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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丰:读戴潍娜诗集《面盾》

2015-11-13 09:1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姜丰 阅读

  女人、男人、孩子和坏蛋
  ——读戴潍娜诗集《面盾》

  姜丰

  1)有一条苍凉“毒舌”的小女孩

  戴潍娜是谁?一位拥有中国人民大学外交系、哲学系双学位的才女,一位牛津大学毕业的研究中世纪到现代语言学专业的硕士,一位爱写童话、诗歌的美国杜克大学访问学者……许多社会身份之外,她似乎只是一位有着醇厚知识分子情怀的美丽高知女性,时而在诗文中对时代、文化和人性弱点等冷嘲热讽,有点“毒舌”。

  譬如戴潍娜说,“男主人和女主人匆忙起居/连厕所门都挂上钟表/掰开楼群的灯光铠甲/人们只是卡在阁间里,细弱的瓤”(《海明威之吻》),说出了都市男女在机械时间指引下微渺的生存状态,那是语含悲悯还是感觉实录?不得而知。又说,“软甜奶酪中泡澡的Darling/为了你,我入党都可以/当我们相爱的时候/不违法的事儿我们不干”(《仰光情人》)那明显是在写昂山素季的爱情故事,读来极有趣,但悬置了价值判断态度。还有,“博士采访城中一只乌鸦,问一问在乌鸦般的黑夜飞行,是不是跟大白天做白日梦一个道理?”(《不完全拷贝》)那是在问乌鸦视角里的另一种生命历程,抑或是另一个人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生命行为?不得而知。

  那不是说戴潍娜对这些诗句背后的事物没有明确价值判断,而是说她习惯分身代入,在诗中,她有着各种各样的性别身份、观察视角,无论面对的是怎样的莫名争议和主体疑难,她总能让自己的诗句成为事实本身、问题本身的一部分,乃至于诗句本身也就成为一种见证了。就像“一个浑身长满问号的女人恰巧路过/惊得——像根弹簧/窜直了所有被年华打败的腰脊”(《大才华与小容器》),“长满问号的女人”居然可以“窜直了所有被年华打败的腰脊”,在这里,成为问题本身就是问题的解决方案,尽显诗意转换之奇。

  见证的本身就是一种解决,于是纠结的能量得以化解、渐渐流动,再凝神看,仿佛那些诗句背后只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在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呢!那里没有文学史、艺术史负重的言说(她自己做学问的一套理路倒是自得其乐的,但没有代入诗歌创作),没有故作高深和自以为是的述说(当然她的许多诗读来很苦涩,但那是由于致思的心境和创作的语境决定的语言策略,并不是贩卖文化知识和无厘头自恋),诗句的语感和意群都很通透,非常自然。

  这可能跟戴潍娜的诗歌创作习惯有关,因为她的诗都是在特殊的时空点上自然流泻于笔端的,照她的趣谈是,“我从不会像一只母鸡一样坐下来说,‘今天我要下一个蛋了’,然后写出一首诗。”这与很多诗人的创作大异其趣,照笔者看来,因为对文学的入魅、解魅的过程高度入迷,或者有强烈的用世之心、对创作过程的虔敬等,一些诗人写出一首诗的过程比起母鸡生蛋的过程刻意多了,是没有戴潍娜那种放任诗神手指捉着她的手写下诗歌的直觉性写作的品质的,她确实是如同迎候生命礼物般迎候着一首首诗的诞生。

  好玩的是,戴潍娜的冷嘲热讽就连自己也不放过,“一天不强行苦练/后天长出的坏蛋肌肉就要萎消/看这一身无处投奔的爱娇”(《坏蛋健身房》),这首诗是在表达她深陷于文化知识谱系中的态度。

  学问日深,就像操练一枚“坏蛋”般在学院制式的环境中思考、写作,但最后还是要“去他们斤斤计较的善良/还有金碧辉煌的虚无/你想用尽你的孤独”,表达了她无所不在的知识分子的济世情怀,那既是在学术身体里,也是在身体学术中,早就与她呼吸相伴。

  诗中一种追求知识、热爱真理、主动承继知识分子文脉的情怀,是呼之欲出的,同时也表达出她一种女儿态的娇嗔和反讽,诗背后的她,仿佛金庸《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聪明颖悟臻于绝顶,炫奇搞怪层出不穷,明明曲终奏雅,说的是要好好做学术一类“高大上”命题,诗歌却结得大出奇趣。

  戴潍娜的诗在一些诗人朋友看来,有枝芜庞杂之感,仿佛一座疏于细细照料的自然园林,其中有曲水流觞,有亭榭歌吹,有山石池塘,美则美矣,却由于水中有杂质、亭庑缺打理,平添一股荒废颓败的美。而“颓败的古庙”、“损毁的殿宇”、“坍塌的城邦”、“大地黑漆”等,本身也是戴

  潍娜喜欢在诗中用的意象,一般用来寓意理想化情怀的受挫、大环境中人文精神的衰落等,印象最深是她那首《午夜狐狸》,“一只锦衣夜行的狐狸,脚下大地黑漆……男人在这世上找不见了/小狐狸从此留在了地上/悲伤让它无法直立前行”这首诗写的是以拯救书生为己任的狐狸精“救世情怀”的失落,在中国传统文化无意识当中,狐狸、书生的生命体之间互相欣赏,然后让度到审美意义上的救赎,竟已然失落,结局给人苍凉之感。

  说起来,戴潍娜的许多诗无论怎样冷嘲热讽,归终都给人看透世情的苍凉之感的,看起来炫奇、古怪、华丽的诗风背后,隐藏的却是一颗带几许沧桑之感的成熟诗人的灵魂。有如她喜欢的张爱玲的名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戴潍娜尽可嬉笑怒骂挥洒她的小女儿意气,有时候也会美化、缝合精神生命,但在她认真直观我们面对的这个让人失望的外部世界时,不得不指出上面的“虱子”。 即使是写母爱的,那首《被盗走的妈妈》中写道,“你义无返顾地——鼓励我分分钟对你实施最严酷的盗窃/我每天从你身上多盗取一点,/你就更爱我一些/我披满你的细胞,但并不证明/我可以代表你再活一世”,对母亲的深情与绝对反思的对话同在,跳出了许多写母亲题材诗文的滥俗感恩的腔调。

  写爱情的《格局》,“当初是我邀请你加害于我/走进你,像走进一间病房/我还会驶回那罂粟埋尸的黑暗腹地//别怕这分离,但愿人生过得迅疾/你我终于把全部的缺陷攒齐……到最后,一切是平局”,诗中说出了爱与被爱的因果与一直挚爱的深情,最后揭示彼此是在填充心理缺陷而分离,由于时间的催逼而分离,何其动人!又何其凄美!何其苍凉!

  爱与被爱,最后谁也没有得到,谁也没有失去,一切故事的发生,都是由于两个人一颗心的微妙共同成长,是共同融入的自然之道在造化自身。

  这么看来,戴潍娜的形象隐身于诗文背后,实在像是有一条苍凉“毒舌”的小女孩了,这个小女孩又是极度睿智聪慧的,往往能一针见血指出世相背后隐藏的隐秘逻辑和巨大悲剧性,所以她,“对什么都认真,就是对感情不认真/对什么都负责,就是对男人不负责”(《坏蛋健身房》),这样的诗句归根结底还是表达了她的激愤,一种古典时代的莎士比亚式的激愤,背后是对爱的真意完全地接纳与探寻,正如“要是爱情虐待了你,你也可以虐待爱情,它刺痛了你,你也可以刺痛它,这样你就可以战胜爱情”(《罗密欧与朱丽叶》)。

  或者戴潍娜写出这样的诗句,还跟她从事于有关女权主义的学术研究有关,但当她这样在诗中直白写出,首先昭示的不是女权意识与男权意识的冲突,而是真正女性独立意志的觉醒,比起朦胧诗人时代诗人舒婷的《致橡树》那类诗,“我必须作为一棵树的形象跟你站在一起”等等,褪去了“必须”强加价值幻觉的衣裳(那根本是靠近意识形态的、反女儿性的),多了轻松戏谑的童趣(能开玩笑的真理比较接近真理),使人对她这首语句有失锤炼但含义隽永的诗,可以反复玩味。

  2)女人、男人、孩子

  考虑到戴潍娜的研究领域包含了男女性别方向,我们也能在她的诗中找到许多性别感觉转换的痕迹,这使诗句表达了她多方面的人格精神气质面向,使她的内在男人、内在女人、内在小孩似乎都有了附身的语言。

  她说,“有一种书摆在那里就是一个物种。”照荣格的原型心理学的说法,我们每个个人身体里都有悠久父系、母系、子系族类的主体记忆,这些主体也都有其语言,而内在阿玛尼(内在女人)、阿姆尼斯(内在男人)是最首要的精神面向,其语言也是有着博物馆分类展品般的宏大、丰富,戴潍娜的诗是语言自生长的诗,依赖直觉超过依赖知识创作的诗,一如她的童话,居然个个都是记述的梦中故事,完全属于天赋灵启的艺术馈赠。譬如她的《回声女郎》,“有一种‘啸’辉煌圣洁,山林耸动/听懂的鸟兽都说,他在道——‘我爱你’/仅仅是希望喊出一声时/空旷天地能有回音”

  这样的诗很难用好还是不好,工巧不工巧来评判,因为它是纯然的艺术品,是出于自然的原型思维产生的流动话语,发端于主体意识分化与未分化的结点上,浑然天成,表现的是人类情怀中永恒膜拜的对存在之美的呵护、养育。老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但诗人总要努力造言。如果

  拿掉那些对语言的遮蔽与敞开的纠结式议论,我们实实在在看到,至美的语言是如同和风、雨水、鸟鸣声一样自然的,只是被赐予的自然之道悠久回声的在场。

  这种在场,有如张爱玲的《爱》的诗意,“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那千万人之中、千万年之中不知道有过怎样的喧嚣争执,大多数不过是匍匐地面的众生之间摩擦声,而终于有“赶上了”的时候,不正像戴潍娜的《回声女郎》诗意吗?

  一种啸的声音本来也许是毫无意义的,但有时候也“赶上了”,打开了另一片“空旷天地”,成为了空谷足音般同一语言的晶体,成为了爱的宣言。

  如果问,这种在场是人为的还是纯属天命?还真难以说得清楚。《回声女郎》中对结局时回声的解释是,“妖不后悔创造出一个真正的狩猎者/――疼一下就好――/妖还轻轻安慰。她一笑,他就开枪”,或者,那是一种本真语言开端必要的付出,一种创造性的暴力宛如”有名,天地之母”的语言创世,一切万有从一个崭新的词开始,都在全新命名的语言中涌流、新生。“妖”被打死,就是一次向死而生的蜕变开始。

  在神话学解释的童话原型故事里,我们不禁会想到《青蛙王子》的故事,青蛙王子最后变成王子是由于公主厌烦了青蛙的纠缠,然后抓起它来一摔,想不到青蛙被摔到了墙壁上摔死,然后那尸体就脱去了青蛙的躯壳,从中站起深爱公主的王子,正是由于有了使王子新生的一次决断性的死亡,从此青蛙才变成王子。

  那不是“爱你爱到杀死你”的存在的焦灼,而是爱你爱到愿为你死的牺牲精神,其中有着看起来偶然,却又绝对必然的时间性原理,往往归于爱情发展逻辑的喜剧。

  于是,这使我们对《回声女郎》揭示的女性心理无意识产生深深崇敬之意。这一女性牺牲原型在戴潍娜的诗歌《帐子外面黑下来》、童话小说《仙草姑娘》等当中都有彰显。如果所有这些牺牲都有一个答案,而且归于一个语词答案的形容,那么就是——爱!爱是自由,是爱人的自由,是爱爱人的自由,是爱人如己的自由,而爱的实现需要敷设一场至为盛大悲剧的仪式,设置爱的在场时空。

  当然,最大的悲剧是生命体的死亡,那却是无法献演的悲剧仪式,正如梅里美在《卡门》的开篇所说,“女人诚苦命,然亦有欢乐之时,一为床帏之间,二为死亡之际。”那死亡,是有价值的最大牺牲,为爱人奉献出所有,然后如同播种,种籽死亡,才生长出有着崭新记忆的生命。于是诗人在诗中敷设了最为盛大的想象死亡仪式的死,使我们聆听到人类由爱、爱语创世的悠久回声,这正是《回声女郎》中精当的艺术语言诠释的真意。

  而且,戴潍娜诗中的阿玛尼形象是丰富的,不止有《回声女郎》中这种拉康意义上仿佛掌控一切在场的大他者,也有前文说到的那个俏皮的、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带有“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天真加智慧的幻美。

  此外,戴潍娜的许多诗篇中也隐约可见两性战场上的“博弈”阿玛尼,那无关两性关系位置的胜算,关乎的是灵性的觉悟与成长,以及由诗召唤而来的物——感觉连续的审美沉醉。戴潍娜很欣赏她最喜欢的法国哲学家福柯一句名言,“主动生活在危险之中。”并把“危险”奉为现代诗最重要的品质,这种危险体现在爱情生活的历险中,就产生了各种戏剧性趣味。

  在《回声女郎》中,“她迷宫般的耳朵是用来爱的/倔强的小口是用来决斗的/不会眨的眼睛是用来预言的——//妖和男人在渊中凫水/此刻,她眼中集合了所有未来的倒影”这是个有着何其恢宏阔大内心世界的女郎啊!正如里尔克的《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那里升起过一棵树。哦,纯粹的超升!哦,俄耳甫斯在歌唱!哦,耳中的高树!万物沉默。但即使在蓄意的沉默之中也出现过新的开端,征兆和转折。沉静的动物离开自己的巢穴,奔出澄明消溶的树林;它们内心如此轻悄,绝不是缘于狡黠和恐惧, 而是缘于倾听。”

  聆听是通向主体恋爱花园最可靠的路线和绳索,聆听和被聆听有如阿里阿德涅之线,一端系着米洛斯迷宫的入口,另一端系着迷宫出口;也有如高山上的蹦极跳上的牵引绳,一端系的是人们的坚实关切,另一端系的是地心引力带来的短暂飞翔之快感,于是“危险”在高度保险系数保障下,一切只是产生美的经验。

  《回声女郎》里的爱是带着童话色彩的,“他们吃惊地玩尽世间游戏毫不疲倦/妖盯住他一身的缺点着迷不已/那猎人在她身上得以无限伸延——/双腿化作两簇水流拂过顽石/脸面贴着青山升起/从此她寸步不离。”任何缺点在恋爱中都成了无足轻重而化为崇高与庄严,何况,“她努力矫正他失去的感官/让他千百倍的快乐千百倍的伤心/猎人再醒来时,已是个天生敏感的诗人/他尝出水有七十二种味道光有八万种表情/他还每天念出动人的诗句让她重复”,女人成为造就一个男人的拉康意义上的“大他者”,而她,居然直接代理了这一精神分析师位置,像一个完美的、挚爱的情人那样完全接纳“猎人”的缺点并为之着迷,并反过来塑造猎人,这是何等的强悍和智慧,这又再次成为一个强势大女人的“阿玛尼”了。

  戴潍娜的诗中既有一以贯之的娇憨少女,也有富于超级智力与意志性的“妖”一类女性面向,常常是纷繁迭出、转换迅速,使人目不暇接,不明确她的“阿玛尼”最终在怎样的主体性在场达成自身,但使我们看到诗人那跌宕流动于意象蒙太奇的诗心。

  其实,戴潍娜在诗中也不仅仅是一个女性,有时候还可以是男性。随意点数,我们就可以在戴潍娜的《面盾》中看到她诸多身份穿越的诗句,如“面盾——可以同时藏匿一个最好的人和一个最恶的人/难道要她跪下,清洗被你走过的有毒土地?”那口气简直像是先知在宣谕正义的审判了,无疑的,那样的强势,当然是男性主体、男先知。在《帐子外面黑下来》里,“你呢喃的长发走私你新发明的性别/把我的肤浅一一贡献给你”诗人自己倒像是一个追求着异性的男儿汉在喃喃絮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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