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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丰:作为同时代人与“持存”

2015-11-16 09:1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姜丰 阅读

导入:作为同时代人追问存在的意义

大概说来,除了在英雄、大人物和诗人的身上,千千万万代人能够看到主体杂糅万象的全息投影外,人类从蛮荒世纪一路走来,很可能,从500万年前到50万年前到5000年前到近代的文明,人性几乎还处在全然的等同于原初蛮荒的蛮荒。这样的话并不仅仅是感慨,事实上,在存在论概念的优先性上看人类处理日常事务到公共事务的方式,似乎变化并不大,印证人类同一部心灵史的诗歌的直线运动永远被打断,不断以循环往复的螺旋方式重新从拒绝精神异化的起点出发, 感怀罢了依然要留下几多诗歌的见证。

如果不信,只要问一问自己有多少愚蠢、呆滞、荒谬的所思所为,再看一看周围珊瑚虫、鼻涕虫、伪足人般的“类人”们——诗人本来常常想沉痛宣告主体作为人类中的一员,必得为人类心声、灵性、根魂之决定性存在发声,却常常发现,现时代已经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人了——正如索尔.贝娄曾谈及的:“在这时代我们没有遭遇原子弹,人人好象都享有民主,可是已经没有一个健全的人了;在科技全球化中,在仿佛就在面前却永无法企及的幸福幻觉中,我们说服着一个‘幸福’的词语安慰着自己,可是再也找不到一个健全的人。”(大意)人类中心论遂此一再从诗人的视野中抹去,直接面对存在概念的精神谱系,在存在旋转楼梯的某一座至高无上的迷宫里,诗人们代言人类体验着纯粹概念之风的吹拂,承受着终归无谓于语言的至大痛苦或曰幸福。对了,最后的感觉是幸福!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拥有洞彻人类的存在几乎是——“仿佛在无底深坑上悬吊着的生命是不可靠的”(里尔克语)更加幸福的,关于真理之光孤绝独照或者说觉照的幸福。

诗歌不能阻止战争,甚至在某些最多作为鱼刺,“牢牢卡住历史的咽喉”的特定时期,甚至不能开启民智,就已经在澄清历史表象,呼应人类精神回声中耗尽了力量;那么,它至少要能持存自己,要能作为鼓舞和推动诗者坚持真理和正义的力量,并如同微风告慰里尔克那样的“吹拂过我日渐丰满起来的面颊”,作为人类基本感情的守护神和美神化身。

在当下的时代语境中,至少作为同时代人追问存在的意义应有上述涉及到的两个方面:首先,在最基本的意义上意味着廓清常识,恢复诗歌之为诗歌的现象地基;其次,在诗歌作为存在语言的意义上意味着主体人的内在超越,恢复诗歌作为语言艺术的尊严。

就第一方面的某个侧面,承担时代的暴力、喊出受难的呼告、与万事万物亲切而深入地交谈……关于前者的议论已经有太多诗学文论,看多了常常想到的倒是一种常识,当与极其恶劣的某部分社会环境遭遇时,如果与大多数盟友都处于弱势地位,而强者愈强、霸道无忌之时,一个人站出来呐喊、反抗、争斗,也许可以成为“人物”,或者也能或多或少地推动时代的进步。但是,倘若这里作为根本上是异化了的、拒绝对话的“他者”的交流主体背景被撤除,诗人需要与时代精神中的建设性力量直接交流时,那么呐喊、反抗与争斗就不再具有重大意义,相反,奠基在一己生命体验上的自内而外或者自外而内的审视,甚至只是任语词漫游在自由之境的精神传达都会更具份量。换个角度极而言之,这时代的诗歌有时已经沦落为装点(从书面到舌面)、润滑(从身体到灵魂)、搞笑(从娱己到娱人),何况诗歌辉煌传统的大厦本来也建筑在纸上;诗歌的爆破、创造和达成力量,谁可造就?谁堪追问?谁能理解?谁能沉醉?如卡夫卡所谓“死一样的写作”,说是高级的精神生活固然是高级到了极点,说病态也是病态到了极点。古来秉诗歌大气者大抵如此,为真善美理想青春热情及其不可能,死忠到底,拼命说出现象极其背后的现象不遗余力;跟所有看到的、想到的、感到的固化体验作对,取消自己与他人的界限达到天才及其高贵的建树与遗忘,不怕被人误为疯子、白痴、虐待与被虐狂,但一昧在诗歌中飞翔,真是除了席卷而上天宇焚烧尽尽,造成至大死亡悲剧,真没有别的选择。无论怎样,痛苦的表现肯定不是目的,而是必然要超越的东西,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够用健全、饱满人性的文学公民腔调来说话,我总认为,最重要的还是,我们怎样做一个人?这应该是艺术的目的,作为艺术最高表现的诗,更应在其中显出它光洁的声音。

当主体人的具体化的肉身与精神处于时代精神气候的旋涡中常常感到被绞杀的人性语言惨遭屠戮时的血腥味时,我们不得不常常把关注点朝作为存在者的个人位移,从而达到与有精神之“我”参与的时代精神形成崭新的构成;“持存可能”不同于“可能持存”,前者意味着一种永远奔跑向持存与安居的精神之乡的语言轨迹,后者意味着在启尽所有的包括语言在内的“可能”之后达到“持存”的目的,诗歌既然已经在这时代显出如此的弱势,那么它显然不该是什么“目的”,同时,直面存在命运感的诗歌也不该发展成一种普世的神学,而该是永远直面人的当下生存状态的时代、个人的精神路标或曰丰碑,进一步地说,我以为诗歌直面精神的持存才可能谈及精神在主体葆全之后可能的向度。

这倒未必是什么高姿态,甚至根本上来说还是海德格尔所谓的存在的“沉沦”,其实,海德格尔所云的日常生活的“沉沦”,往往并不包含贬义,只是存在如是存在的如是语言指认而已;只是,存在者在面对“沉沦”的必然时,其自由意志该当有透过语言进行选择的必要,因为包括我们的精神和灵魂,甚至形而下生存的一切,都由语言承担;在诗歌严肃语言的纬度上,则常常是类哈姆莱特“生存还是死亡”的古老命题,要求存在者做出严正的回答。

作为同时代人首先在语言的层面上展开讨论,这是因为太多的人造苦难“原”因之一就是人类遭遇的语言的痛苦,如无论是黑格尔的绝对理性、拉康的心理象征界、海德格尔的科技“阱架”,以及葛兰西的霸权“意萨司”,也都相关人类精神文明赖以统治的隐秘系统,遑论每一个现代人都常有在相遇具体事务中时遭遇到的失语、异语,终究无语以对存在深度的状态。

作为同时代人最相信的是语言,最不相信的也是语言;作为同时代人相信语言可能通达的持存,不相信语言在主体膨胀中对现象的遮蔽。这正如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教程》严密法则,它们只适用于语音层与单词层,一旦上升到句子层,或者进入巴赫金的对话场景,立刻就显出捉襟见肘。因此,本文将尽量从某些概念的廓清,某些短语的多元解读出发,希冀多少呈现出一番语言根本上仍在存在迷雾中的状态。

随后我们问,什么是常识呢?作为澄明概念构建的常识肯定小于知识。我们不妨看看我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常识世界,只是看看而已,还不能“知”而“识”之——因为在上述作为同时代人追问存在的两个方面中,常识更接近前者,知识更接近后者;或者说,在我的心目中存在的诗歌本身就意味着一种神圣的知识,它一再退踞到语言哲学的悖论思考之外(不是之内,为了这个“持存”可能)得到廓清和安居,同时,一再因诗人殉道般的虔诚致思而在追问存在的途中逐渐敞亮出它不可能死亡意象的致命诱惑。

正如微观物理学、量子理论、黑洞存在、广义相对论乃至于霍金宇宙模型等,20世纪物理学有多少关于物质和宇宙的大发现啊!它们强力改变并重新整合了千百年来人类科技知识的全新表达和构成,并至少确证了一点,当今实用科学的精神及其成就,并不能保证提供给人安全福祉的承诺。于是我们更专注地向人文精神探索领域投去观察的目光,会看到经过精神分析学、现象学、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解构主义几代人的努力,绝对理性逻各斯的仿佛普适于每个人和千百时代的精神建筑已经崩塌了,在貌似多元化、去中心、解构一切的后现代景观中,语言仿佛第一次离人自成自由,回到主体人本身;终于达到高度人本意义上关怀存在者的存在论的视野,并在偌多后现代哲人那里形成个性语言的漩涡。诗歌帮助人找到他个性的语言,这就是作为同时代人之敞亮持存可能的首要常识。

存在的深度中,这视野遂此成为终于时而为人类之爱所纠缠的诗人们不得不一再穿越又似乎永不能穿越的米洛斯迷宫,诗人们深陷于迷宫中的每时每刻都是一次直面个性本真的现象学还原和精神狂飙突进的关于源头的凝视和追溯,也是一种不断地“看”的接近有知和终究的无知。

对存在真切而持久的关注将一再地重新开端这世界“善”的精神结构和制度化存在——作为呼招时代新精神先锋的诗人们几乎是宿命地知道,这座迷宫是可以穿越并可多少绘下它存在的地图的——唯一的问题是,这座迷宫存在于我们的心中,请注意,这里的“我们”就是“我”,是作为“类”之一的“一”;这里的“我”就是“我们”,是作为“一”之类的“类”,于是,什么是这“一”座迷宫?这是个永远的问题!然而它永在我们面前,在!仿佛它在一种空灵的精神量子系统中也可以不存在,仿佛真的可以一任人类遗忘存在、沉入遗忘的本身终究不关涉存在向死而生的筹划。

这是一种逻各斯的宿命吗?世界有理性、知识网罗真理、存在有可规划性、先验结构的理性统摄了一切知觉……这一类千百年来由语言文字所构造的哲学、文学大厦不是已经在后现代景观下崩溃了吗?但正是在仿佛悖论的追问中,直面存在时间的精神恋爱通过语言的主体指涉,通过狭义到广义的文本的延异、播撒、对话等哲思筹划……我们返视自身窥见的我们第一、第二、第三人格面具下如此枯燥乏味缺乏灵性之水灌溉的无力主体——直到有一瞬,也许有人会奇怪地发现,于存在本身的悖论结构中,我们作为存在者已经改变,存在的“一”终于拥有了一种不同于原来不知哪一时刻的崭新品质,或者,干脆是语言精神的一次脱胎换骨的再造,毕竟不可道说却是如此真实。

作为诗者主体人重要存在方式的,语言!作为语言炼金术的诗歌——如此实实在在的改变存在者,正是在语言深插于存在规律的境域中完成的魔术。

于是,尽管有宿命感永远纠缠,追问存在仍必得一再重新开始!不仅仅是通过文化,而是在直接面对本然天命——作为能指、所指的虚无得不可见,然而又是充实得宛如随时会爆裂开来的存在语言——的尺度上,任存在的光辉依然拥裹着我们每一个人,任慷慨的大自然依然一再让分分秒秒亿万中微子无限震荡、穿越我们的身体,任地球依然携了我们每一个人狂热地分分秒秒绕着太阳奔跑,任月亮上的一次潮汐可能跟我们的一次疯狂的恋爱或者做爱有关,任木一上升腾起的火山云与我们的视线互相置换着人类生存图景的无限机械、无限局限当然也有无限可能,任宇宙热膨胀的冲动意志涨破了人类欲望的皮肤形成溃疡同时也将我们观看的眼神打碎,在心灵之光分解的视线中凝视世界崭新书页的奥义与互文——任新的理解必得形成!形成!!形成!!!归终而言,诗人最后要持存的是存在而非存在者,在组成社会细胞的个人存在的意义上,持存主体人精神视觉、持存主体人天命精神作为存在的意义也总是高于持存主体人表层情绪作为存在者的意义;诗人,必将在语言的天命中最大限度地擦拭语词刀锋,存在的诗歌将如奥卡姆剃刀一般将非本真的存在一刀削除,使“一”个人人性的尊严重新置于人类精神宇宙的中心。那首先是及于一个个人具体的身体的持存(续后还不知道有多少漫漫的征程),然后,在个性持存存在的尺度上,可以说,作为同时代人追问存在的价值可以不仅仅及于身体,而是可以在于内在超越;不能回避命运之矢刺身或者突进的“在”与锋芒,惟有当一个人首先实存于常识的精神存在尺度上,终于意识到这种超越的实实在在发生的情况下,这种超越才进一步有了它精确的的所指。

让每一个人成为他自己让非本真的掩饰恶的一切在强力的精神意志下粉碎;从而,每一个人得以成为“个人”,形成如克尔凯郭尔那样的“直接通达上帝个性的个性”,并使这样个性的潜意识言说背景成为人类不可动摇的存在之基础;从而,在个性无限度得到确立的前提下,我们(或者“我”)将重新开始它崭新的历史生命展开。持存之门永远为乐意得到存在持存的人开启,正如苏格拉底美丽的“谎言”,“我从来没有跟群众说过话,我从来只跟一个人、一个人谈话。”从而使他本人也成为一个走动的文本,惟召唤有缘的人们靠近他化入一种关涉本真存在的交谈;正如某一次眼睛凝视一朵花时就有无数颜色的眼睛击中我们的瞳孔,惟拥裹眼与“色”的存在的秘密交谈涌汇在两种“在”而终于是一种“在”又终于是无在之“在”的美妙溶解中,第一次打亮了我们长久期盼美的眼睛。

其实不需要太多例子,如果黑暗是尽虚空世界的本色,那么追问的结果总是,为语言照亮过的事物将一再地回到黑暗的本身。然而正如马拉美所说的:“但是,一本书会生殖出另一本书。”一字、一句、一篇……闪亮个性、人性、神性之光的语言也将一再地生殖出更多闪亮精神大背景存在的光辉语言,从而净化我们的话语、言语;于是,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一件事到另一件事、一种存在到另一种存在……包括“真、善、美、崇高、优秀、英雄”这一类的源自每个人精神之本真存在的从言到意到行的存在属性,必得在被重新言说和昭告过的大地上得到了无限度的确立。

同时,一切又都只是可能而已,正如没有任何单独的人与物与事能够敞亮昭告存在的无限深度,“爱情、大师、自然……”这一类必得被每个“个人”的命运感体验,并借语词的锋刃永恒穿越的事物,终于只是回归到时间的空间性空隙,在海德格尔所谓语词的“定向”与“去远”中成为渺茫的晨星不可触及,实际上,它们绝不能代言馨甜清晨或昊天星河的本身;只能说,在最大程度上赢获了意象之诗丰富密含内质的我们,将无数次地凭语言的持存力量直接面对上帝,尤其面对他创世前和创世初的工作。

在语言的极限表达之维,作为同时代人的持存一再地突破语言符号的表面,不过,只有丰富的语言和自由的言语在本真言说的前提下得到绝对确立之后,才可以谈论沉默的美学。才可以如克尔凯郭尔“对不可说的事物我们必须保持沉默”,这与他的另一名句“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其实是同构于主体生命体验的方法论体验与本体论体验的分开的说法;释迦牟尼也曾有经典的“我说法40余年,一言未发”的言说(甚至有经典的《金刚经》如是记述:“如来无所说”等言)。

关于常识的廓清没有尽头,于是,由于生命当中某些时刻为诗神附体,我们时而可以将主体名之为诗人,然后从主体本真的体验源泉中可以知道,作为同时代人的可能的持存力量首先从语言开始。

作为同时代人于精神内在超越中所要留下的持存的足迹,也不过是以语言作为载体的诗歌,即首先在个性精神中淬火之后的精神语词纪念碑而已。

不仅仅是如韩东等诗人所标举的“诗到语言为止”命题,最要命的还是在这个语言宿命当中,诗者是否有足够强大的以语言超越语言生命的意识在焉?有!那么,这会是有效的写作;没有!那么所谓“诗到语言为止”只是词到词的无关精神高度、向度、维度的白色写作的语言游戏而已。即使是类语言游戏的诗作,其中也有很严肃的存在之葆存和升华之强力在焉,超出语言的沉默与喧嚣,才往往使语言更有力地变形,不至于使诗歌成为“诗到语言为‘耻’”。

1、主体重新学习语言

(1)自然与语言

从身体的触觉出发,我们首先发现的是,“自然”是存在自然昭示的一大写作旗帜。“自然”一词,实际上早就包含了自然与不自然的两种体验极性,无论是“心物一元”还是心物两分乃至无限的分割,归根结底那都可以称之为自然;甚至这一概念的概括性还可以广延,将我们周围所有的一切写作包括公文、应酬、教本直至于孩子墙上的涂鸦,都目为大自然伸出它纤细的存在手指,在为精神委顿和伤残的蒙昧人类笨笨异化的大地上,慷慨书写下的以言语(尚未形成充分的语言本体、谱系、功用意识时,我倾向于以“言语” 或者“话语”来指称,而非“语言”)代替我们去先行经验死亡的“自然”写作的文字——因为说到底,自然本来就是拒绝异化的存在,本真自然往往有其限度,非本真的自然倒是可以无边无际。语言、肉体甚至精神都可以异化,然而灵魂的根本属性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丝毫异化的,灵魂的本身就是非存在的存在,是“道”的根本属性,是人类共通的直觉思维覆盖并绝对超出“逻各斯”的部分,也是测不准的物理量子系统的永远向我们欲遮还露的,永远使我们无法同时搞清楚物性存在的位置和动量的吊诡。“天空中没有留下飞鸟的痕迹/而我已飞过”(泰戈尔),这里是“天空”?还是“我”?还是鸟迹,代言了自然呢?这两句将空无呈现给我们的诗,印证的正是自然的本色——拒绝异化的空无。

唯美主义作家王尔德认为,“是现实模仿艺术而非艺术模仿现实。”这里的“现实”与“自然”带着秘密的联系,不妨将这个“现实”理解成“自然”,正是指明自然的本质属性往往是芜杂的、庞大的、发散的、粗犷的、原始的;而作为人类高级精神创造活动的艺术,必然应使得自然成其为以人本为中心的自然,中国诗人面对的最大“现实”,正是这个包含东方“天道观”的“自然”。自然虽然拒绝异化,但是生活在语言镜像中为语言投射所播弄的人类,应该选择适合的方式重新认识语言分化、割裂、利用自然的方式,人的肉身结构源自自然孕育,然而人的意识无限超出于自然,并对自然有着体验、认识、改造的责任。千百年来,人类不懂得善待自然已经付出了太惨痛的代价,强暴自然何如回归自然!惟有深味内在精神的整全和豪迈者,可以对描绘精神现象不感兴趣,诗人抒写的常识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吊诡!?因此,我想到对诗人、语言、诗歌的基本态度,其实济慈的这类言说是有效的:“一个诗人是最没有诗意的人,因为他看到什么、表达什么就成为什么,他的本身,什么也不是。”王尔德也说过类似的话:“一个好诗人总是在生活中显得一无是处,因为他在诗歌中经历了生活;相反,一个糟糕的诗人反而是很讨人喜欢的,因为他在生活中不断实现着他在诗歌中没法子实现的诗。”如斯可见,人类的精神空间原还有多少奥妙等待着语言的发现和开启。

对于作为存在者的我们来说,这一类精神体验达到知识的体验,往往是作为同时代人抵达可能持存的一大前提。也许,因为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愤怒出诗人”的时代了,当铺天盖地的置我们于无所不知实则一无所知的垃圾信息覆盖我们,当全球后极权体制时代裹挟着技术统治的暴力将我们的存在感挤压到最为扁平的状态时,一昧的愤怒只会杀死诗人,也许,唯有东方天道自然观中的经过现代人文精神洗礼的乐感精神会予我们新的持存可能。

在背靠存在之渊的尺度上,诗人怎样在自然精神中传达人性与语言的关系,并将其指涉推衍到创作素材所能达到的极致?这是个问题。存在所标举的首先是自然写作,自然写作的开始首先遭遇的就是语言意识,作为创作素材的——语言——作为直接承担我们精神之质、行为之端、灵魂之真的汉语言,首当其冲成为传达“自然”首要面临的标尺。

想想看,这是西方意象派大师庞德极度崇扬的语言:至为诗化的——汉语言!“六书”的天性诗意的永恒道说甚至深深贯注于每一个词的优美体态和强大所指,甚至具体到笔画钩衍的诗意盎然的从本源一再启动的原创力中抬起头来的汉语言。当诗人一再从对汉语言的反思中反弹回言语的大海,会深深了解到,“反崇高”、“反价值”、“反和谐”、“反美”乃至于不顾一切地“反文化”,这一类大破是为了大立的源于无限挚爱母语的情怀。从“朦胧诗”直到“第三代”而下,诗人们对汉语言破坏的终极,使得汉语言似乎从千年专制的建立在想象逻辑、艺术逻辑、先验乃至于超验逻辑的语言铁牢中钻出来大大地“放了一回风”,似乎真的通过飞动的意象及根性梦幻体验,强行与“天地神人物”取得了联系。

当然,那是幻念!幻念!绝对的幻念!

如是现代诗不断征逐存在精神的结果之后,我们会禁不住发问:汉诗的精神路径难道真的只能在个性乃至于历史体验的超稳定结构与超反叛可能中打转吗?这是否是一种奇特的东方“逻各斯”原罪呢?

其实,在语言之贴近人心中大地体验的艺术化可能限度的意义上而言,汉语言已经蒙羞,是哺乳我们精神成长需要倾听天籁、啜饮天露的汉语言的耳朵失聪、嘴巴饥渴,代替我们形而下的嘴巴在永恒受罪;千千百万年以来,善于模仿的猴子的嘴巴口水滴答在面包和醉酒和安定的大不安当中,“无物之阵”中,“泪揩了,血消了,屠伯们逍遥复逍遥……街市里永远的太平足音”(鲁迅);太多伪写作从此不死不生交谈着所谓“人类”的故事,而人类真正的故事则在英雄、先知和诗人的身上一再地下落、粉碎和悲伤——这,才是人类真正的死亡史。正如里尔克所反复道说的,在动物界中只存在不断消亡的现象,没有死亡发生,惟有人才能去胜任死亡的生存论重量,承担和理解直至超越死亡,做一个严肃的诗者,这样的死亡承担、理解和最终的超越必然体现于语言。诗人寻找的,只是个性最自然的语言本真呈现的道说,不过,严肃诗者作为话语呈现以外的行为可以暂时悬搁,谦卑地作一个无名的作者,诗人面对的第一自然首先就是语言,很多时候简化来说,自然就是语言。

首先来说,自然遭遇的语言意识已经是一个说不完的话题,我相信语言大于言语,照乔姆斯基的“转换生成语言学”机制,在表层语法内还有不知道多少层的深层语法的语言意识,正是无限丰富的语言意识处产生无限累计的无限言语,那么,语言所最终呈现的言语又将面临怎样的尺度呢?我首先想到的是宗教。作为人类极度绝望和苦难所遁入的精神黑暗掩体,宗教中最是偌多富于强大文字弹性的经籍,如从佛教《华严经》中帝网重重、宝像庄严无穷无尽存在大美的华藏世界,到《地藏经》中反复描述的阴森可怖的地狱情景;从基督教《圣经》中基督庄严宣告的:“我来到这世界上是为了点燃烽火”,到他反复昭告的千千万万句如“要爱你的邻人”、“别人打你的左脸,你要把右脸再让他打”这一类文字,看似矛盾却一点也不矛盾,因为那根本是建筑在人性本真意义上的直面真理、良善、美好的穿行于悖论存在的语言体验。因此,直接面对每一个人通达四维上下的存在之虚无,从个人生命体验出发建筑起“一个人”本真性存在的地基,首先形成概念和意识场景构造的语言意识,这是认识自然大化体验背景的真正意义。

在其他的艺术门类,自然有对其操作时所使用的素材的使用根基,对于以语言为载体的诗歌写作亦然。当一个人在先行的时间体验中开始去义无返顾地确信什么的时候,实则已经是遭遇了一种宗教体验,摆脱掉宗教所必然附带的强烈文化附加含义,也摆脱掉宗教所必然将一切追溯到创教者的接近非存在的激情,我倾向于谈论纯粹的语言这一创作素材本身的廓清现象、致幻存在、澄明律令……等等现实功能上的用途。于诗人而言,语言的历史性存在根基根本不是历时性的理性、非理性逻辑,而是一种共时性的体验原在,随时随地,“天、地、人、神、物”,无休无止的谈话在我们不能控制的地方时刻进行着,无论我们意识到或者没有意识到,真真切切在语言的本质中进行着。诗歌已经不仅仅是语言的言说,而是语言的倾听言语的本身。

在一个据说是已经虚无到任何神性都被抽空的时代,我们是否也可以说,当诸神之光的隐遁成其为存在论上的现实时,人其实第一次回到了与大地无蔽的广泛联系当中?正如在此意义上,尼采才成其为无限热爱人类并执着将我们引领回自然创化之伟大遗忘当中,从而疗治人类精神创口的温暖语言太阳的时代先知。“存在”所标举的自然是当于存在的澄明、敞开状态中的人性体验自然,这样的自然不一定依赖于外在的语言形式。十分强调于外在语言形式的结果,似乎也容易造成拘泥于语境的后果,正如佛家所云的“所知障”、“法执”之类,当诗人于各类“推敲”精推细打的时候,往往已经失去了原初生命活力涌动向前的冲力!

时代的难题太过强大且险恶,保持精神的脊梁不折断,莽汉式、狄俄尼索斯式语言突进的话语挥霍,也许将是太多诗人永远的一种语言样式选择,也更多包括了意识或未意识或尽量不去意识的主体,海德格尔存在论意义上的“沉沦”,本来就是“此在”之常,所带的更多是对于人在世时向死而在不得不沉沦的关切。是的,其次是关乎言语的,一种貌似即兴式、发散式、漫游式语言游戏的写作方式,会不断寻找着并通达着削得高高的、更高存在的语言此在的台阶,曾经在自然大化中乘语言之翼沉落过的一切,则成为坚不可摧的诗人不断刷新体验的前置基础。或者,这根本也是一种必然吧?!灵魂生命的本质特征之一就是挥霍,冥冥中会有这样的想象图景出现:亿万精子奔涌而向幽深的身体,惟有一粒不知道是秉有怎样机缘的精子终于沉落到卵子的深处,如同找到他心中孤独的大地……

狄俄尼索斯式的酒神精神,在带给语言主体狂放、沉醉和优雅的同时,往往也带给语言主体直接修改语言镜像的原动力,一如狄俄尼索斯是个能歌善舞的艺术神、无家可归的流浪神,能为百姓带来欢乐的未来神,人们不知道狄俄尼索斯何时还家,可是可以确定的是他的还家,将会给人类带来持存。

何况,这样的书写也正是诗人乘着诗神的暖翼飞行,清理一再留在我们身心内的话语垃圾场,保持对语言天命永恒虔敬、追问和融入的一种表征,同时,通过个性意识的追逐并化成语言的雕塑。

于是,在作为同时代人通达自然的写作中,追逐人性的向度始终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冲动,诗歌不应该永远是停留在古典诗歌审美意趣上的“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一类自然联想冲动,见闻“细雨”就联想到“鱼儿”活跃,知觉“微风”就直觉到“燕子”纤尾;诗歌应当直面人性受窒息、扭曲、摧毁的一种书写,在绝然的清晰认识和全面统摄的境域中,书写人性的痛苦、尊严和最后呈现的优美。这,就是最自由的书写,比起什么垃圾派、下半身,钻进语言活动机制中自行遮蔽的垃圾不清理部分以及下半身屎臭部分,最终只是标举的人性龌龊的真实,更要真实亿万倍——还有什么比艺术的真实更真实的真实呢?

只要这世上还有星星点点使人不不断成其为人,精神不不断成其为精神,爱情不不断成其为爱情,真善美不不断成其为真善美的恶与恐惧的渊薮,诗歌就必将在自然的语言中显形,以诗神的名义守护、召唤乃至斗争,并将守护、召唤乃至斗争到底,如同物理学中的“负熵”给自然无序的精神以秩序的安排。自然是作为语言的自然、作为自然的自然、作为天性之根的自然,作为同时代人可能抵达的持存,首先打开我们重新倾听、观看、描述自然的眼睛。

正是通过尊重自然、模仿自然、背靠自然的语言,有了人的意识的加入,本不能为人所用的自然精神才能为人有所鉴用,自然才终于“自由然之”,永恒在存在的自然尺度上塑造着我们精神的雕塑。正如梭罗在瓦尔登湖畔长久的冥思后悟到的人生真理:“一个人的富有与其能够做的顺应自然的事情的多少成正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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