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承担悲剧的疼痛
中国历史上的叙事诗写的经典范例,诚如《孔雀东南飞》《胡笳十八拍》和《琵琶行》这三个作品,标示了诗写女性或女性诗写的高度,也标示了中国古典叙事诗的最高水准。一种个人身世命运的写作,却让我们获得一个时代史实和史诗的认知。这样的作品既不是什么异象,也不是什么来自天界的声音,它只是一种内心深处的哀痛和颤栗的表达、表白,当这种表达和表白深刻地触及到了当时社会的背景,以及人性的本质层面,就具有了普世而恒久的价值。
郑小琼与蔡文姬、无名氏的和白居易的诗写同出一源,其诗性中透彻的认知力,对于时代悲剧疼痛的承担,至为深邃。
在南都报的采访中郑小琼曾对记者说:
“五六年前一个工友去医院做人流,我想写一个人流的调查,后来越调查越深入,就写女工了。我准备了五六年,深入接触估计有上千个女工。我这几年陪一些工友回她们老家相亲,看着她们工作,结婚,生育。有些女工刚来东莞的工厂,换工厂,恋爱,失恋,怀孕,结婚,有的离婚,我都有记录。”
郑小琼诗写之初,尽管采用了文化人类学方式,但是她付诸的写作方式却是叙事和抒情相糅合的诗歌方式。从诗歌的语境来看,她仿佛又是对一般叙事和抒情的反拨乃至抵制。郑小琼的表现是让人惊异的。审视她的诗歌,除了让人震惊的众多的详情细节,同时众多女工生活场景的揭示,所表现的不再是一般的一个个体,而是地狱中默默挣扎、忍受的群像。实际上这种诗写过程是一种深刻地体验苦难,发掘悲剧的审美活动。索尔仁尼琴曾说过这样的的话:“一句真话能比整个世界的份量还重。”阿多尔诺也有过类似表述:“让苦难有出声的机会,是一切真理的条件。”斯皮尔伯格说的更是直接:《辛德勒名单》是“用血浆拍成的”。审美活动就是如此:见证苦难,觉察悲剧。因为生命的苦难和悲剧是自古而然的,审美活动就是要真实地呈现它们,而不是伪装加以规避。郑小琼的诗写整个就是在体验悲惨人生的疼痛战栗。
随着郑小琼调查的深入,许多更加让人触目惊心的社会悲剧浮出水面。这些悲剧并非毫无来由,依阿多诺之见,在现代化的大工业生条件下:“通过管理手段对数百万人的谋杀,使得死亡成了一件样子上并不可怕的事情。”难道真的并不可怕吗?阿多诺的话大概只说对了一半。
“还有一个事情,你们可以关注一下,就是女工非正常死亡。”
对一个诗人而言,写诗无须任何理由,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当说到承当悲苦,我们许多诗人的口舌或许就会结巴,语焉不清,或者要么选择沉默,要么绕道而行,任世界陷入混乱与无名,继续制作自己的风花雪月、闲情寂寥。他们生怕自己被卷进这悲剧的轮子,被碾轧得浑身伤残。而真正的诗人不会去计较个人得失,他的诗与文字本身将显示见证的力量,写作终于不得不成为这样一种见证的方式。
在郑小琼诗写中任何漂亮的空话、假话,似是而非的话都被排除在外,因为当她经历了那样的鲜血淋漓的现实之后,再以那种媚俗的方式去写诗是野蛮的,要让真正的写诗重新成为可能之事,就必须记录正在完成原始积累的现代工业化和商品化的真实状态,就必须涉及工业机器对底层社会的压迫和蹂躏。写作即意味承担人性及其所有后果,这是诗人的良知绕不过去的。郑小琼的悲剧人物尽管处境悲苦,但是仍然展示了某种面对生活的姿态,这种姿态让一个人即使身处绝境,仍然会为爱情、乡情、友情而守望、坚持,并从中体会到某种活着的意义。诗神青睐的始终是这种个体的经验,哪怕它只是工厂里一个工人残缺的个体体验,甚至是暗娼耻辱的经历。诗歌不能制止一次对弱者所实施的杀戮或戕害,甚至不能使我们躲过一次小小的磨难。但是诗歌可以让我们选择记忆,拒绝遗忘。
郑小琼对于惨烈的人间悲剧的察觉、揭示和担当,使得那些披着光明外衣的写作显得相形见绌。当一种写作撕开了“野蛮”的外衣,“悲剧”的帷幕时,它就会为文明开启一个空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的“虚伪”、“野蛮”,正是由于审美的误导所致。
四、承担个人的孤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郑小琼是获得了成功和荣誉的,但是她并没有因为这些表象的东西而冲昏了头脑,从而与那些“低贱”的打工者划清界限。她非常清楚她与生俱来的善良加诸她的观念是和经历、记忆密切相关的,因为她的认识在她的心灵显现,并付诸诗写时,并不是那种异想天开和天马行空式的幻想,而是来自真实经验的汲取,她诚实地使用了这笔资源。当然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抛开或者避开过去的一切东西,打开另一条或许更为畅通的通道,就她的感受力和写作的能力来说,她是可以的。经历曾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人性的立场与利益之间也或多或少地相互对立着。当她以人性担当者的名义为那些悲剧者代言时,她就必须亲自培养起自己的孤独,只有孤独能给以她更为详细的知识,赋予她诗性的直觉。她在对她所关注的世相作了解剖时,她也解剖了她的孤独。而她的孤独,就是整个世界的孤独。
“这些年,我目睹无数我曾今跟踪的女工从老家过来,然后与我相识,又离开了,最后消逝在茫茫的人海中。有时候,站在拥挤的人群中,特别是在节假日的公共场所,看见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这种在人群中的孤独让我变得敏感起来。在人群中,我感觉我正在消失之中,我变成一群人,在拥挤不堪中被巨大的人群压碎,变成一张面孔,一个影子,一个数字的一部分,甚至被拥挤的人群挤成了一个失踪者,在人群丧失了自己,隐匿了自己。”
孤独是人天性中的本质,当它从内心显现出来,与相应的观念及其象征对接之后,它就越发显明而具体起来。孤独无处不在,有在人群中被淹没于无形的孤独;有独处时被寂寞窒息的孤独;有被名声绑架的孤独,有被失名沉溺的孤独。我们每个人都留恋孤独,又害怕孤独,孤独所造成的矛盾,时常会在人心中激起一阵稀有的恐怖,一阵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孤独所贯穿的意识,是人在存在中的基础被抽空的状态,处在这个状态中并有所知觉的人,会有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往何处去的强烈的感觉。
郑小琼的孤独正是处在几种孤独情境的核心地带:当她想要为身处其中的这个弱势群体伸张之时,却怀疑这些人是否认同她的身份、需要她的出现;当她独处,并将试图将自己从这个群体中分离出去时,她又感到自己确是其中一员;当她想要在获得的名声中躲藏起来时,她的良心又会感到不安;当她出没在这个被漠视的人群中时,她又怕被无名的手掌掐死。一个人会“变成一群人”,而一群个人也会“变成一张面孔,一个影子,一个数字的一部分”。在这个物质至上没有信仰的时代,个人和群体的失踪都在所难免,活生生的生命最终不过都变换成了一部机器的零件,一件商品,一张纸币,一种代用品。物质享乐主义像所有绝对主义一样,以它的胜利和奇迹为自己提供自圆其说的辩护。被暴力埋在社会底基混凝土和石块中的失踪者,也只是沉默的失踪者。
在这里,在郑小琼的诗写里,她是一个惧怕失踪的孤独的跟踪者。当她把她的孤独感从理智中不加掩饰的释放出来,甚而宣告它的存在,那么她也为诗性开启了它的不可见的声音,让失踪者突然从地底站立出来,冲破了神殿的屋顶。这正是郑小琼孤独诗写的处境,她不堪忍受孤独,从这个貌似安宁的氛围中突然冲了出来,我们所有的道德秩序就陡然增加了被颠覆的危险。当然,不是郑小琼要颠覆什么,而是这个社会正走在自己颠覆自己的路子上,这真是一个荒唐又可笑的境遇,这也是我们时代的孤独之所在。
郑小琼珍惜自己的孤独感受,并用感情的言词表达出来。她的孤独并不纯粹,其中有爱、有温情、有愤怒、有悲哀、有恐惧……但是她内心深处却是纯净而安宁的,这种纯净和安宁为具体的描述找到了尖锐的感觉。郑小琼处在她的悖论中,我们每个人都处在自己的悖论中,因为孤独在那里作祟。
五、承担之说的窘迫
郑小琼的诗写不是那种时髦的写作,也不是玩弄的,或卖弄噱头的写作。用愁肠满怀和愤世嫉俗来定义她的写作似乎也不确当。因为她并没有因了生活的重压,而被榨干了心灵的汁液而自暴自弃,相反她从命运的书写中觉醒,洞察到那些底层女工的血泪之于这个时代的意义。她也没有诅咒谩骂、怨天尤人,或与主流意识形态及体制形成一种紧张的关系。她从自己沉重的命运中走出来时,她从未间断过反思带给她们这种命运的社会背景和深层原因。
郑小琼诗写了自己的时代,却和自己时代的写作拉开了相当的距离;她反映了这个时代症结,却是对这个时代主体价值的一种无形消解。她的写作材料和依据都是真实的,而真实,却是我们每个人都还没有想清楚,或避之不及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将自己定位在这样一种不合时宜的写作时,她就与我们的所谓的社会主流相悖了,因为我们的社会是一个盛行逃避的社会。诸如重力、真实、疼痛、悲哀、孤独等等都是人们避之不及的东西,但是郑小琼却在这逼仄的处境中选择了担当。
郑小琼此类的写作是为了出名,或者为了招惹别人的注意吗?是出于梦想、心仪和神往吗?是寻找一种刺激或者自我的安慰吗?我们可以肯定的说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东西。是一种心灵的直觉,一种良知选中了她,让她来承担这对于她来说过于沉重的担子——道义和见证的担子。她在这个写作中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活不在别处,就在这个被人忽略的逐渐变得模糊的地带,她逃不掉,也不愿意逃出去,她的炙热的良心不允许她逃脱。郑小琼的诗写对象都是坠入无底深渊的弱女子,在这里,她们仿佛都是国家的陌路人,郑小琼正是在这些“最无价值”的人身上发现了最重要的东西,因为那些被侮辱与受损害者需要她的证词,需要她的正名,需要她的诗写还她们以公道,还她们以天理。
在新世纪混乱而噪杂的拜金主义气息的笼罩中,在真正的诗写已成为禁忌的时候,郑小琼用血泪写成的诗章所表达的内心深刻的痛苦,与我们生活表象上的光鲜形成了极为鲜明而尖锐的对比,其中的主体立足于生存的真实:具体、具象、可感、可触。它控诉和控告的力量聚集了整个作品的底气,它是梦魇中的一声振聋发聩的尖叫,令我们在暗夜的沉睡中突然惊醒,出一身冷汗,令我们惶恐、颤栗。它穿越的力量具备一种象征的含义,具有挽歌的意味。
郑小琼的诗写,并不止于诗意的需要;并不止于绝望中的眺望;并不至于疼痛的化解和摆脱。我感到当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社会让郑小琼这样的弱女子来承担道义的重负时,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社会真的是可怜而可悲了。
从郑小琼的诗写中我们强烈地感受到她是那种真诚、天真的人,她只带着自己的心上路,其它的一切她都可以忽略不计,作为一个没有任何社会背景,没有任何实在资源的打工者,她的诗写无疑是寒风中的独唱,这是一种极易将人摧垮的写作。郑小琼是弱小的,她在风中聚集着的哀痛、忧思的能量能否使她变得强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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