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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诗人肖恩·奥布莱恩访谈(2)

2014-04-08 09:3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梁雪波 阅读

  答:这确实是个很难的问题。但我个人认为,被翻译过来的诗歌在其语言中首先必须是一首诗。很多人不能同意这一点,他们会认为译者的首要任务是忠诚。译者当然有自己的角色,但是作为一个诗人,我关心的是翻译过来的首先得是一首诗。所以音乐性不一定是翻译语言的首要要求。两种不同语言的诗歌存在于不同语言功能之中,翻译不同语言的诗歌存在一种类比思维,必须接受那个不能被翻译的部分。

  问:您在诗歌《雨》(Rain)中这样写道:
  At ten pm it starts. We can hear from the bar
  As if somebody humourless fill in the dots,
  All the dots on the window, the gaps in between

  这首诗似乎在语言上模拟了下雨的形态,例如在韵律上,使用四个音步以上的长句,用来暗示滴滴答答躁动不安的雨,如“I know you believe for the moment the rain is my doing”。您是有意识进行这样的尝试吗?这其中体现出的诗学理念是什么?

  答:你又在提一个很头疼的问题。诗歌模拟世界只是诗歌修辞的一部分,并不是进入世界,你说这首诗听起来像雨,我会说它听起来像“诗中的雨”。D.S.劳伦斯写过一首著名的诗《蛇》,其中写到在意大利一个很热的天气,遇到了蛇。历届英国文学教师都说这首诗很像蛇,对我来说这种描述只是在很有限的范围内是有效存在的,如果你写一首桌子的诗,你能说它像桌子吗?诗歌的起源,不管我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是对存在做出的某种反映,类似于一种翻译的行为。

  问:中国历来有“诗言志”的传统,加上后来国家意识形态对文学现实主义的要求,这使得诗歌作为一种权力最微弱的话语方式,一直受到社会话语的征用,比如把诗歌简单地视为政治宣传的工具,或者每当社会发生重大事件的时候,大众就会对诗歌(诗人)提出道德上的要求,诗人自身也有焦虑感。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一方面抵制这种对诗歌的入侵,同时又认为诗歌“必须介入这个粗暴的公共世界”。就诗歌话语的特殊性而言,您觉得这是可能的吗?您如何处理生活和写作之间的这种紧张关系?

  答:谢默斯·希尼是很伟大的诗人。他在诗歌和更广大的世界之间的关系上做过很广泛的思考。他尝试在“忠于自己的艺术”与“有责任的公民”之间达到一种平衡。对他来说,诗必须是有责任的公民忠于艺术的写作。也就是说,当我去投票选举或卖报纸的时候,我并不停止做一个诗人。我们对世界的解释不应该简化,而应该反映出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作为宣传工具来写作的诗歌经常被认为不是好的诗歌,另一方面,假装这个世界不存在政治与暴力的诗歌也不是好诗歌。我认为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就此而言,我认为必须保持对语言的忠诚,忘掉了语言媒介的重要性,就会什么也表达不出来。

  问:随着数字化出版时代的到来,电子读物日益普及,阅读越发碎片化,对于诗歌来说,是危机还是新的机遇?当然诗歌本身不会消亡,正如诗意不会消亡,但是诗歌的载体却发生了变化,大众的阅读口味也在发生变化。这种现象正在中国的大城市产生影响。英国诗人是否面临同样的问题?您是从上世纪80年代写作至今的诗人,也可以说是这种外在语境变化的见证者,对此有怎样的感受?

  答:诗歌面对公众的时候经常处于危机状态,在英国一百年来都是这种状况。浪漫主义以前诗歌并没有一个广泛的读者群,除了民谣和民歌。浪漫主义以后曾经有一阶段诗歌拥有较为广泛的读者,但是当浪漫主义丧失了活力以后,公众跟不上形势的变化了。经常听到说“诗歌处于危机当中”,我认为情况一直是这样,我能做的就是写最好的诗,然后提供给感兴趣的读者。英语中有一句谚语:麋鹿改变不了身上的斑点。如果诗想让公众稳定、安定下来,诗歌就会失去它自身。说到阅读的碎片化,西方也是这样,因为事物在更加快速地运转,所以诗歌似乎也在应邀变得越来越快,并且成为数字传媒的一部分,问题是这还是一首诗吗?经常有一些混蛋让你无法集中注意力,哈哈,他们经常会从你无法集中注意力这方面找到借口。我的态度是:如果你想读诗就读吧,如果你不想读就看电视吧。

  问:在您的诗歌《欧洲人》(Europeans)中嘲讽了当代欧洲文明的物质化发展,人们的无知与精神匮乏。“蘑菇”是一个隐喻,像人的灵魂一样本该是野生的、自然的、扎根于泥土之中,是灵魂的隐微状态。但是却被“寻找和贩卖大地之肉”(Seeking and selling the flesh of the earth)的人们铲除掉。不知我理解的是否准确?

  答: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解释。所有的读者都应该用自己方式阐释,诗人并不是自己作品的权威阐释者。我不打算发表与你不同的观点。当我写一首诗的时候我会想象人们是怎么去适应一个新的环境。我写这首诗的时候想到的是西欧、欧盟意义上的欧洲人,英国对欧洲共同体内的身份一直是抱着怀疑态度,他们经常想在欧洲共同体的设计中寻找例外,过去三十年听到最多的就是“我们在欧洲了”,英国经济一直在衰退,人们倾向于更简朴的生活,英国人也应该像最近加入欧盟的东欧国家学习。如果你去立陶宛旅行,在汽车上你会发现当道路伸向森林的时候,有很多人在路边卖蘑菇,那些蘑菇非常好,因为它们是生长在土地肥沃的森林里——二战的时候那里有太多的人死去。

  问:中国新诗在发展过程中受到西方诗歌的影响,既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在与传统的断裂之后,现在很多诗人已意识到对写作所造成的伤害,认识到传统的重要,并自觉地返回古典诗歌的源头汲取营养。同时,口语化的、消解深度的诗歌写作,强调异族文化的地域写作,注重文本深度犁耕的学院派写作等等同时共存,呈现出多元化的诗歌格局。诗歌多元化、本土化的倾向,也是上世纪90年代后英国诗歌的主要特征,您能为我们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吗?

  答:多元化、本土化两者都很重要,但是为了促进多元化,抓住个别性也是很重要的。诗歌当它想泛化、想获得普适性的时候,其结果往往是不成功的。

  问:作为有四十多年创作经验的诗人,您觉得一个诗人应该如何在写作中保持充沛的创造力?

  答:写作很大程度上并不是自愿的,并不是你想要一首诗出现,它就出现和完成了,所以你经常会碰到干涸的可能,处于失语的状态,这是一项具有风险的赌注。诗是一种职业,你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去服务于她。

  问:当写作遇到停滞的时候,你会用什么方法解决?需要其他的作用吗?比如不同文化的碰撞、旅行、或者与朋友交流等等。

  答:非常幸运,我至今还没有遇到过写不下去的情况。刺激也是需要的,比如去旅行或者与朋友谈话,因为它帮助你在回家之后用新鲜的眼光看待周围的存在。

  问:作为英国当代最著名的诗人之一,您获得过很多荣誉,包括曾三度折桂著名的前进诗歌奖(Forward Poetry Prize),艾略特诗歌奖等等。但是您也说过:“我不觉得诗歌是事业。它更像一种折磨。”还建议人们勿要以诗歌为生。中国现在也进入了一个全民消费的时代,物质化的浪潮改变了诗歌的生存语境,诗歌的出版也面临着问题。您觉得对诗歌保持忠诚是心灵的需要?对您来说,诗歌意味着什么?

  答:是的,我要解释一下,这是当时说的一个笑话,他们只是在字面上理解了,并没有理解这是一个笑话。那次一个记者问我,诗歌是否可以成为年轻人的一个职业。将诗歌理解成像会计、律师一样的职业,这是很可笑的。因为,你在提供一种几乎没有人需要的服务,不是吗?你不可能像使用水龙头那样,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关上。

  问:在诗歌样式中,长诗(长篇叙事诗或抒情诗)写作是体现一个诗人雄心和综合创造力的标志,但是这种写作也是对诗人的考验,在最终成品中,失败之作也不少。您在长诗写作方面有什么可以分享的经验?

  答:只有在确定有一首诗值得写出来的时候,我才会写,这对于短诗长诗都是一样的。写长诗当然更有意思,它的确带来特殊的挑战,因为过去的史诗叙述对今天的我们已经不能继续沿用了……这涉及到很多因素,在这里我不想谈太多,因为要花很长时间来解释。有的人写长诗确实是在诗歌意义上想测试自己,因为做这件事情需要一定的勇气和高傲。问题是,从想象的角度来说,有这个必要吗?

  问:除了诗人身份,您还是一位批评家。就语言来说,前者操持的是私人话语,后者却必须以公共话语的方式进入大众的阅读。在这两种话语方式之间,您如何转换与平衡?

  答:成为一个诗人,似乎是在黑暗中走入一个隧道;成为一个批评家,就像手里有一把火炬。写诗的时候,你必须在黑暗中;谈论诗歌的时候,你必须照亮它。当我写诗歌批评的时候,我知道诗歌是怎么运作的,它是怎样完成自己的工作的,而作为一个诗人,我只想让诗歌完成自身。许多诗人并不倾向于写作批评,而我喜欢两者,写诗歌批评让我对诗歌理解的更好更多,而写诗对我来说是向自己做出解释。

  问:非常期待您的作品在中国出版。近期是否有这方面的计划?当然,首先要有合适的中文译者。

  答:嗯,我刚刚想到这个问题。我也很期待。谢谢!

  肖恩·奥布莱恩(Sean O’Brien):英国著名诗人、批评家、人类学家、播音评论员和编辑。现任纽卡斯尔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教授,皇家文学学会会员。出版有《堂兄的外套:1976—2001年诗选》、《沉淹之书》等多部个人诗集,获得过多种奖项,曾三度折桂前进诗歌奖,其中2007年出版的《沉淹之书》是第一本同时获得前进诗歌奖和T.S.艾略特诗歌奖的诗集。诗集《十一月》曾进入2011年T.S.艾略特诗歌奖、前进诗歌奖、科斯塔图书奖以及2012年国际格里芬诗歌奖的决选名单。另出版有短篇故事集《沉默的房间》(2008)、长篇小说《来生》(2009),以及与诺森伯兰郡的艺术家伯特利·阿里斯合作的诗与画集《夜车》(2009)。2006年出版了但丁《地狱篇》的新译本。

  梁雪波:诗人,1973年3月生。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文学写作并发表作品,曾组建民间诗歌社团。主要写作诗歌、评论、随笔等,作品发表于《钟山》、《作家》、《星星》、《扬子江诗刊》、《扬子江评论》、《诗歌月刊》、《诗选刊》、《诗江南》、《非非》、《山花》等文学刊物,被收入“年度中国最佳诗歌”、“中国诗歌年选”、“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21世纪中国先锋诗歌十大流派”等多种选本。著有诗集《午夜的断刀》、《游荡与挖掘——中国当代作家访谈录》等。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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