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绝唱
——诗人蒋雪峰及其诗歌
西娃
又想起江油,那里,库存着我的诸多记忆,美好或绝望的岁月,挥之不去的牵挂和惦念,不仅仅因为我的亲人们还居住在那里,最主要的是,一群真正影响过我的写作的朋友们,还在以他们的方式,点缀和繁衍着江油的文化和艺术,使那块居住着二十多万人口的城市里,浮动着不容拒绝的激情和雄魄,他们是:雪峰、刘强、蒲红江、蒲永见、王洪云、陈大华、伍卫、雷兴双……
现在我要说的是蒋雪峰,一个多年来为诗歌奉献出真实的绝唱的诗人。
1、江油是我的王宫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使一方水土具有声誉和感召力,在江油这块土地上,延绵不断的出现着各类优秀人物,蒋雪峰是诞生于江油的诗人,他以出类拔萃的人格力量和精致的诗歌,成为被众人仰望的一道风景线。
蒋雪峰不是王,他有不错的家庭背景,优秀的头脑、学历、职业及敬业精神,多年来一直是税务部门的骨干,可是,到现在,他依然没有一官半职,他却以诗歌的力量,把江油变成了他的王宫,在这个巨大的王宫里,随处可见的是千篇一律的生活,随波逐流的人们,闲言碎语的时光,平庸的格局,约定成营生。在这样的一个王宫里,人不常常警觉和清醒,很快就变得麻木和消沉,蒋雪峰以一个优秀诗人的情怀和审美,装点着这个王宫,使读者看到了那些容易被忽视的美好。蒋雪峰在《江油》这首诗里写到——
“我无力离开一步”,蒋雪峰并不是没有能力离开江油一步,只能说,他太爱这里,一同热爱着这里的平庸和美好,他超越它的平庸,时时把最闪光的部份呈现给人们,蒋雪峰身上有那种提炼生活和呈现平庸生活中最美好部分的能力,从而他在其中一次次飞升,使自己独特的存在成为众多过客的记忆。据我所知,不少诗人去过江油,总是蒋雪峰、蒲永见、陈大华等几位诗人出面迎接,他们不代表官方,只代表江油诗歌界或诗人本身的存在,告诉那些过客们,江油有这样一股力量,这样生活着,他们可能一生都无法获得众星捧月的场面,但他们的诗人气质和人文精神不可小觑。
记得刚到北京的时候,我在一个诗歌朗诵会上遇到一头银发的诗人芒克,我过去与他打过招呼,知道他去过江油,不少诗人喜欢他面对窦圌山的星月迷醉的样子。我对芒克说到江油,他反应很快,说:“我喜欢那里,李白的故里,有蒋雪峰,窦圌山。”在他跳跃简短的语句里,我再次看到蒋雪峰的重量,在一个行色匆匆的诗人的记忆里,他与那里的山水一脉相承。
我一直认为,一个诗人的人格力量或境界,决定着他的诗歌的份量。
在那片阴郁的天空下,人口繁多机遇却很少的土地上,蒋雪峰目睹着官场的尔虞我诈,倾听着外界俗不可耐的喧哗,思考着改革开放后物质力量对诗歌群体的巨大的冲击,他坚守着自己,于无声中护守着内心的光洁和孤独,走过日益变化的街道回到书房,回想着童年时外婆那质朴的爱,隆隆的火车声驶过铁轨传进梦中的声音……他把那些古旧的记忆升华,使自己的爱心更加宏大。他把它们传递给那群相依为命的朋友,以此激励他们的光华,他以爱心把那群十多年来的朋友凝聚在一块,使之成为彼此的安慰,蒋雪峰无数次在电话中对我说:“你是这群朋友的妹妹,漂泊太累了就回来,不要怕回头,这里有我们对你的共同爱护。”“你带着李白故里人的骨气和傲气,行走天涯,你要保存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的尊严……”,他对这块土地及对大众的爱心,连同那群朋友们的关照,使人漂泊的背影里充满着那么一股力量,它足以让我在感动之后,去积极地走完自己的宿命。正因为有这样的人热爱着江油,使人不容自己有任何阴影去玷污那里。
我无法清晰地知道,一个写作者在那块狭小又很少有外来力量冲击的土地上,在怎样呵护着自己的心灵,在用怎样的力量与世俗的东西抗衡,在用一种什么精神一次一次升腾而继续着与万物的对话。只知道,蒋雪峰向众多的生活在小城镇的写作者一样,有那么多的梦想和欲望要因为环境而被迫受着压抑,有那么多的破碎后的局面要去独自承担。常常找不到真正与之交流的人,这时他只能用孤独抚摸孤独,用自己的创造撞击自己。曾看过他发在《诗刊》一首名叫“一个人”的诗,这首献给凡高也献给自己的诗里,我看到一个人在无形中步入了那种自言自语的状态,这个状态里,流淌着他内心的无助、脆弱、疑虑、追问、绝望和无奈——“一个人蹲在码头/身边是出网的春天/眼睛早已黑暗”“一个人被自己的脆弱罩住/一个人流自己的血”“一个人在拥挤里感到寒意/一个人在深秋舔舐自己的血。”“一个人是冒着热气的废墟/一个人能结多少次疤/在硕果里腐烂多少次/一个人的道路将被谁转为歧途?/一个人忍受着/一个人的泪水里还能藏着谁?”“一个人啊,把头靠在自己的胸前/一个人把耳朵献给妓女/一个人的阿尔,风把月光撕成碎片/一个人成了塔希尼岛的土著/一个人含在嘴里的枪响了。”诗人在面临这一切之后,他唯一的方式就是独自承担,蒋雪峰承担它们的方式便是:“他的影子将缩回他的身体/他在陌生的事物里听过鸟鸣……”写到这里,我只能说一句话:我以一个热爱诗歌的魂灵,向蒋雪峰及那些生活在小城镇的只因生命的需要而写诗的人们,致以深深的敬礼!
2、诗歌是我的寺庙
一个真正的写作者,都在以自己的生命和光华,建构心中的寺庙,蒋雪峰亦如此。多年来,他用不断变化的思想和境界,筑起了一个寺庙,他像一个不断迷茫又不断觉悟的修行者,并不膜拜这寺庙,却住在其中,把自己一次次打磨。在打磨的过程中,他承受生活,疾病,年岁的流失,死亡的阴影带给他的裂变和思考。然后他把对此的体验写成诗歌,再一次去装点这寺庙。
众所周知,蒋雪峰面临了一次左肾切除的经历,与之而来的是长期的痛风始终折磨着他。他并没有因此成为“冒着热气的废墟”,疾病使他变得更为强大,他曾在《沉船上的乐队》和《让我看清你的围裙》里,展现过他的那段经历和独到感受。使人们看到面对重大灾难时的那种神灵般的坦然、庄重、沉着。疾病后的蒋雪峰,人格和诗歌也随之面临独到的感受。使人们看到面对重大灾难时的那种神灵般的坦然、庄重、沉着。疾病后的蒋雪峰,人格和诗歌也随之面临了一次飞升。听说,一个夏天,他去西藏,病忽然发作,头顶是酷热,脚下是刻骨铭心的疼痛,随行的人要扶他,他只让人找来一个木棒作支撑,他硬生生地忍受着疾痛和酷热带来的煎熬,最后到了他要到达的地方——拉萨。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裳,他的精神赢得了众人的喝彩,而他并没有贪图人们给予他的喝彩。他让自己的病痛和灵魂,一同面临西藏这块土地的洗刷。他的心与这里交融。一首首与以前全然不同的诗歌,喷涌而出。他在《色拉寺》这首诗里写到:“正午的色拉寺/从经楼走下的青年喇嘛/走着走着击一下掌/他在欢迎内心突然到来的阳光/我的前生/恍惚是一个香客/空空如也地走在色拉寺正午的石径上。”在我的视线里。于这首诗歌中走出了双重身份的蒋雪峰,他就是从经楼走下的青年喇嘛,他在那片佛教重地中走着走着击一下掌。那突然到来的阳光撞击着他的内心,他像大鹰一样向着太阳的深处飞翔。突然之间,他看到了石径上的另一个自己,他开始了对前生的思考和推测。这首诗与他的《雪宝顶》相比,已经活生生地跃入了另一个平台。在《雪宝顶》里,诗人面临那高不可攀,被雪覆盖的山峰,最多的是仰望,疑问,探索,乞望灵魂“高”和“洁”合一的境界。他在“雪宝顶”中写道——
需要怎样高贵的品质 热爱
才配得上大雪的护送和珍藏
在这人迹罕至的山巅 在这被鹰翅反复擦亮的海拔
同稀薄的空气一道困难和生长
众生般孤独迷茫的雪宝顶啊
翻滚着絮云与苍桑
溃败的群峰 是一个个惊慌的鸟兽
无能承担太多的的封冻与凄凉
耸立 向上。抵达最后的高度
却又被天空的深遂苦苦折磨
颂词般的阳光啊。再也无法穿透
这无边无际的寒冷。沉寂。
……
从这首诗里,可以看到一个独到的生命面临另一个精神境界时,付出的艰辛努力。然后冲破无数障碍与寒冷,抵达高处,“又被天空的深遂苦苦折磨”,最后安住在圣洁的故乡的过程。诗人首先看到了这种高处,发出“需要怎样高贵的品质热爱/才配得上大雪的护送和珍藏。”的叹息,然后他展现这高峰。明知“溃败的群峰……/无能承担太多的封冻与凄凉”,而诗人的另一个精神,却在“耸立、向上。抵达最后的高度”,这时他忽然意识到“颂词般的阳光”,“再也无法穿透/这无边无际的寒冰、陈迹”,而灵魂深处的一种东西却受到诱惑,残存在身上的一些弱小的东西不得不死去。死后又面临重新的诞生。精神体在这样的过程中强大起来,最后“重返真实而又圣洁的故乡。”
蒋雪峰在这首诗里,给我们提供了精神体飞升的过程和依据,使我们看到那些真正光洁的灵魂向着高处飞翔的姿态。由此我想说一句:“诗人建构了寺庙,在这里面修习自己的身心,达到与寺院合一的境界后,再看空寺庙,弃它而去,这是我们飞升上一境界的一种手段。”
3、与生活一同和谐圆融
一个精神真正强大的诗人,必然会唾弃“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这种残缺,因为一个精神真正强大的诗人他必须具备与现实生活调和的能力。这是一种标志,在我所认识的诗人中,蒋雪峰具备这种能力,诗歌写作,使他的人格力量臻于完善。在现实生活中,他的人格魅力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光辉。在工作中,他体现出一个诗人的迷人气息,他用他的方式,告诉那些以为诗人是那个样子而不是这个样子的人:蒋雪峰从未污沾诗歌,也从未污沾一个诗人在现实岗位上的才华。于是,人们冠于他无数绰号:蒋大爷、蒋舵爷、蒋地主。这是现实生活中的人,给他的一种赞美。因为他在江油那块地方,活出了诗人与男人的共同风范。他像“大爷”那样行走在厄境之中,像舵爷一样出现在现实中的人群里,像地主爱惜每一份粮食那样,把江油的山山水水囊括在他的诗行里,他在诗歌中找到了完美,又在工作和人群中去谐调这种完善。为此,他付出的比他得到的更多。记得他在《盲鹰》中写道:
唯有我能直视太阳
它用光芒刺杀了我的双眼
他神秘的阴影在我心中展开
无穷天穹的期待
闪电和乌云构成短暂的迷宫
骤语的声音里 我的叫声充血
但绝不是呼唤 寻找 忘却
我曾深陷于万里晴空
羽毛和眉头绞索般松软
当我的双眼熄灭
我终于看见 静止的身影是天空仅有的污点
不可否认的,蒋雪峰在他的探索中,用自己的方式,几乎触碰到了一种与宗教气味并行的东西——
我存在着 用盲目的飞翔
连接起一个个虚无的日子
把远和近 爱和恨
改造成同一种声音
作为李白故里人,我将以李白的“行路难”中的几句诗,回响给蒋雪峰及那块他将继续热爱的土地和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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