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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郑小琼诗选 | 穿越星宿的针孔

2021-12-29 08:5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郑小琼 阅读

郑小琼

郑小琼,女,生于1980年6月,四川南充人,2001年南下广东打工。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独立》《活塞》等。有作品译成德、英、法、日、韩、俄、西班牙、土耳其、越南、印尼、尼泊尔等语种在国外出版。出版中文诗集《女工记》《玫瑰庄园》《黄麻岭》《郑小琼诗选》《纯种植物》《人行天桥》等,法文诗集《产品叙事》(ChantalAndro译)、英文诗集《穿越星宿的针孔》((Eleanor Goodman译)、《Migrant Ecologies:Zheng Xiaoqiong’s Women Migrant Workers》、越南语诗集《女工记》、印尼语诗集《女工记》等。作品获得多种文学奖励,曾参加柏林诗歌节、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土耳其亚洲诗歌节、不莱梅诗歌节、法国“诗歌之春”、新加坡国际移民艺术节等国际诗歌节,其诗歌多次被国外艺朮家谱成不同形式的音乐、戏剧在美国、德国等国家上演。


●秋天

万物皆有其时,我却迷恋生与死的永恒
悬而未决的天空,等待归位的月亮与星辰
夏日犹豫不决地离去,秋天固执地降临


●独望

斑斓变化的时间为万物涂抹三种颜色
灰的往昔、白的现在,无法确定的未来
没有梦的人在梦中走过,我抬头看见
天空的满月——长存的永恒的孤独


●火车

我的体内收藏一个辽阔的原野,一列火车
正从它上面经过,而秋天正在深处
辛凉的暮色里,我跟随火车
辗转迁徙,在空旷的郊野种下一千棵山楂树
它们白头的树冠,火红的果,透出的仁爱
与安宁,我知道命运,像不尽的山陵,平原,田野
或者一条弯曲的河流,它们跟在火车后面低低地蠕动
远近的山头站着衣裳褴褛的树木,散淡的不真实的影子
跟随火车行走,一棵,两棵……它站在灰茫茫的原野
我对那些树木说着,那是我的朋友或者亲人


●道法自然

我在读着《道德经》,身体涌出了山水
生死、有无,我摸索车刀,弹弓、螺丝
尖锐锋利的有用之物被磨损、破碎、遗弃
短暂的喧哗凝固,我凝望窗外的明月
无用之物得以永恒的秘密,它的光线
书籍和影子在暗处潜藏古老的智慧
我知晓的星星、云朵,抽象的哲学
山中,剩下的那棵无用之树得以茂盛
盘根错节的万物因果与轮回,一条鱼
在水中羡慕翅膀,镜中的老人长出双鳍
我瞥见铁块、塑料,它们构成资本、利润
寒溪穿过白天与黑夜,它没有固定的形状
逝去的短暂的永恒,它们表象之外的
记忆、希望,我从一些琐碎之物寻找
永恒的意义,那些实体背后的幻象
繁华之后衰落,倘若老子的智慧
从深夜的机台升起,文字沦为齿轮
我在深夜的工厂读着道法自然
日月在天空燃烧,机台在厂房转动
我沉默而疲惫,它是“有”或者“无”
浓缩成一种简单的美德,在心灵的隐蔽处


●回响

地产商收走你的街道、商贩、荔枝林
被驱逐的艺术、工厂和杂货店,我徒劳地
等待它们的离析分崩,在风俗走失的世纪里
我迷恋荒凉的旧村,它的残瓦断墙
半朽的横梁渗透旧有时代的印痕
天空中途穷的月亮,人世间漂浮的欲念
我曾在昏暗的街道写下疼痛、漂泊、铁片
迁徙、泥泞的庭院,如今被楼盘的围墙切得
支离破碎的道路,冷月谦谦的窗棂
我曾想象夜晚的注塑机台与灰色的翅膀
从凤凰大道细微的风中溜走爱情的欢欣
血液来回运转的绿色拉带、星辰和四季
射水节的喧哗、坠落寒溪的流云
在铁与泥交错的黄麻岭
没有什么能够在时间里长存
我穿过秦时明月遗落在古砖的忧伤
脆弱易逝的命运,它们消亡时的回响


●冬日遇鸟

它们从不远处的荔枝间起飞,盘旋
复而消失,我站在车间的玻璃窗口
荔枝林背后的工厂,喧嚣的机器声
独自一人,眺望,远方的树木、天空
道路上的车辆,它们不会朝我飞来
我熟识它们的,灰翅膀,明亮的尖叫
尾翼剪出蓝色的弧线

我熟识它们,在北方的田野、河畔
它们硬喙敲打石子、树木,衔起
一小块湿泥、碎枝筑巢,在嘉陵江的
芭茅丛啁啾,或者起飞,穿过江面
停在对岸的桑树叶,翅浪在阳光里闪耀

它们的名字:灰雀、乌鸫、白鹭、鸦鹊
如今它们搬迁到南方,现在是冬日
北方一片寒冷,赤祼的树木与村庄
她们在荔枝林不远处的厂房流水线劳作
阳光穿过窗户涌入,倾泻南方的温暖

钻孔机悉窣的鸣叫,一群蜂鸟
穿过,不远处的池塘、寒溪,它们顺流
入东江,潺缓的躯体,有通向远方的
铁轨、高速公路,卡车穿过,留下虚掩的
车轮,天空中,飞机留下一串白烟痕迹
它们闪烁,在机台上起起落落的制品
螺丝、铁钉,瓦蓝瓦蓝的天空

这是十年前,某个冬日的上午
我还记得,那些鸟只飞过荔枝林、寒溪
池塘……在不远方的工厂,我在窗口眺望
我在念着它们的名字:白鹭、灰雀
它们从荔枝林起飞,又落下
复而不知飞往何方,它们从遥远的北方
穿过河流、山川来到这里
天空有灰翅膀留下的弧线和长鸣

此刻,重访故地,站在寒溪边厂房窗口
那些荔枝林不见了,惟记那些鸟只
在我记忆搁浅,它们起飞,消逝
在冬日,阳光顺着对面高楼的玻琉窗
倾泻而下,照着人去楼空的厂房
我还记得她们的名字:李燕、杜庆杰、刘忠芳……
我还记得北方贫寒村庄里的鸟只:灰雀、乌鸫……


●白昼似铆钉长驱直入

白昼似铆钉长驱直入,黑夜如螺丝
盘曲而行,明月从山岗升起,铁汁
在闭封罐里流动,落日沿牙轮纹路
留下寂静、忙碌和锈迹,指示灯闪烁
白炽灯沉默,液压机将悲伤压缩
鼓风机将愤怒吐出,我用砂纸擦拭
生锈的天空,我的双手覆盖苦涩的夜
用一枚细小的恒温器贮藏我们的爱
它不再因漂泊、离别而悲伤、疼痛
在车间我像月亮一样享受天空的浩大
在远方你像注塑机一样忍受异地的疲乏
我们热爱着炉火的蓝焰、被模具凝固的
铁器,向微暗的尘世展示迷人的光泽
从铁片里抽掉黄昏、黎明,略带伤感的
灰暗事物,锈迹、斑点、幻觉,伤口的
炎症,富于歌唱的缆线,暮雨在窗外
淋湿棕榈,衰败从工装的蚀洞开始
我用弧焊机将沉默、贫穷、阴影焊接
生活的形状,那些易逝的时光照亮
图纸的幸福、职业病……柔情的眼神
我把爱铆进铁具,在机台的噪音
它们缓缓沿一枚螺丝抵达你的内心


●用羽毛缝补破碎的天空

月亮冲向雾中的气压机,哐当——
融化在高温橡胶里,天狼星从天空走过
狼头被我压进橡胶间,七匹清晰的印迹
像雪落在七月的旷野,星星,朝北方陨落
我用一枚钉子,一根羽毛缝补破碎的天空
夜晚在切削液里流动,粘稠的苦艾与乌云

山羊用蹄子猛烈敲击大地,咚咚——
刻字机插入油腻的铁,短促有力的词
光在雪中闪烁,蕨类植物爬满胡须
鸬鹚长嘴划开波浪的皮肤——明月高悬
不偏不倚在千分尺,枢轴转动
暴燥的七月在研磨液里变得温柔而安静

黝黑的机台推动野天鹅的脖子,嘶嘶——
它的哀鸣在喧哗的车间模仿七月的郊野
异乡之花盛开在黑机油与碎料机之间
红褐色的锈迹围着忧郁的蕊,白墙与
铁丝网囚禁的夏日,飞鸟从机台上逋逃
切断的铁块在冷却液里安栖,生活在凝固


●月亮在天空

月亮在天空,滑杆在推进,恋人们在床上
我在砂轮研磨螺丝,千分之一微米的精度
比词语在诗歌更精确,乳白色的研磨液
吐出湿漉漉的夜晚,荔枝林潜心于生长
白炽灯沉缅于发光,我沉醉于忧郁的诗艺
与工业的幻术,在碎纸片上写下孤寂
隐秘内心的花园,异乡的月亮照耀

液压机在喘息,齿轮在运转,橡胶与塑料
塞进模板,升温的气体在手刹间涌动
愉悦的星期天被封进机台的密闭气罐
在上升与沉落之间,春天正从窗外的
荔枝林经过,眺望与喜悦构成我的诗句,
在塑胶、铝片、二元晶片上,气压机
猛烈地咳喘,它吐出模糊的月亮
像天空中的次品,忧郁而失落

炉火在闪烁,阀门在分流我的痛苦
指示灯的立柱上升,扳手在拆卸
爱情的皱褶。焦炉把皱巴巴的黄昏
铺在烟囱的尘垢,碎料机将白昼搅拌
成粉碎,我把逃逸的碎光线唤为星星
用捆绑带扎紧好失业、诗歌明亮的词
和职业病,它们猛烈地颤抖,从胸口
吐出一轮乡愁的月亮


●穿越星宿的针孔

穿越星宿的针孔,警示器像黄昏中的乌鸦
停在钢针机上嘶叫,煤气灯分割的月亮
它四分之一的光与阴影,酸液灼伤皮肤
除锈剂在太阳的深处清洗昼与夜
铁,一根工业的肋骨,抚摸
铁伤害的城市。生存在切割机下
断裂,消逝,绝不妥协。

下午沿螺丝的纹路徐徐而行
楔入黑夜的沼泽,佝偻的月亮像
职业病患者,在雾霾中咳喘。超声波
起伏、降落,像不知疲倦的饶舌歌手
它不知风趣,睡意从机台爬出来
落在我的睫毛上,绿色的指示灯闪烁
机械手从电镀水池取出一捆捆亮晶晶的
黎明。生活从移动滑轮上经过,流逝
沉入工业废水池。

启动器迅速沉入酸液,黑夜脱去
它的黑衣裳。月亮,夜的警报器
它亮着,雪终于没落下。电镀液冒出的
浓烟与泡沫,一块铁片在死去或诞生
疼,变得迟疑与疲倦,它们被塞入
热处理闷罐,月亮,从天空巨大容器里
逃逸。生命囚于天地间,像铁
在热处理后变得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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