前往他乡。
  对于这棵树另外的生活,从此再无消息。
  树多得像恒河的细沙,命运又何尝不是?但一棵树
  不会玩味我们的命运,并自鸣得意于对它的感受。
  当它吞食陌生的事件,自己,也会陷入挣扎中。
  ……另外的人在公园里晨练,树同样陪伴着他们。
  而它们自身,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类似
  一切存在与相遇的基础:
  没有开始,因为你一选择,就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也没有结局,因为能够移动的不过是幻影。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