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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王家新:“她那‘黄金般无与伦比的天赋’”

2015-11-13 09:0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家新 阅读

  “多少次,在教室的桌椅间:
  什么样的山岭在那里?什么样的河流?……”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新年问候》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翻译和出版一本茨维塔耶娃诗选是我本人从未想到过的。这首先要感谢读者和一些诗人朋友的热情鼓励和期待,感谢出版人的约稿和催促。它使我不得不在我的“战场”上又燃烧了整整一冬。

  但对我来说,这又出自必然。多少年来,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斯塔姆、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这几位俄苏诗人一直伴随着我。在我的生活和写作中,他们一直是某种重要的在场。有时我甚至感到,他们是为我而活着的——当然,反过来说也许更为恰当。

  尤其是茨维塔耶娃,我曾在《披上你的光辉》一文中回顾过二十年前在泰晤士河桥头的路灯下偶尔读到她的《约会》一诗英译本时的情景,从它的那个使我骤然一哆嗦的开头“我将迟到,为我们已约好的相会;/当我到达,我的头发将会变灰……”到中间的“活着,像泥土一样持续”,到最后的那个令我甚至不敢往下看的结尾:“在天空之上是我的葬礼!”——我读着,我经受着读诗多年还从未经受过的颤栗……

  从此我也只能带着这样的“创伤”生活,或者——尽力把它翻译出来。正是在伦敦,我试着译出了《约会》,并把它放在一篇文章中发表了。也正是那“第一眼”,注定了这是一个要用我的一生来读的诗人。这里的“读”,其最好、最私密的方式就是“译”。多年来我和其他很多中国诗人一样,关注于俄罗斯文学和诗歌的译介。我们都受益于已有的翻译包括对茨维塔耶娃的翻译,但我们仍有很大的不满足。这种不满足,从根本上,如按本雅明在《译者的任务》中的话讲,乃出于对“生命”的“不能忘怀”,出自语言本身的“未能满足的要求”,何况我们对茨维塔耶娃的翻译本身也远远不够。别的不说,她一生有一千余首诗,目前翻译过来的可能还不到三分之一,尤其是她的一些重要长诗如《在一匹红色骏马上》、《终结之诗》、《捕鼠者》、《房间的尝试》、《新年问候》、《空气之诗》,等等,还从未译成中文。

  因此,去年年初,当我收到一位朋友从美国给我带回的一本《黑暗的接骨木树枝》,我又开始了翻译。伊利亚·卡明斯基和吉恩·瓦伦汀的这个译本,虽然只收有16首译作,但却很优秀,它刷新了我对茨维塔耶娃的认知。然后是更多译本的到来,如埃莱恩·费恩斯坦的茨维塔耶娃诗选(企鹅版)、妮娜·科斯曼的译本“终结之诗:叙事诗和抒情诗选”,等等。我不懂俄文,只能读英译。但是在我看来,像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斯塔姆这样的诗人,完全可以通过英译来“转译”。即使直接从俄文译,也最好能参照一下英译。在英文世界有许多优秀的俄罗斯诗歌译者,他们不仅更“贴近”原文(他/她们本身往往就是诗人,或是俄语移民诗人),对原文有着较精确、透彻的理解,而且他们创造性的翻译、他们对原文独特的处理和在英文中的替代方案,都值得我们借鉴。最后,还有一点,由于种种历史和文化原因,英语对我们中国读者已是一种“更亲近”的语言。通过它,我们更容易和翻译对象建立起一种语言上的亲密性。

  总之,我感谢这种经历,它使我更充分更深入地进入到一个诗人的世界中。我不仅真切地感受到其脉搏的跳动,更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更使我激动的是,随着这种阅读和翻译,一个令人惊异的茨维塔耶娃渐渐展现在面前。她不仅仅是以前那个“诗歌青春”的象征了,其生命的激情和勇气,心灵的深奥和伟大、语言的天赋以及驾驭各种形式的能力,还有其全部创作所达到的深度和高度,都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在一封给里尔克的信中诗人这样写道:“俄耳甫斯冲破了国籍,或者说远远延伸和扩展了它的边界,把所有以往的和活着的诗人都包括了进来。”她自己就是这样一位诗人。费恩斯坦在译序中谈到一些英美女诗人“尤其被她情感的激烈和表达的残酷所打动”,这些比较容易想象。但是还有一些更强烈的冲击和启示,却往往是难以形容的。布罗茨基就曾这样谈到:“在阅读《树木》中的一首的时候,我被完全震撼了。诗中茨维塔耶娃这样写道:’朋友们!兄弟般的一群!你,你的摩挲已扫过/大地受凌辱的痕迹/森林!我的极乐世界!’这是什么?她真的是在讨论树木吗?”

  对于茨维塔耶娃的生平,我想许多中国读者已有所了解:1892生于莫斯科一个知识分子艺术家家庭,从小学弹钢琴,从少年起就写诗,第一本诗集《黄昏纪念册》(1910)所崭露的天赋,很快引起人们注意。十月革命后内战爆发,丈夫谢尔盖·埃伏隆加入了白军,这决定了诗人在后来的命运,1922年5月她得知丈夫还活在国外,遂带着孩子前往,先是在柏林短期逗留,后来生活在布拉格,1925年11月移居巴黎,1939年抱着一线希望回国,但两年后,1941年8月31日——夏天的最后一天——即自杀于俄罗斯中部的一个小城。

  纵然一生不幸,但茨维塔耶娃从未放弃写诗,其心灵力量和诗歌天才的持续迸发都让人不能不惊异。“文学是靠激情、力量、活力和偏爱来推动的”。她的诗如此,她的生命也如此。怎样来向读者介绍这样一位充满激情、创作数量巨大的诗人,这首先就是一个难题。据我了解,她的诗歌在英语世界至今仍无全译本(阿赫玛托娃的则有)。但困难还不仅在这里。科斯曼希望她的翻译“至少能够带来一些活生生的血肉,一些火焰。”她说的是“至少”,这是有技艺的译者可以做到的。困难就在于把握其抒情音质并使一本诗选从头到尾下来都能确保其“声音的真实性”。布罗茨基最看重的就是这一点,他在访谈中说:“茨维塔耶娃的确是俄罗斯最真诚的诗人,但是这种真诚,首先,是声音的真实性,就像人们因疼痛而发出叫声。这种疼痛是个人化的,然而这声尖叫却与任何一个个体之间都存在距离。”

  而我的目标,除了尽力把握其“声音的真实性”和清晰度,在已有大量译文并已形成某种“接受印象”的背景下,我首先要做的就是“翻新”。我尽量去译一些从未译成中文的作品,如这部选集中的绝大部分长诗和一些抒情诗(如《窃取过去》等等),均属首译。当然,这种翻新更在于语言上的刷新和某种程度上的陌生化。有心的读者完全可以通过不同译本的对照感到这一点。这种刷新,在我看来,其实还往往是一种“恢复”,即排除一切陈词滥调,恢复帕斯捷尔纳克在称赞茨维塔耶娃时多次谈到的“纯洁性”。

  对我来说,翻译还是一种“塑造”。我们知道茨维塔耶娃本人也是译者,她就认为是要与那些“千人一面”的翻译进行斗争,要找到那“独特的一张面孔”。而什么是她身上最独特、闪光的东西呢?人们在译介和解读俄罗斯文学和诗歌时似乎已习惯于去渲染苦难,的确,那是俄罗斯历史,茨维塔耶娃的一生也很艰难不幸,但是她却没有那些人们给她添加上去的伤感、矫情和滥情,因为这与她心灵的秉赋和骄傲不符。费恩斯坦认为茨维塔耶娃“是最不自我的诗人,尽管她如此多伟大的诗生发于她的痛苦,她维护着对她来讲是诗的本质要求的东西。”完全是这样。请看她早期一首抒情诗的上一节:

  我记起了第一天,那孩子气的美,
  衰弱无力的柔情,一只燕子神性的抛洒。
  手的无意,心的无意
  像飞石——像鹰——撞入我胸膛。

  有诗人在网上读到这首诗后留言:“令人颤抖的美”。不仅有“令人颤抖的美”,在我看来还是“一只燕子神性的抛洒”!是一个诗人与这个世界“初恋的初恋”(帕斯捷尔纳克语),而我们作为译者的任务就是尽力去接住这种“神性的抛洒”,它比眼泪珍贵!

  至于苦难,对于茨维塔耶娃这样的诗人,生命本来就是受难(“他们标戳我们——以同样的烙铁!”《致天才》),她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天职”所在。她就像她写给她丈夫埃伏隆那首诗的著名结尾一样,即使在走向“断头台”时也会吟咏诗句。只不过这个“断头台”远远超出了或高过了现实政治的范围。对此,布罗茨基就曾这样提示:“茨维塔耶娃并不(是那种简单的)叛逆。茨维塔耶娃是’天上的真理的声音/与俗世的真理相对’这句话的基本注脚。”

  茨维塔耶娃的一生就处在这两种声音、两种真理、两种力量之间,并由此产生了她的冲动,她的绝决、偏执和惊人的力量(“你的旗帜不是我的!”“我们处在两个行星上!”《你的旗帜不是我的》),也产生了她的自我要求和牺牲。因而费恩斯坦在译序中谈到的一点,也恰是我本人想要说的:“令我最受震动的,用帕斯捷尔纳克的话来说,是她那决心要实践’黄金般无与伦比的天赋’的要求,而她在这样做的同时还肩负着一个女人所有的责任……”

  躺在我的死床上,我将不说:我曾是。
  无人可责怪,我也不会感到悲哀。
  生命有更伟大的眷顾已够了,比起那些
  爱的功勋和疯狂的激情。
  但是你——我的青春,翅翼将迎着
  这只箱柜拍打,——灵感的起因——
  我要求这个,我命令你:去成为!
  而我将顺从并保持耐心。

  这是诗人早期最让我感动的诗之一。正因为这种至高无上的“去成为”,使茨维塔耶娃成为茨维塔耶娃,使她能够生活在“更伟大的眷顾”下并由此对抗生活本身和时间本身。而在翻译时,我的重心就是要让人在死亡的围困中,能清晰地听到那种拍翅声、搏击声,能“目击”到那种翅翼迎着箱柜的姿态。那是诗人最内在的生命,我要让她在汉语中显形……

  的确,我所面对的,首先就是一个诗歌的圣徒,纵然她也有着她的至深柔情(她的许多爱情诗是那么哀婉动人),纵然在她那里也一直存在着肉体与灵魂的剧烈冲突。她还在很年轻时就写出“死床不再可怕,/爱床不再甜蜜”(《黑色的天穹铭刻着一些字词》),真是让我有点惊异,而这首诗接下来的部分更为动人:“而汗水来自写作——来自耕耘!/我们知道另一种炽热:/轻盈的火围绕着卷发舞蹈——/灵感的微风!”

  “我们知道另一种炽热”!茨维塔耶娃1921年创作于莫斯科的长诗《在一匹红色骏马上》,为诗人的一篇生命和美学宣言,它把诗人早年的追求和对诗歌的激情推向极致:

  没有缪斯,没有缪斯
  歌唱过我破旧的
  摇篮,或用手拉起过我。
  没有缪斯用她的手温暖过我冰凉的手,
  或是冷却过我燃烧的眼睑……

  没有缪斯,但在这首具有童话和传奇色彩的长诗中,却有着一匹闪电般的红色骏马驶过(“他的盔甲像太阳……/他仍在飞翔,升降……/他的一只马蹄/踏入我的胸膛。”)。对于这首长诗献给谁,一直有不同说法,但现在人们倾向于认为是献给阿赫玛托娃的,序诗中的“没有缪斯,没有黑色发辫,没有念珠”明显暗示了这一点,因为这几样东西几乎就是阿赫玛托娃的象征。的确,这首诗本身就是一个女诗人对另一个女诗人的挑战。有别于阿赫玛托娃哀婉的、有耐心的女性的缪斯,茨维塔耶娃的缪斯是一个更勇猛、更有力量的男性化的缪斯,因为他,该诗中的女主人公由小女孩变为女武士,变为一个跨上战马、“被我的天才”劫持而去的歌唱着的诗人。

  这首长诗在茨维塔耶娃早期创作中有着特殊意义。不过,比起“红色骏马”这类浪漫主义想象,我本人更喜欢她后期诗歌中“书桌”这样一个意象。它更能显现一个诗人的真实命运。她在流亡巴黎期间写下的《书桌》组诗(1933——1934),堪称一组伟大诗篇,有着真实感人的力量。“书桌”,她一生的陪伴,既是她的“伤疤”又是她的“守护”(“你沉着的橡木重量/压过了吼叫的狮子,怨恨的/大象……”),是负重累累的骡马,又是把她自己从梦游中召回的巫师;是光的柱石,荒凉的宝座!是承载者,但也是更强有力的捕获者和裁判者(“你甚至用我的血来测定/所有我用墨水写下的/诗行……”)

  显然,这张“书桌”就是诗人一生所侍奉的诗歌本身和语言本身,而它高于一切。正如我们看到的,无论一生怎样不幸,茨维塔耶娃都忠诚于她的“书桌”,因为这也就是她与她的上帝的契约。她在日记中甚至这样写道:“我可以吃——以一双脏手,可以睡——以一双脏手,但是以脏手来写作,我不能。(还在苏联时,当缺水的时候,我就舔干净我的手。)”

  这真是令人震动!一个诗人心灵的圣洁和力量由此而生。

  而通过这次的翻译,我发现早在《书桌》组诗之前,“书桌”就出现在了长诗《房间的尝试》(1926)中:

  书桌是一辆四轮马车的
  制动器?总之,桌子被胳膊肘
  喂养。胳膊肘向外的倾斜
  使你的桌子成为桌子。

  “制动器”的比喻非常有力,它显示了写作与生活、生命的定力与冲动之间的矛盾张力关系。“桌子被胳膊肘喂养”,同样是耐人寻味的隐喻,但同时也是一个诗人每天的写作生活本身。而“胳膊肘向外的倾斜/使你的桌子成为桌子”,不仅很形象,它达成的,更是一种“诗的揭示”:一个诗人的命运由此向我们敞开了。

  如果茨维塔耶娃并不漫长的一生创作也可以分期的话,1922年5月的离国应是一个标志。而她的后期即流亡时期,又以1922年——1927年(布拉格——巴黎等地)为最富有创造力的阶段,这一阶段其创作不仅数量多,种类多(抒情诗、长诗、组诗和诗剧),而且达到了她一生的艺术顶峰。

  比起冷漠的巴黎,布拉格无疑是茨维塔耶娃的第二故乡,虽然她在那里只生活了三年多(1922年8月——1925年11月)。即使移居法国后,她也念念不忘,“她感觉到她最快乐的时光是在布拉格,尽管遭到失败的爱情。在那里她感到整个城市弥漫在一种强烈的痛苦与生机里”。这也正是她在那时频频写作长诗和组诗的原因,她在给朋友的信中说:“我无法把自己限制在一首诗里——它们总是成组地,或是随着一个家族到来,几乎像漏斗或旋涡,让我在其中翻腾。”

  《电线》为茨维塔耶娃在捷克期间写给帕斯捷尔纳克的一组诗,共十首:

  ……歌唱的电线从一极
  到另一极,支撑起天堂,
  我发送给你一份
  我在此世的尘灰……

  茨维塔耶娃与帕斯捷尔纳克,那是精神之恋(诗人同期写的《约会》,我猜也与此有关),或是一种现代版的俄尔甫斯与欧律狄克神话。而《山之诗》(1924)和《终结之诗》(1924),则和与康斯坦丁·罗泽耶维奇的充满激情和折磨的失败爱情直接相关,虽然它们远远超越了个人自传,如布罗茨基所说“它们讨论的是普遍意义上的破碎”。这两部长诗完成后她在给帕斯捷尔纳克的信中说:“《山之诗》要早一点,那是一个男性的侧面……从一开始就是燃烧,一开始便进入最高的音调,而《终结之诗》是女性痛苦的爆发,涌流的泪水。我躺下的地方不是我起来的地方。《山之诗》是从另一座山上所看见的山。《终结之诗》是一座压在我身上的山。我在它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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