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首卡夫卡式的表现人与体制的紧张和冲突的诗篇。
K的问题其实就是余怒的问题。K刚来到城堡边缘的一个村庄时,他和村庄都是互相陌生的,由于他作为不速之客的闯入,打乱了当地人们的正常生活。那么,在当地人的心目中,K是麻烦制造者。K遭遇的情形一如余怒不知所措,“早晨我想/将钢筋扳弯。/钢筋是废钢筋,昨晚散步时捡的。/当我手提着它走在路上时,行人都/惊讶地望着我。”捡到废钢筋的人和K一样,尴尬地陷入了一种此后将无法挣脱的圈套:一个试图扔掉废钢筋,一个想竭力进入城堡,结局却是相同的,无论他们怎样努力,都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那是不是可以这样说,钢筋和城堡是麻烦的源始制造者,因为它们就在眼前。
K刚到城堡边缘的村庄里即被盘问,被敌视,人们的态度各异,但对他的警觉和不信任却是一致的,K得费劲解释他是怎么怎么回事来到这里的;捡到废钢筋的“我”也一样,诗中说“当我手提着它走在路上时,行人都/惊讶地望着我”,“他们可能/视我为黑社会的一员。”“我”得沉住气,“我”还得辩解,“我很想挨个挨个地/去解释:我不是黑社会的一员,我有/固定的收入,没有精神问题,我是/文字爱好者,两个孩子的爸爸。/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一根捡到的废钢筋最容易引来敌意,但“我”不能随便扔掉,若要随便扔掉废钢筋估计“我”更得寻找新的站得住脚的理由。这时候,捡到废钢筋的人需要讲清楚他捡到废钢筋的来龙去脉,他捡到的其实是一个麻烦,这实际上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如同K作为一个不速之客来到城堡边缘时带来了麻烦一样,即K本身就是一个麻烦。这里,捡到废钢筋的人本身也是一个麻烦。
《钢筋问题》的第二段其实和《城堡》中K的经历一样,开始将问题向前推进,这个时候钢筋问题的荒谬性愈发显得凸出,“昨晚的遭遇影响了我”, 捡到废钢筋的人有点沮丧,他的生活也开始有点乱,“不愿吃稀饭馒头,/朋友来了也懒得招呼。我对他/没好气地说,天还刚刚亮呢,我还有工作要做。/接下来我就埋头扳钢筋。朋友在一旁好奇地问:/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这几句隐藏着的意思无非抱怨一种有规律的现实生活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东西给搅和了,人的思想被莫名其妙的东西限制了。“我不理他,继续扳我的。生活中/他简直就是植物,在心里/我早就不把他当朋友了,我真想/趁这个机会告诉他,将他赶出门。”这时候你将更为清晰的发现了一种现实:诗人灵魂深处的那种令人不解的和较劲的荒谬。
接下来第三段,钢筋问题的荒谬性再继续,诗歌的不耐烦语气在加强,“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钢筋却一时弯不了。/我双手无力且心猿意马,老想着/别的事,身体啊,朋友啊,出门该穿/什么鞋子啊,上班该填什么表啊。/想专心致志地扳钢筋而不可得,想把钢筋扔了/又不甘心。”琐屑的生活无以复加地又开始折磨人了,无聊,沉闷,无所事事,犹如K在城堡村子周围转悠,艳遇,浪费时间。
“花在钢筋上的时间太多了,/花在生活上的时间太少了。/差不多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而午饭却没有准备。/又来了一帮朋友,我有点伤脑筋,/我想把钢筋送给朋友们。”说了半天,那么这捡到的废钢筋到底是个什么麻烦呢?我感觉,在这首诗的语境里,钢筋意味着暴力的潜藏,它的意外出现,打破了人们生活的均衡。“我想把钢筋送给朋友们。”我想,这无疑是徒劳的,就像K不能拒绝那个拒绝着他的城堡。
余怒近来的修辞策略基本保持了这样一种智慧,他善于选词,然后以词带句,词与句子合围谋篇布局。可以说,《钢筋问题》是当代汉语诗歌里第一个触及体制暴力对人心灵戕害的文本,余怒使用了深藏不露的黑色幽默技法。这是一首结不了尾的诗,一如K进了城堡,戈多被等到,这事就露馅了;惟其荒谬,才留给人们的只有各种可能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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