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是我所知的最离经叛道的一个写随笔的家伙,他如果再往前走半步,就是中国的本雅明了。看过三联版的《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之后的人会明白我指的是什么。钟鸣和那个身份扑朔迷离的本雅明几乎有着一样的嗜好,喜引文以致于中毒颇深,他们都是凶猛古怪而富于激情的引文收藏家。本雅明在论述波德莱尔的《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一书里,让我们见识了什么是引文收藏家的气魄,足量搜罗奇冷生僻的史料,不论是否可考,甚至生编冒捏出处。他宣称他的“最大野心”是“用引文构成一部伟大著作”,他可能就是这个遍稽群籍的“拾垃圾者”,“在首都聚敛每日的垃圾,任何被这个大城市扔掉、丢失、被它鄙弃,被它踩在脚下碾碎的东西,他都分门别类地收集起来。他仔细地审查纵欲的编年史,挥霍的日积月累。他把东西分类挑选出来,加以精明的取舍;他聚敛着,像个守财奴看护他的财宝,这些垃圾将在工业女神的上下颚间成形为有用之物或令人欣喜的东西。”就像在他动笔写《德国悲剧的起源》之前,他牛逼地吹嘘他已为此积累了大约六百条引文,“我著作里的引文如手拿武器、拦路抢劫的大盗,使倦游者的信念丧失殆尽。”
现在这个大盗就在钟鸣的《畜界,人界》里“手拿武器、拦路抢劫”。有时候被钟鸣诡异的文风真的迷惑了,他那些煞有介事的引文到底来自何处以至让我如饥似渴的迷恋,我其实是不相信他描绘的那些大多已湮没无闻的稽考,就算是些微的蛛丝马迹我也断定是他杜撰出来蒙人的,为了过瘾啊!《鼠王》的确让人读来上瘾,本雅明的雄心在钟鸣这里得以实现,他将抄录来的经典句子据为己有,搜罗到的奇闻逸事分门别类,像那个著名的“拾垃圾者”,审查,挥霍,挑选,取舍,聚敛,突然间喜形于色,一定是他发现了被擦去锈迹的宝贝,仿佛纸醉金迷这个词令人提神一样。如本雅明论收藏家一般,“他几乎很少将它们捧在手中,例如他似乎,获得灵泉,透过书籍而去,窥见远方。”
钟鸣似乎在恢复我们早已失传的汉语的想象力,看起来是一出喜剧,却注定是一个人孤独的出演,他给细鸟、狮子、狐狸、乌鸦、猫、鼠王、曼陀罗、蝴蝶、耶稣羊、老虎、撒粪便的鸟和吐口水的鸟、两个脑袋的鸟儿、豹子、泥猫、孔雀眼、憨巴兔与豁嘴兔、天狗、鲛人、侏儒、变色龙等这些形形色色的动物飞禽编造令人生疑的野史,顺便钩沉了孔子,帕斯卡、叶芝、里尔克,苏格拉底,莎士比亚,济慈,曼杰施塔姆,但丁(这个名单估计这一页是不够开列的)神出鬼没的典籍与命运,我看到的钟鸣这个引文收藏家堪称“物界的相术师”和“命运的阐释者”。他就是个异端,全然不再顾忌什么文体的规矩法度,荒诞不经的知识典故一经到手便七荤八素端给了我们,如“细鸟”的“最喜爱栖息把玩的还是人体的幽隐之物”之类怪癖。
看来我需要闭嘴了,我现在感觉我也是头上长角身上生刺,像一个离群索居的动物,偶然发现一个绝妙去处,那就是畜界人界之间,伸着鼻子搜寻着我的同类的混合着尿迹的不祥气味,听一个叫钟鸣的家伙讲一些道听途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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