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帐子外面黑下来》临近高潮处的苍凉感也充满了男性口吻,“这些悲伤清晨早起歌唱的鸟儿都死了/永夜灌溉进我们共同的肉身/愿我们像一座古庙那样辉煌地坍塌”,笔者不禁想起绿原在评论女诗人艾米莉.勃朗特时候、柏林议论阿赫玛托娃时候的话音,“她真像一个男人。”
正如这两位女诗人都有着一种男人式的漫游人类精神世界大江大海的胸怀,其语言中时而闪现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金石之声,至少在这几句诗里,我们能看到戴潍娜也有这样的气度,她的诗歌再是充满女儿态的娇嗔与痴缠,背后哀叹的还是宏大之物的逝去与消亡,绝不是小我叽叽喳喳的着迷于私人经验的述说。
当然,从这首诗的好玩名字——《帐子外面黑下来》——看去,似乎流露了女性经验的在场,仿佛是诗人自己臆想中的乌托邦家园无限膨胀的产物,宇宙成为了一个大大的房间,“夜”可以是“一只”,“白昼”可以是“碗口那么大”,联系到戴潍娜本人对宇宙学、对哲学人类学、新能源时代等学术问题的孜孜不倦兴趣,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些意象纳入一种宇宙创世假设的思维模型中考察,从而得到一些更微妙诡奇的诗意。
戴潍娜曾在评论马克.斯特兰德的诗歌时说过,“世界是一大把的玩具”,诗与她感兴趣的各种学科及其交叉结合部的最高处相通,这使她一直保持了对诗艺的兴趣,但在最高点处,往往是一个绝对主体占据的空位,在诗人那里,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启之言,其核心构词逻辑是非解释的、非公约的、神性的,类同克尔凯郭尔所说的通向上帝的“个人语言”。
这神启之言语法主导的次级语词往往是语言积木的玩具,但如果作者足够用心,这“玩具”又可以引发时间、历史、救赎等重大命题的探究,这是戴潍娜选择在诗歌性别身份视角的转变中营造诗意的一个原因,即她喜欢的福柯意义上的“把主体人本身当成艺术品经营”,于是语言游戏本身成为了对话世界的有效方式,成为了根本意义上的“玩具”,但戴潍娜的“玩具”只是语词游戏的表面现象,那背后还是严肃的对存在的审视和对人类命运的观照、对主体人生成与崩溃条件的理解与悲悯,比之男诗人在诗中的深呼吸程度,可是不遑多让。
“谜面戏台般升起,答对的或猜错的,永不落幕/她想切开的云团,原是一块生铁一般的咸”(《面盾》)诗人并不想在心脏周围筑起意识形态的钢铁建筑,也不想在语词的滑行中放任主体性陷入瘫痪,而只是想把这一切转化成美的素材和美本身,世界作为“玩具”, “谜面戏台般升起,答对的或猜错的,永不落幕”,归根结底就是“谜面”的形式,而“饥饿一般的咸”则是归根结底语言显现的根性存在。本真语言作为世界之“盐”,不就是“咸”的吗?
又如,“当优生学的尸体被丢进顶楼的水箱/后代们就寄居在污染的水中太平度日/阳光下每一只毛孔里爬出的私欲/是极权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若有违抗/剥夺生育权力终身”(《泳池里的双簧体》)戴潍娜的语言在这首诗里愈发从容,在一个还没有彻底反思极权主义遗毒的国度,她已经可以一定意义上反思民主体制下的微观极权主义了,而且,戴潍娜这里写的还不是德勒兹意义上的“结晶的法西斯主义”。正如福柯所言的,“全景观的监狱是敞视的监狱”,再放大一点看,“看”与“被看”背后的“私欲”,确实是所有生命主体固有的缺陷与哀愁,读了这首诗,想想如果全世界人民都像美国人那样消费,地球该怎样负荷我们这膨胀的私欲满足?简直让人笑不出来,但这诗句偏又出之于那样俏皮可爱的语调。
随意点数,我们也时而可以从诗集《面盾》中看到一个有着强大男性意志及其洞察力的主体,那也就是戴潍娜的阿姆尼斯在感受、在说话吧!?
当然,正如本文第一部分所议论的,无论怎么看,诗文中隐约可见的戴潍娜形象,始终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有点毒舌,有点坏,有点娇憨,却又聪明绝顶,那是其文本主体背后最深的“面盾”。
这个小女孩习惯活动的地方是她的坏蛋健身房、宇宙克莱因瓶、帐子……世界仿佛是她的大大闺房,但是话语膨胀带来主体性的缝隙,归根结底是无法缝合的。这对于诗意栖居的个人是这样,对于恋爱生活中的个体,更加是这样,“你从自己身上站起,如梦初醒/在沙地里苦苦搜索一条不可缝合的裂隙(那正是男神投放鱼线的锁眼)”(《克莱因瓶.吊人》)
这不正是呼应了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里的哀婉告诉吗?“因为美/无非是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我们之所以惊羡它,是因为它们宁静得/不屑于毁灭我们。每一个天使都是可怕的”。包括爱在内,世上有太多美好但无法承担的事物,那是“不可缝合的缝隙”,我们每个人都带着这样天生的残缺感生存于世,当然,《克莱因瓶.钓人》写得有趣多了。
正因为生活中有这样多的不完美,所以戴潍娜喜欢反讽式的表达对现实的态度,最有代表性的是她的(《不完全拷贝》),“我问博士喜欢什么?她说喜欢寿命长的东西,比如喜欢石头不喜欢人类,喜欢乌龟不喜欢龟毛,喜欢死人胜过活人。”最后她宣布,“昨日的我在去世。每一个昨日之我都是今日之我的祖先。我成为昨日相似相续的子嗣,部分的复制,不完全拷贝。”此类妙句层出不穷。
3)坏蛋
我们知道,许多诗人一生寻找着他生命记忆中原初性、起源性的意象,因为它直接联系着诗人重要的原型记忆或心痕,一旦找到,往往成为终身抒写的意象,成为诗写原初语义的聚集和涌流之要穴,有时候这个原初意象可以仅仅投射到一个词所能承载的重量当中,外国如帕斯的太阳石、艾略特的荒原、瓦莱里的海滨墓园,中国如郭沫若的凤凰涅磐,海子的“血”、“王”与“鹰”,张枣的镜子等,都是如此。
如果说戴潍娜的写作中也有这样的原初意象,会是什么呢?对她心中充满奇思妙想而又聪明绝顶、古灵精怪到使人头疼的小女孩原型,会有怎样的意象是最能宽容、包容、易容、形容她的心理原型的呢?实在要找这么一个意象,笔者首先想到的是她被选入《成为同时代人——第二届北京青年诗会朗诵作品集》的一首诗《坏蛋健身房》里的“坏蛋”。
这枚充满反讽意味的“坏蛋”有其“进化史”,其诗性逻辑宛若古希腊神话中维纳斯诞生于贝壳和大海泡沫当中,“坏蛋”则是从戴潍娜深邃观察着存在本体嬗变的眼睛中诞生的。
我们试一探这枚坏蛋的形成:在《眼》一诗中有句,“拉开幻想之眼的拉链/放出一个夜晚,动物园正走失一头美洲豹/收留一个夜晚,如孵出一枚蛋。”戴潍娜常说,“闭上眼睛,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言外之意,她当然不是逃避现实,而是无限哀叹现实生活的逼仄和缺乏想象力,“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最真实的看、最大限度的看却是要通过心灵的眼睛看的,在雅努斯记述的《卡夫卡对我说》一书中,卡夫卡也曾对雅努斯如此说过他面对的时代苦难,“我们看不见深渊,但只要闭上眼睛,我们就听见深渊发出的嗡嗡声和呼啸声。”.但是最深的绝望往往与最大的拯救同在,当雅努斯进一步追问怎样创造心灵的乌托邦时,卡夫卡的回答是,“我的选择是闭上眼睛。”
戴潍娜《眼》里的“美洲豹”很像里尔克诗里受到人类栏杆规训的豹子。豹子堕入伟大生命主体的晕眩与窒息,那一切都是在“幻象之眼的拉链”拉开后发生的,也就是拉康意义上的想象界发生的,关涉到主体意志投射出的盛大祭祀仪式。戴潍娜写的“走失一头美洲豹”、“收留一个夜晚”,分别是隐喻解放主体精神意志与达成主体想象界创世游戏,一切都在如梦如幻中达成。
为什么这么说呢?照拉康的三界理论看,只因为主体认同实在界的祈求归根结底是失败的,因为主体臆想的与太一合一的完满无瑕状态并不存在;主体认同象征界的祈求则必然堕入剩余原乐的征逐当中,无休无止,最后止步于小他者的悖论逻辑、失败逻辑,认同也终将失败。
而主体对想象界的认同则是一种精神分析的“秘传”,因为主体维持自身感觉连续与生成新主体性的条件与可能都无法充分彰明、无法客观对待,所以主体在想象界的完美认同过程总是充满神秘,而且是诗性的神秘。至高的精神分析是诗的分析,而且首先是对存在的精神分析,是严格意义上个人语言的对存在的精神分析,但若是这样,我们就无法彼此沟通了,所以人类才从语言到行为,发明了通约了的精神分析程式。
无论怎么说,照拉康派精神分析的过程和结果看,都是在想象界达成的。如果把戴潍娜的《眼》看成一个直观存在做精神分析的文本,那么我们可以看到,《眼》写的是一个人的失眠之夜化入想象之境的过程,“不睡/是/一只贝壳扣在她眼下//颗颗夜明珠般不肯黯淡/猫头鹰瞳中她脚趾甲盖是月光石/喙般的鞋跟一盏盏踩灭灯笼//城中满地太阳,一万双黑眼睛高悬”,诞生维纳斯的贝壳孕育着大海深沉的睡,可是“一只贝壳扣在她眼下”,不知何时翻转?
接下来都是她幽深密致心灵意象组接的蒙太奇,哲学“猫头鹰”的眼睛,踩在月光中的小小“脚趾”般轻忽的意绪,踩熄也逃离“灯笼”的“喙般的鞋跟”,那背后是“城中满地太阳,一万双黑眼睛高悬”,联系到戴潍娜喜欢探究的福柯式“全景观监狱”的意象,我们知道,那是她的心灵逃遁之路黑暗的背景所在,他人的目光囚禁了“蛋”的孕育与诞生,因为这一切都与下文“孵出一枚蛋”息息相关。
这心灵之眼仿佛是如同衣服拉链一样可以随意拉上、拉下。就如戴潍娜在《灵魂体操》中说的,“古典诗学中,政治与诗歌可以互为衣裳;到了现代,他们才开始相互仇恨。我想我可以穿上衣服爱,也可以脱了衣服恨。”在《眼》里面,戴潍娜正是在不断表演她的穿上衣服(拉上幻想之眼的拉链)、脱了衣服(拉下幻想之眼的拉链),诗人不是在关切于存在者的主体性坠落,而是直面存在的主体性对话,从而实现她隐秘的文化批判。
在戴潍娜另一首《眼皮上的世界》中,则不仅表现了她那条想象道路的逃遁路线,而且简直就是表现了她深深享受着那种“症状”的快感了,当然,那是一种“圣症”,“光是秩序的旅行/形是光的即兴/波斯毯背面拉开抽屉/关上眼睛我数星星/向日葵心钟表嘀嗒/嘀嗒是消逝的抵达”,台湾诗人碧果曾有名诗《静物》,写的是在一个所有语言都被阉割了的世界上,“我偏偏是一只未被阉割了的静物”,戴潍娜的《眼皮上的世界》里也有“抽屉”,那是心灵自在游弋的所在,在抽屉内部般的狭小、幽暗世界里,还要“闭上眼睛我数星星”,在她那颗充满了宇宙人类诞生的星球意志脑袋里,仿佛真的看到了婴儿宇宙的诞生呢?
那也是一种“蛋”,不知道哪一个平行宇宙的诞生是源于这样一枚“蛋”呢!正如《塑料做的大海》,甚至可以“把日夜折叠,把大海灌进高脚杯”,雅典娜是从宙斯的头这枚“蛋”里蹦出来的,盘古开天也是从一枚巨蛋开始,从诗的语言演化逻辑看,戴潍娜的《眼》中,“收留一个夜晚,如孵出一枚蛋。”是这所有看起来晦涩的诗的背后的原初词语的解释。
心灵导师会说,这世界上惟一不变的就是变。《易经》则一方面说“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另一方面又说,“十变九凶。”如果是在严格的精神分析学理中看,我们会自然将这种关于“变”的探究放到拉康派精神分析的想象界概念中理解,于是很多时候只能悬置判断,很难进一步探究在想象界中主体、共在主体的演化逻辑。但我们可以知道的是,想象界的认同有可能带来主体认同的感觉连续统形成,从而摆脱文化盔甲,融入活泼泼的生命之流中,并转化为象征界意义上的救赎。在此意义上,戴潍娜无疑是在以诗对话存在,并把与想象界的对话放在首位。那么,她做到了没有呢?
在戴潍娜这里,其文化盔甲无疑就是诗集《面盾》。一部诗集既是幻美文化的衣裳也是束缚言说的赘物,就像蜘蛛的网一样既是网罗食物的工具也是束缚蜘蛛活动空间的赘物,其在想象界中的象征性丧失和转化、升华,无疑是面盾之为面盾指向的最根本意义所在,正如卡夫卡在其六开本笔记的日记中所云,“只有精神不再依赖于自身存在之时,精神才完全自由了。”
我们欣喜地看到戴潍娜成功完成了这一想象界认同,《面盾》始终只是一部充盈着鲜活活语言织体的诗集,而不是遮蔽脸部真实表情的面盾。“雷电把你的柔情送进她耳骨深处/在那里,死后,骨头和骨头亲热/如同在无星的海面宅邸/尖刀般的浪涛上她与暗夜互赠诗篇”(《面盾》)我们很容易把这种温柔而残忍的“互赠诗篇”看成是戴潍娜的主体性持存与生成之道,一切在充满异界气息的诡奇想象界中完成,直至结束的主体性达成。
对于这种将主体感受扩展到宇宙意识的维度,并对话一种超意识状态中的万有、心灵眼睛等,在戴潍娜的童话小说《那个叫S的灵魂》里有大段大段精彩的描述,这里不赘,但该小说里有这样几句,“我这辈子活出来了……能量相通,已经不需言语。”说明了她由诗悟到的境界。
说回《面盾》,于是“你的面目成为一切奥义/最后一天,她会站进骨灰匣子/向生命中不可解释的事物——/尊严地回礼”谁都知道,每个人生命经验中总有幻灭的、意醉神迷的不能自持的时刻,而诗人的精神生命总是有将现实抽象、转化、升华到形而上维度的欲求,诗人面对着整个现代性的幻灭与新生,首先会在心中重塑知识分子主体的情结,戴潍娜也不例外。
而在德里达的《书写与差异》中,不在场的中心是原初的意义、神圣的言说,而灰烬则是那一言说/意义死去的痕迹,因此,书写(包括策兰的诗歌与德里达自己的哲学)才与火焰、与灰烬,与哀悼相连。该书引用过雅毕斯的如下诗句,“中心在哪里?在灰烬之下……中心就是哀悼。”
无疑,戴潍娜这里“站进骨灰匣子”,也是一种见证着主体性归于现代性中心的灰烬意识,理解一切而不苛求一切理解,只是“尊严地回礼。”那是知识分子现代性主体的一种确证。
从《面盾》开始的现代主体意识的达成是“为了孵出一枚蛋”(《眼》),而这枚“蛋”,无疑就是《坏蛋健身房》里那枚“坏蛋”了。
或者有人认为这样的解释有牵强之处,因为“坏蛋”这个意象毕竟不是很频繁地在戴潍娜的诗文中出现,为什么就肯定这是理解怎样走穿她诗文迷宫的阿里阿德涅线团呢?
在诗的精神分析意义上,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诗人生命记忆中原初性、起源性的意象并非一定是诗文中明显的缝合能指主体的词句,不一定频繁出现,但若在一些诗人那里频繁出现的话,那是有多方面的原因决定的,大部分原因都无关文学,只是为了不断的身份确认、为了不断的献演诗歌叙述的剧情、为了诗写空间的仄逼等,一句话,源于其主体性的苍白和出离于直觉写作的泥沙俱下。
而戴潍娜不同,她从写童话小说的时候起就确立了直觉写作及深度抒情的古典式写作方式,其诗歌主体层面有无以伦比的澄澈、优美,充满了爱与激情的回旋空间。戴潍娜在写诗歌的时候也几乎只听从天命的召唤——一种海德格尔意义上“道说”的方式,让语言自然发声,这才是使她的诗歌汩汩如水流泻于笔端的秘密。于是,这使我们不得不对戴潍娜的写作报以更高维度的致敬和理解,于是也就把她的另一个形象定位成“坏蛋”了吧!
正如加缪所说,“所有思想都有一个荒谬的开始,我青睐写诗的荒谬胜于不写诗的荒谬。”荒谬的始终是荒谬的,就算是更合理的荒谬,始终也是荒谬,所以——坏蛋!这样的一个形象定位也是需要抹去的,因为“坏蛋”荒谬。抹去坏蛋,也抹去小孩、男人、女人,当然也没有了小女孩,那么戴潍娜作为诗人归根结底的身份认同是什么呢?
最靠得住的马上能看得见的是《面盾》这部诗集。而在我们的批评过后,《面盾》还是《面盾》,但总是有所不同了,里面有更多、更丰富、更具可能性的意象认同与诗歌语义流动带来的感觉连续认同,这!是一种全新的能指主体的认同,这依然是危险的,里面的每一个词都似乎拥有了新的生命。但是,那是另一趟解读《面盾》的旅程了。在这趟旅程里,我们可能又会再一次发现坏蛋、小女孩、小男孩、男人、女人的身影。但是,那也是另一篇批评戴潍娜的文论所做的事情了。
诚如戴潍娜说,“危险,是现代诗最重要的品质。”在《塑料中的大海》里她写“塑料做的大海,塑料做的誓言/我终于赤足走在我意念构建的世界/这里天荒地老每日发生,相爱是生存法则”,“塑料”做的速朽世界与完全想象的“意念”创世之蛋、无条件的爱的报偿同在,主体性在一次次的达成与丰饶的同时,依然归于无限尊严、永无止息的精神生命的成长。
这真是一枚写现代诗的危险的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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