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春荐语】
叙事诗作为诗歌类别的一脉重要体裁,其历史可谓源远流长。
从《圣经·创世纪》,到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印度的《罗摩衍那》和《摩河婆罗多》;从《山海经》、《诗经》到《黑暗传》、《格萨尔王》……直至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部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的出现,从某种意义而言也为唐代元稹、白居易等人掀起叙事诗的创造高峰奠定了坚实基础。
作为民间文化与口头叙事艺术的最高成就,尽管上述一些篇章至今仍在某些地区被巫师、艺人及无数游吟歌手承袭吟唱与表演,但随着时间推移与社会资讯的发达,人类叙事手段的不断丰富与多元,以诗歌形式单一叙诉某个故事或事件为主题的传统叙事诗,其式微的根本原因在于它线性思维模式已不能满足或更加精确呈现人们日趋复杂的情感与意识表达需求。这也正是上个世纪90年代,诗歌中叙事策略的出现,更多是要求语言呈现作为个体的人的综合性生存体验与生命意识的不可重复特征,从而建立高度个人化写作的美学洞察与辨析力。
山鸿的这组作品,以半个观察者的身份,从“近处”的记忆出发,以冷峻、凝练的白描句法,叙述了其个人家族几位代表人物在近一个世纪中历经的悲欢离合、世态炎凉与兴衰成败,并透过个人生、死折射出时代命运的严酷与荒诞乖张,令人想起克罗齐所言的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绝非戏言。
正如瑞士美学家埃米尔·施塔格尔对“叙事”这一诗学基本概念的理解:作为一种语言方式或存在方式,现代“叙事诗”意味着诗人与世界(表现对象)关系的客观距离,观察与分析性。并通过叙事“力求表现诗的肌理和质感,最大限度包容日常生活经验……用陈述话语来代替抒情,用细节来代替意象。”(张曙光语)。用陈述话语来代替抒情,用细节来代替意象。对,这或许是山鸿近年来写作的一大突破。
山鸿:本名张述鸿,1967年生于四川万源,80年代东方诗社成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诗作有《初爱的歌谣》、《国风:写给父亲》、《娘》、《曾经,在名山胸怀天下》、《乘一艘歌谣航行时间的河流》等篇目;出版有散文集《布衣人生》。
1
祖父在世的时候
提到过他的这个堂姐姐
父亲在世的时候
也不止一次讲起过他的这个
从未见过一面
也不知大名为何的
枢二姑
一个距离我不远,开始变远的人
一个模糊不清,却一再反转身来
一次次倔强地出现在面前的女子
我仿佛看见她花样年的模样
在一大堆死去的先人们中间:
“我是三房的枢二姑,卒于1933”
其实,她究竟是死在1933
还是1934?抑或其它的年份
这本身就是一个谜:
1934年底冬腊月间,祖母罗朝英
嫁到丝照岭。祖父最后一次见到枢二姑
据说是在那之前
2
枢二姑的父亲,
三曾祖张承先究竟死在哪一年?
这是谜的开始。现在可以知道的是
1930年代前后的某一年
一个父亲丢下他的独生女儿,走了
他并不年轻的遗孀带上孩子改嫁他人
没多久,那家人给丝灶岭带来口信:
“来个人把你们丝灶岭的骨血领回去”
骨血,也就是骨头和血脉的总和
三曾祖唯一在世的后人
在三曾祖母离世之后
又回到了赋予她骨血的地方
枢二姑,正字辈的,也许就叫张正枢?
3
据父辈们讲,长大后
枢二姑是嫁给了蒲家梁的大地主蒲立培
1933年,她带上儿子
跑回了平昌县新庙垭
那是她已经过世的亲娘的娘家
一个会给她柔软和温度的地方
“大地主蒲立培的老婆
带着儿子躲回来了”
1933年的舅舅,
向苏维埃告发了他的外侄女
1933年的舅爷,
帮着苏维埃,吊死了外孙
张承先没有儿子,
张承先的骨血,终止在1933年
4
这是一段出现严重分歧的表述
一个女人的命运
出现完全不同的版本
枢大娃所嫁的男人,不是保长蒲立培
而是和蒲立培同宗的红军战士蒲立财
万源保卫战中战死在五龙台或高壁寨
和他一起参加红军的近邻向茂生
和同乡张开基,后来一个当了大官
一个成了开国将军
蒲家门上参加红军的叔侄二人
全部战死。蒲家门上给苏维埃做事的
婶媳二人,成为死了男人的遗属
1934年底,红军离开石窝场的那一天
正好是大年三十。走,还是留?
这不止是一个女人的问题
背上孩子跟着红军走了的婶娘
后来子荣母贵
带着儿子选择留下来的枢大娃
儿子和她一起消失。
生,或者死
简单起来不是一个问题;而是选择
是命运、是造化弄人
5
当一个国家,沦落到必须杀人
又不可光明正大的时候
那个国家,是多么的不堪
红军走后,国民政府斩草除根
凡是参加过红军或给共产党做过事的
都一个个陈尸在夜里
蒲家人对外传话说:枢大娃死了。
暗地里,她们悄悄把母子二人
送到了平昌县新庙垭金沙观
那里是她已经过世的亲娘的娘家
一个可以给她柔软和温度的地方
6
可是,她们母子要是活出来了
会终生不回丝灶岭不回蒲家梁?
凶多吉少。枢二姑
在她死去的娘亲的老家,极有可能
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共匪蒲立财的老婆和独子
极有可能被告发和处死
这只是一种推测
与祖父和父亲所讲的家族故事
看上去大相径庭
实则高度一致:枢二姑母子的命运
消失在平昌县新庙垭
三曾祖张承先没有更多的孩子
张承先的骨血,终止在1935?
7
在蒲家的谱记里
枢二姑大名张正兰,俗称枢大娃
在蒲家人的记忆里
1934年底或者1935年送走的母子
儿子大约三四岁,大人二十出头
据此推断:枢大娃和蒲立财
应该是1930、31年结的婚
年纪一般十六、七岁
一份缺乏证据的人生
处处都是空白和臆断
多少草芥一样的生命
来得含含糊糊,去得不明不白
即使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又能经历几次风雨洗涮而永恒?
枢二姑,在父亡母死重回丝灶岭之后
不知是谁养育的她?出嫁的时候
有没有人为她置办有嫁妆?
不得而知。关于枢二姑
一个距今只有八十年时间的族亲
现在我能知道的只有极少的细节
某一年的某一天,是个雨天
从江湖上回家的袍哥张文先
看见三哥的遗孤熟睡在一堆苞谷壳里
心硬如铁的老四
抱着孩子来到大哥跟前:
“老大,老三在这世上就剩这点点骨血了”
那一刻,兄弟俩相对无言
8
三曾祖张承先去世之后
他的大哥张钦先和四弟张文先也没能活多久
他们几兄弟和成千上万的川东人
都死于那场瘟疫:上吐下泻
1930年代的寒症,霍乱时期
具体到丝灶岭
第一个死去的是祖父的第一个妻子
那时,祖父十四、五岁,他的妻子
后来在家族故事中
我们称为秦祖母的那个人
死时只有十七、八岁
据说秦祖母的死期犯了重殇
三曾祖、大曾祖、四曾祖、大曾祖母
二曾祖母、曾祖母……
加上回过丝灶岭一趟的枢二姑
刚刚够数
1930年代的川东,是一个国家的灾难
也是丝灶岭的劫数;战争、瘟疫
幸存下来的远远少于等待下藏的
据祖父讲:他的枢姐姐回到丝灶岭
满院子没见到一个活人,堂前檐下
到处停满了亡灵
她一个人哭了一阵,往回走的时候
在距离丝灶岭不远的路上
她终于碰到了一个活着的亲人
姐弟俩抱头痛哭,也只有痛哭
9
在蒲家人的记忆里
枢大娃的堂兄张正坤曾经带上族人
到蒲家门上要人
“男死女回乡,女死倒嫁妆,
张承先没有别的后人,她应该回去
继承家业……”
张正坤没能接回他的枢姐姐
他只看到了一座假坟
10
很多年后,
当蒲家后人给我讲述这些的时候
内心里我有过一些慰藉:
枢大娃——在蒲家
曾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她有过家庭,有过孩子,
曾经得到善待和保护
前些年,蒲家的后代
枢二姑带走的那个孩子的堂弟
还曾经到金沙观乡去找过他们
蒲家和张家一样,大家都割舍不了
骨头对骨头,血脉对血脉的
那一丝记忆
11
如下的事实,丝灶岭的子孙
要用怎样的肩膀才能承受?
当年,走投无路的枢二姑
最先想到的地方是丝灶岭
给我生命的地方给我退路
埋我生父的地方把我收留
她冒着生命危险回来看到的情状:
文,已无大伯张钦先
武,不见四叔张文先
乱坟岗一样的丝灶岭,
给她骨血的地方,已经没有力量
给落难的女儿一丝庇护
12
……多少年后,
我读懂了那个伏在堂兄弟肩头
痛哭的堂姐姐枢二姑的哭与疼
我化解不了一个十七岁男人满脸的
沧桑与悲苦
他是我的祖父,我是他的长孙
祖孙几代的痛,差不多一百年
丝灶岭才勉强积攒了一些力气
找回来那些个散失太久的名字:
枢二姑,大名张正兰
嫁蒲立财,死新庙垭
除此之外的文字
多余无趣,随风而逝。
2014.10.15-11.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