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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读到一篇文章,说里尔克是个“密室型”诗人,他只和自己内心对话,或者与自己内心的那个上帝对话,根本没有顾忌别人是否听懂。对这个说法我持赞同态度。我对这位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德语诗人一向十分推崇,也一直在研读他的作品,但老实说,我对他的理解还停留在皮毛层面。远人的《纪念》(第一部)的对话也在不断朝向自己内心,但他同时又在朝向外部世界。对于朝向外部世界的对话,他预设了一个倾听对象,所以《纪念》(第一部),并不像里尔克某些作品那样晦涩难懂。即使在留白处、沉默处,细心的读者都能觅到他气息的提示。
而这种朝向外部世界的对话,有一个载体和一个向度。那就是时间,抑或时光。
在《纪念》(第一部)中无处不打下时间的烙印。时间不可抗拒地占据了诗人心灵。“我的影子在时间和时间中晃动……”(《纪念(06)》);“我从中发现的是时间和时间的脸。”(《纪念(07)》);“时光总是显得漫长……”(《纪念(14)》);“这世界从来就不着急,它更喜欢/时光悠缓,但时光还是很快/我每天慢下来,倾听你的遥远”(《纪念(28)》);作为一部追忆过往时光中的人与事的作品,这并没什么值得奇怪的。让我感兴趣的是,远人在《纪念》中的时间是叠加的,因此构建出一个比现实世界宏大得多的空间。诚如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的结束语中说的:“……在时间里占据了一个在空间中难以获得的广阔得多的空间,一个伸展的、无法度量的空间。”
6
浓郁的情感、深邃的思想,却付诸恬淡的表达,是《纪念》(第一部)最重要的语言特质。
就我自己的创作经验,我敢断言,那些热爱心灵的诗人,那些性喜与自己内心对话的诗人,一定不是那种大肆张扬之徒,决不会挑起某杆大旗,高喊着要“铁肩担道义”,要发出时代“最强音”;更不是那些“下半身”“口水诗”的制造者。我无意在此指责别人的写作方式和欣赏趣味,这未免跨越了本文意旨,离题万里;也绝不是想和别人打一场口水官司——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一个合格辩护人——我只是想表达出对远人《纪念》诗歌语言的钦佩。远人从一开始就给这组作品定了声调,并自始至终保持一种平静的口吻来倾诉。“……我心里拥有的平静/是积雪下的草丛”(《纪念(01)》;“我的理想是平静”(《纪念(02)》)。
远人整组作品的语言,像夜空中星星间的絮语,温情脉脉,娓娓生动,又气韵饱满,毫无雕琢痕迹,实臻炉火纯青。决非那些小有才气故作惊人之语的炫技者,可以望其项背的。他的平静与温柔,更能让读过《纪念》的人为之心动,甚至催人泪下!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去年的回忆
只有我,看见她从回忆里涌出的微笑
——《纪念(01)》
当你出现,当你消失,当你慢慢
交出一个凌晨和永夜。世界
我终于明白它对一切的接受
——《纪念(08)》
……我愿意失去的成为失去
遗憾的成为遗憾,我愿意
到来的成为到来,现在的
成为现在——我亲眼看见我的现在
你的波涛,在柔软地覆盖我的余生
——《纪念(20)》
这样的诗句在《纪念》里俯拾皆是。我在读它们时还当成了爱情诗来韵味。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年轻时读勃朗宁夫人的《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诗》的情境来,从图书馆借来此书,然后在深夜里,灯光下,把四十四首诗,一首首恭敬地抄在一个蓝色塑料皮的笔记本上,一次次读,一次次感动。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在至情至性的爱情面前低头呢?
至于远人在遣词造句中,把词语的典雅、简洁、精确、乐感与诗歌目的恰到好处地统一起来,是显而易见的,根本无需我再来做什么证明。
7
坦率地说,对远人《纪念》(第一部)阅读后说出这些,我是做了努力的、也是认真的。我希望自己能够说出更多,看来没有做到。
我得承认,对于一部内涵过于丰富的作品,我不可能面面俱到。我在写这样一篇文章时,面对的第一个难题——我该取个什么标题,才尽可能概括这篇文章的主旨?我做了多种努力,都没有得到最令人满意的结果。最终我放弃了,选择现在这个标题。我想,诗人写到的,而我这篇文章未能分析到的,读者可以直接阅读文本,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而我特别须指出的是,作为作品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沉默,确是我们在阅读时不该忽略的。
神学家瑞士人H.奥特说过这样一句话:“对于不可言说的,我们唯有保持沉默”。看来,远人是深谙此道。
……所以我总是
一次次选择沉默,好像只有沉默
不会动摇我的心灵。……
——《纪念(11)》
对于惜墨如金的成熟诗人,喜好和迷恋沉默是一种智慧,是值得称道的。远人在《纪念》(第一部)很多地方都没掩饰自己这种沉默。如:
你给我的都是唯一,唯一一次回头
唯一一次凝望,唯一一次泪水
无法再深地弥漫过来,直到把我
淹没成今天的沉默。……
——《纪念(05)》
当然,诗人并非一味沉默到底,它终归要得到爆发。只是,所有的爆发都是柔性的、也是隐形的,犹如太极神功的发力,你看不见,但能体会得到。
或者说,沉默不是空白;《纪念》(第一部)里的沉默,蕴含更丰富的内涵。“一如我想说的太多/说出的却又太少。有时候平静/等于看不见的汹涌。”(《纪念(02)》)。我也想用诗化一点的语言来形容《纪念》诗行之外的沉默——它是一条河流。它的表面,波澜不惊,平滑如镜;其实内心,波涛汹涌,澎湃不息,裹挟着两岸的石头和我们的情感顺流而下……
我不由得想起英籍德语作家艾利亚斯.卡内蒂在《钟的秘密心脏》中说的“在文学中留下许多未说出的事物是重要的。这样才有可能辨别在多大程度上一个作家所知道的多于他所说的,这样他的沉默就不是阴郁的而是智慧的标志。”
8
是的,我还没有完全挖掘出《纪念》(第一部)的内涵。我知道自己与这组作品之间还多多少少存在某些障碍。这种障碍的形成,我认为主要原因有两个。其一,这毕竟是一个诗人的密语性写作,任何人想要完全理解别人的密语是徒劳的。另一个原因,归结于我前面提到的,远人对于哲学著作,以及神学著作的深刻阅读,无形中融入到作品之中。而我的修为还没到家,还达不到理解上的透彻。但我是开心的,因为细研这组作品,至少让我明白自己今后一段时期阅读的方向,或许某一天再来品读,这些障碍虽不能完全排除,至少可以使它们显得不那么重要。
毕竟,对于这么一组重要作品的研读,我对远人的了解更加深入了。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是对自己更加了解了。这是令人欣慰的。而这种喜悦之情,我同样可以用本文开篇就引用的《纪念(50)》里诗句来表达——
“……天地在蓝色中同时打开
我呼吸的空气纯净而美好。最后一句话
我留给这部诗集的最后一行——谢谢你”
今年是远人从事文学事业三十年,也是我与远人交往二十周年。作为大了半轮年龄的老兄,我感觉他越来越丰富了。在追求飘然出世的同时,不期而然地把青年的生机与中年的智慧很好地集于一身,把宁静、机敏、洞悉一切,这些特质很好地融入到生活与创作。这是远人之幸,亦是诗歌之幸。
2014.4.16—4.19日 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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