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下是一双褪下的布鞋。布鞋的小趾处各有一个圆圆的黑洞。布鞋可能是刚刚褪下。空气中有汗的余臭飘散。左边的这只布鞋鞋尖指向杨树,或者说指向十米开外的房,现在平房紧闭着。沿着另一只走过去,五步之遥是一堆新土。这堆土许是附近农民备做营养钵的土,可是时令到了秋天,棉花也业已扯梗,谁还备营养钵土呢?显然不是,那是什么呢?不得而知。可是土堆上倒扣一只用旧的废箢箕。再往前是一口很大很大的水塘,此刻水塘幽黯、静谧、深不可测。水塘岸边是一个早早地坐在那里的小孩的背影。他痴迷地望着对岸。对岸有一排新砌的青砖瓦房。可惜不见半个人影,房主人不知上哪里去了,门一律紧闭着。
白杨树上贴着呈上升动作的大米。然后是站在第二根枝桠上砍第五根枝桠的大米。然后是砍第十三根枝桠的大米。动刀时,他身子僵直,呆立不动。砍断时响声轰动了整个树林。大米的身体被一种说不清的超然的外力弹起。然后是弃刀垂直、倒立、降落地大米。然后是腾起的黑色鸟群。鸟群的中心预示已发生着的事件,它们袅绕着树颠——不,好像是一件红色的儿童上衣,忽上忽下地飞。一会儿发出唿啦唿啦的响,不像是鸟,倒好像是一些黄昏时分的蝙蝠。天突然就黑下来,地面就出现无数暗点子,人的面目模糊不清。
现在水塘边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小米。小米的轮廊不胜清晰。小米忽然站起来,像想起什么,神情慌张地在小径上急走。背后是幽黑丛林。丛林里横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变调叫声,像鱼刺般横于夏夜的喉咙。然后是毛骨悚然的静寂。
一个发髻垮垮的妇女拐进小径。急急地消失。
什么时候,小米已坐在了水塘岸边。他的头微微前倾。他的眼和脸都看不见。我们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小米的面前是广阔的水面,血红的夕阳正好从对岸的一排青砖瓦房的屋脊平平地铺过来。对岸的门洞幽黑、深邃。小米后背一动不动。可能是被水里的鱼儿所吸引,也许是看夕阳及夕阳下的门洞。也许什么也不是,单单这样坐着,夕阳那样照着很好玩的,可说是一种无意识的享受。他身边是一棵桑树。桑树根部放着一双儿童的布鞋,布面的小趾处各有一个圆圆的小黑洞。桑树生长在水边。桑树的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多汁的桑椹。桑树像产妇,安卧于水面之上。桑树偶尔颤动一下。好像有什么重物压住桑树。桑树感到一种额外的负担。这是偷吃桑椹的大米。此刻大米一只手捋到一根桑条的一半,另一只手张开衣袋。
现在,小米左腿弓步向前,右脚跟跷起呈蹬状。头发向后飞张。一颗汗在耳垂下的空中晶亮。此刻大米已在水面与桑树之间的空中,脚尖离水面一尺左右,左脚提起蹬向左外侧的空间,左右手并张于头顶,两手呈抓捏状,或说两手抓住空气,头发垂直,衣服卷着头脸。从四肢的摆布来看,大米像从水底腾起的武林高手,但从衣服与头发的情状来看,整个身体呈下降趋势,又好像空降的天兵天将。而此刻对岸立着一个人。这人手里举着一支枪。他的五官和表情模糊不清。夕照下是这个人举着一支枪的黑色剪影。举枪射击的剪影被夕照放大、拉长。枪影从广阔的水面一点一点地爬过来,黑幽幽的枪口恰好指着飞速坠落中的大米,或者说枪口埋伏在水面上安详地等待很快就要触及水面的大米,随着时间的推进,枪影的移动、延伸,黑幽幽的枪口又指向了拐进小径急急消失的小米的背影。
水面之上的空中,疏疏地撒着十来粒很大的黑芝麻。黑芝麻仿佛缘起于水塘。此刻黑芝麻的具体位置很难确定,它们不断地交替着黑点,而且黑点不断地消小,难为准星框定。但枪很顽固,不肯改变。看来一声巨响已是预期之中的事。
一切情状表明水塘表面及上空发生了什么。
水塘的东岸是村里划定的最大的一片林区。丛林沉天弥漫着白色的雾障。丛林看不透。丛林难以琢磨。只有走近了才看见丛林里有血脉般的小径。且丛林里蜇伏着生满苍苔的平顶屋。而门紧闭着,不知门内情状。门偶尔也拉开一条窄缝,但很快便合拢了。离平屋十米开外是一棵很大的白杨。白杨树上醒目地挂着一件红上衣。树下放着一双孩子的布鞋。孩子早从空布鞋中走出。布鞋结满补丁。小趾处各有一个小圆洞。其中一只布鞋里有一队浩荡的蚁兵,黑黑的像一长条布带子,从小圆孔里伸出。一直伸到十米之遥的平房后门处。另一只布鞋上雄赳赳地蹲着一只身份不明的青蛙。青蛙“咕”地叫一声,跳到不远处的一座小小的新坟上,蹲着,眼睛鼓鼓的,放着亮。坟是用一只破旧的箢箕倒扣着的。坟边有打碎的碗渣和一些米饭。一块孤独的肉袅绕着游丝般的白气,白气化入头顶的虚空。白气说明有人刚刚来过,且又走开。水塘对岸那个面孔模糊的男人还端着枪,枪的阴影从水面一点一点地爬过来。离水而去的远空散布着十来粒黑芝麻。黑芝麻摇着翅膀移近稻场上空,化作一群黑褐色的鸟;也许不是鸟,是一些黄昏的蝙蝠。它们发出唿啦唿啦的声响,像一面湿旗迎风摆动。很远都能听到。此刻地面上满布着暗点子。稻场一角,大米同小米耳语着什么,样子很神密。
一会,大米一言不发,迳直走向竹床,掀开白布盖住自己的脸和全身。直挺挺的,一动不动。竹床下汪着一滩水,仔细看是一滩血。一个妇人伏在大米身边,仿佛已睡熟。可是,隔一会肩膀抽搐一下,显然哭了很久,已经哭累。
竹床近处是一棵柚树。茂密的枝叶撑在竹床之上是一团混沌不清的黑色实体。天空包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可能要下雨。竹床四周,人围了一道篱笆。篱笆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皮相很模糊。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逸得很远的异香。异香源自何处?也许来自这棵柚树,来自竹床,也许来自更远的地方,不得而知。空中有声音飞翔,不见其形体,不像是鸟,不像蝙蝠,倒像是一些苍蝇。
门扇突然转动,稻场上就出现一道细长的白线。黑色整体滑动,白线就逐渐粗壮、定格成长方形框。长方形框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夜的无限实体。竹床就放置在长方框的一端,银白的光放映在白布上。光白得让人感到寒冷,似乎有隐隐的雪花在深不见底的空间里飘飞。稻场上的人明显的多了,似乎挤满了整个场地……不过,也许没有人,因为听不见有人的声音。能听见的只有长方框内几只不著名的小昆虫在飞。飞得很轻很轻,飞得像一只停在空中的小安魂曲。
长方形的白色,空旷,辽阔。
突然,白框内出现一个黑体女人。“黑”顿时成为了女人此刻所有的内容,成为了女人的一切。女人的“黑”看不透,而且漫无际涯,伸张、侵吞。女人成为黑事物本身。好一会才有泾渭。一会儿,白布上放映着一个妇人头部的阴影。阴影在白布的凸凹处水蛇般游移,消逝在框外,成为黑色实体的一部分。一会儿,白布上又放映着一个无头妇人的双肩。双肩软软的游动。消逝。又过了一会儿,白布上放映着一个妇人残剩的局部——臀和一双手。身体的头部、上身及手臂均被切断。局部偏平,幽幽地游动。继而白布上放映着妇人的一双腿。腿像黑纱或轻烟,轻轻地在白白布上飘游。忽然白布掉下一颗妇人的头,接着是双肩、上身及手臂,码在在竹床下,成一个黑堆。霎时黑堆迸射撕肝裂肺的哭声。哭声尖犀、钻心。
妇人背后立着一块黑碑。哦,不,不是碑,那是她的儿子小米。
忽然,白床单掀动,露出大米的一张生动的脸。大米跪着,双手抱拳,一拜一拜,阿弥陀佛。空气中洋溢着大米的狂笑。
你个会死的你个会死的,我忙都忙不赢,你们还有闲耍我。凤妈说。
小米立在凤妈后,只是吃吃笑。
1990.3.15晨—2014.4.16更动
(原载2009年《大家》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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