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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她那‘黄金般无与伦比的天赋’”(3)

2015-11-13 09:0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家新 阅读

  也可以说,在这首诗中仍贯穿着茨维塔耶娃作为一个诗人的命运:活于大地而死于天空。诗人当然爱大地、爱生命(“泥土的春天返回/稳稳的,犹如/女人的乳房……”),但她同时更要求她的诗“服务于更高的力量”,为此她甚至不惜一切。这就是这首诗为什么依然会产生一种真实感人的情感力量。

  让人惊叹的,当然还有诗人在写这首诗时所体现的非凡的艺术勇气,她一意孤行,完全抛开了读者(“没有人会喜欢它!”一次她对朋友说),而她这样做,正如她赞扬的帕斯捷尔纳克,不仅带来了新形式“也带来了新的实质,由此必然导致出一种新形式。”她以绝决的勇气摆脱“地球引力”,正是为了刷新她的语言,为了让“鸽子胸脯的雷声/从这里开始”,让“夜莺喉咙的雷声/从这里开始……”

  阿赫玛托娃也看到了这一点,虽然她有所保留:“玛丽娜撤回到一种超理性的语言,回到Zaum。看看她的《空气之诗》就知道。”(60年代的日记)

  怎样来评价?我只能说,天才之诗!而且这和早期未来派先锋派诗人们的语言实验也不是一回事,因为她在刷新语言的同时刷新了我们的感知(“灰发,像透过祖先的/渔网,或祖母的银发/看见的——稀少……”),因为她真正如德勒兹所说“在语言中创造了一种新的语言,从某种意义上说类似一门外语的语言,令新的语法或句法力量得以诞生。”因为她这样做至今仍有着它的艺术意义,包括对诗人们在今天的创作。

  这就给翻译带来了挑战。费恩斯坦就这样谈到:“在不冒着使读者困惑的危险情况下,不可能全部保留她那令人吃惊的词语搭配的变形手法。……有时,为了一首诗能够以自然的英语句法顺利推进,一些连接词不得不引入,在这个过程中,与我意愿相违的是,我察觉到她的一些奇兀之处被削平了……”

  而我的原则是,尽可能保留其奇兀之处(甚至保留住那些谜一样的东西,如《空气之诗》的第一句:“看,这就是那打开的对句,/第一个钉子钉进去。”这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正是它使茨维塔耶娃成为茨维塔耶娃(布罗茨基在谈论茨维塔耶娃时的第一句话就是:“首先,需要记住的,是她的句法多么罕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有它的特质、难度和强度(那种一般语言已不能承受的强度),才能显现她创作的性质:与其说她“撤回到一种超理性的语言”,不如说她是为了把俄尔甫斯、赫尔墨斯的歌声和琴声的神奇力量重新带回到语言中,那才是她追求的一瞬:“血的器皿跳动。没有敲门声/而地板飘浮,/舱门跳落入我的手中!”

  这就是为什么诗人自己会特别看重这首诗。这是她千锤百练的产物(谁敢说她不讲究形式和“手艺”?),她也完全知道它会给俄国语言和诗带来什么。1939年回国后,在见阿赫玛托娃时,她曾特意复印了一份这首诗。1941年8月29日,即她自杀前的两天,她在朋友家朗诵的两首诗之一即是这首诗(另一首是《这种怀乡的伤痛……》)。只不过在当时听的人中,可能没有人会完全意识到“空气”、“窒息”究竟意味着什么,很可能,他们中有人也不大理解她为什么会写如此“怪异”的诗。

  《房间的尝试》、《新年问候》、《空气之诗》之后,茨维塔耶娃的精力更多地投入散文创作(许多带有回忆录性质)。她的散文无疑同样是留给世人的宝贵遗产。她在这之后的诗,也更多地由神话创造转向个人存在和历史的维度,《这种怀乡的伤痛……》(1934)即是这方面的代表作。它也是诗人长期孤独的产物。这首诗在俄国和中国都很有影响,以至于人们把茨维塔耶娃和该诗中写到的“花楸树”等同起来。全诗分为十节,每一节都紧揪人心,不过,人们在提到它时大都无视于前九节,只注意到它的最后一节:

  每一个庙宇空荡,每一个家
  对我都陌生——我什么都不关心。
  但如果在我漫步的路上出现了一棵树,
  尤其是,那是一棵——花楸树……

  通常的情况是,一谈到流亡期间的茨维塔耶娃怎样“思乡”或“爱国”,必定会引用这首诗,尤其是最后一句。不用说,对它的阐述往往也很简单化。利季娅·丘可夫斯卡娅在回顾茨维塔耶娃的《临终》一文中曾谈到这首诗。1941年,茨维塔耶娃被疏散到奇斯托波尔市,但因为她的丈夫和女儿被捕,当地不给上户口,她向当地作协申请到作家食堂当洗碗工,也未能实现。当时利季娅与茨维塔耶娃一起在一位朋友家里,应女主人要求,诗人朗诵了这首诗,但她只朗诵到第五节便不再读了。利季娅写道:“她朗诵到这里沉默了。‘我不在乎——陌生路人听不懂我的语言!’是用极其轻蔑的语调念出来的。……诗戛然而止,仿佛扔掉没吸完的烟头。”她还这样描述诗人当时的神情:“像一头被捕获的威武的猛兽,竖起身上的毛,蔑视铁笼和观看的人。”利季娅说她到50年代才听到该诗的最后一节,“那时才明白,为什么在绝望中,在奇斯托波尔,她不愿意朗读最后的四句。因为在所有决然‘否定’之后,在所有的‘不’之后,在最后四行中出现了‘是’,出现了肯定,倾诉出自己的爱。”

  利季娅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和见证者,但是我更认同于安娜·萨基扬茨的批评,她认为“只要看到花楸树,就会激发出对祖国的思念”这类读解,有点属于“自我欺骗”,或“过于简单化,甚至歪曲了原作的含义,把一首伟大的作品当成了偶然的试笔之作”。实际上诗人多次写到花楸树,比如早年的“常嚼花楸果,不怕味苦涩”,等等。她认为在这首诗中“在路上看到花楸树丛,诗人心中回荡的并非是乡愁。这里涉及另外的情感。”这些情感在诗中都有所表达了。“难道不思念祖国了?”“不思念。她只沉浸于自己的心灵,沉浸于心灵的源头,沉浸于自我的发源地”,而祖国“并非通常所说的领土,而是割不断的记忆,切不断的血脉”,何况她所怀念的那个俄罗斯“早已不复存在了。”

  是的,它早已不存在了,诗人在国外期间就曾这样写道:“俄国(这个词的声音)不再存在了,那里只存在四个字母:USSR(苏联的缩写)——我不能并且也不会去那个没有元音,只有这几个发出嘶嘶声的辅音字母的地方。并且,他们也不会让我去那儿,这些字符不会对我敞开。”

  即使它还存在,诗人也早已超越了它。一个写出过《新年问候》、《空气之诗》这样的伟大诗篇的诗人,一个早已喊出过“所有诗人都是犹太人”的诗人,是由国家、民族、母语这些概念可以限定得了的吗?我们还是来看利季娅提到的诗人对他们朗诵过的前五节:

  这种怀乡的伤痛!这种
  早已断了念头的烦人的纠缠!
  反正我在哪里都一样冷漠
  ——孤独,完全孤独。
  我是,犹犹豫豫地走在
  从菜市场回来的路上,回到那个
  家,那个看上去像是营房
  我至今仍不知道是否属于我的地方。
  我在人们中间也一样冷漠,
  ——一头被捕获的狮子,毛发耸起,
  或是从栖身之地,从那房子
  被排挤出来——命定如此地
  进入我自己。堪察加的熊
  不能忍受没有冰(我已筋疲力尽了!)
  我漠然,什么都无所谓,
  甚至羞耻和屈辱。
  而在这些日子,那时常对我唱歌的
  家乡语言,也不再能诱惑我。
  我不在乎用什么语言
  也不在乎路人是否听得懂!

  如此深透的忧伤,如此倔犟不屈的生命,这就是诗人留给我们的最后的自画像(一般的女诗人会以“毛发耸起的、被捕获的狮子”来形容自己吗?一位多么有勇气的女性!)。诗中最令人震动的,即是这样一种孤绝的个人存在,这样一位承受着长久的孤独和“排挤”但却坚持成为自己、决不妥协的诗人形象。她在诗中坦言“我已筋疲力尽了!”但她仍在绝望地坚持,不仅坚持着她的对抗和不屑(“而我——不属于任何时代!”),还要迎来自己灵魂的再生:“所有的标记都被抹去了。……/我的灵魂——诞生于无名之地。”

  但是如果在她的路上出现了一棵树,“尤其是,那是一棵——花楸树……”又会怎样?思乡吗?尤其是,那个国家还会成为她的寄托吗?已不可能。该诗中已写到了:“我的出生地未能把我保护——/它只是到处搜索着我的灵魂”(实际上她回国也主要是因为她丈夫和儿女的原因),甚至家乡的语言“也不再能诱惑我。”她当然关注俄罗斯的命运,但她给里尔克的信中说得很清楚,“我不是一位俄国诗人”,她拒绝将自己简单地归属于哪一个国家、哪一种语言文化。

  那么为什么她又假设会出现一棵“花楸树”——家乡的花楸树?这当然很难说清,记忆的纠结?全部过去的再现?甚或,诗人在那一刻又看到了她自己的遥远的童年?

  总之,那是一个最让她动情而又致命的东西,一个伴随着她全部生命的记忆而又陡然降临并能击垮她的东西,一个她其实一直随身带着但却拒绝说出它名字的东西(“说出它就是与它分离”),它就是这棵花楸树?假如它在这路上出现?

  也许,我们谁都难以说清。我只知道诗人曾多次赞叹过帕斯捷尔纳克的一句诗“啊,童年!心灵深处的长柄勺”。我还知道她生前最希望死后能安葬在奥卡河畔的塔露萨,因为正是在那里的山坡上和接骨木树丛下,她度过了她的金色童年,她作为一个诗人的生命被赋予……

  当然,诗人的这个愿望未能实现。帕斯捷尔纳克在晚年曾这样悲痛地说:“我认为茨维塔耶娃……从一开始便是一个已经成熟的诗人……这是一个有着男性心灵的女人。同日常的事情的斗争赋予她以力量。茨维塔耶娃寻找并且达到了完美的清晰度。较之我经常对其朴素和抒情性表示赞赏的阿赫玛托娃,她是一位更伟大的诗人。茨维塔耶娃之死——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一次悲伤。”

  因此,我的翻译只能是“作为一种敬礼”,献给我心中永远的玛丽娜,也献给那些爱着这位伟大诗人的中国读者。我并非一个职业翻译家,我只是试着去读她,与她对话,如果说有时我冒胆在汉语中“替她写诗”,也是为了表达我的忠实和爱。我不敢说我就得到了“冥冥中的授权”,但我仍这样做了,因为这是一种爱的燃烧。就在我翻译的初期,我曾写下这样一首献诗:

  这里是献给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的

  一张书桌,
  以悲痛的大理石制成,
  书桌面对一张窗户,
  窗户边有一棵花楸树,更远处是但丁消失的密林;
  书桌上,一个烟灰缸和一杯
  不断冒着热气的中国绿茶,
  还有一把沉甸甸的橡木椅子,
  一支拧开一个大海的钢笔,一支
  陡立的“压向未来的笔”[11]——
  写吧,灵魂已呼啸在空中!
  写吧——即使死亡的狂风
  也吹不动那纸页,
  写吧——即使你永远也不会
  出现在那里。

  但现在,在译出《新年问候》这样的伟大诗篇之后,我知道它的份量已远远不够了。我们只能用诗人自己献给里尔克的诗句来献给她自己:

  这片大地,现在已是一颗朝向你的
  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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