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给我们止痛药
——致郑小琼《时代的疼痛》
游建明
收到周发星老师寄来的郑小琼所著《时代的疼痛》是一个天气突然冷冽的下午。杭州刚刚还绿意盎然的城市转眼浸没在剌骨的寒风中。这天正好休假在家,我打开郑小琼的《时代的疼痛》,仿佛窗外呼号的北风正再次钻进我的骨髓,使我的关节炎和寒湿症一并发作。这是2011年12月初的一天,天气预报正报道一股冷空气南下。
我知道郑小琼其人是06年,仍是经由发星老师推荐,郑小琼于我,是一个陌生的身边人。至今我与她没有过任何联系,但我翻开《时代的疼痛》,却如再逢故人。
06年,我打印出《人行天桥》,那时我在一个服装工厂做文秘,我们办公室主任也看了《人行天桥》,我们都没有说话,但我看到她分明有泪花在闪动。后来我把这个文本传到其它工厂的打工者之中,不知所终,但我想它肯定不需要所终,它只需要传递,帮助打工者在疼痛中找到疼痛的部位。
所有的打工者都知道,打工者的命运就是漂泊的命运,我也不例外。这几年,我辗转各地,很多朋友都失去了联系,很多关心的事物都消失在岁月的长河。包括打工这个词本身。这几年,我极少得到关于小琼的消息。几乎不知道她的状况。但其间又听说她得了人民文学奖,好象还加入了东莞作家协会,工作也更换了。我担心人民文学奖、作家协会会员这些头衔会不会给她带来温水效应?她会不会成为主流的糖衣炮弹的战利品?这几年很少听到她的声音,我曾怀疑她成了被主流社会招安的梁山好汉。
当我看到《时代的疼痛》一书,以及她在前言里说她花了近六年时间自觉积累女工素材,甚至花相当的人力物力去搜寻材料,我才知道她并没有停止她做为一个打工者尖锐的呐喊,她仍然站在人行天桥上对这个时代嚎叫。
很多时候,包括我在内的很多打工者诗写关于打工的题材时,往往用回避真实的方式书写真实,无非是害怕痉挛的创口过于剌激视觉神经。但郑小琼又一次直接让血淋淋的肉体之伤口逼到我们的眼前,使精神之疼透过视网膜直抵脑海。如果说《人行天桥》还是泛意义的阶级的控诉,《时代的疼痛》则是活生生的时代的现场解剖,每一个伤口都是个体的,每一滴血都有相对应的血型并且都是热的。
《时代的疼痛》100个中国女工组成的组诗,已然除去《人行天桥》那种外泄式的书写方法,用了一种近乎新闻式的客观描述记叙女工的悲惨命运。使得这些诗中记录的女工的命运在平静的语调中呈现出近乎凄励的揭露。虽然语言上偶尔粗砺,反而衬托出打工者诚实得近乎笨拙的性格之美或命运之凄绝。
诗中的每一个女工,都是纯个体的不可归类的,是唯一的命运。但这些女工的命运又证明着这个时代的诟病。每一个女工的命运就是一种时代的顽疾。所以郑小琼拒绝归类及呈现个体的观点我很赞同。但事实上我们仍然在归类,比如女工,本身就是一个类,只是类中的个体,在郑小琼的诗中不再只是符号,而是各式各样的痛感,真切真实。这种“事实”让人不敢直视也不敢漠视。这些女工的事实,具有的强大力量压过道德、法律的评判,因为它的事实性,我们不能再以惯常的方式去审度它,包括怜悯之心也无能为力。
读这些诗,尤如观看我们的生活的现场直播。田建英,杨红,周红……她们在郑小琼的身边,也在我们无数的打工者身边,同时我们也在郑小琼的笔下,她自己也在她的笔下。形形色色的女性打工者,形形色色的职业,形形色色的生活方式,小命运千差万别,大命运却是一样的,无法改变的。当时代的浪潮把内地农村的年青人冲到南方,从宏观上说,几亿打工者就不能再扭转自己的命运。在这样的浪潮中,随之而来的,现在回头来看已经发生的现象,都是不可避免的。包括我自己,我能看清自己的命运但我不能扭转它。
毫无疑问,这是经济体制下必然的产物,只是,我们这些活生生的小人物,成了被冲击的泥沙,对于每个个体的命运,这是多么不公平。
生存的力量如此之巨大,它改变一个人的情感、信仰、行为、观念……世上没有法则,生存是唯一的法则,为了生存,这些底层的人,历经着无法想象的炼狱,诸如出卖内肉体的女工、借嫁富人脱贫的女工、靠捡垃圾糊口的女工、在流水线上盼望下班钟的女工、靠各种方式爬上高级管理者层面的女工、还有理想但无法实现的女工、成为老板的女工、自杀的女工、失踪的女工、被残废的女工、离婚的女工、成为为道德或法律所不容的女工、向恶的女工……每一种方式都是生存的压力挤压成形的。女工自己几乎很少能使上内力和外力,只能在这种隐形的力量下随流逐流,唯一能做的就是时代的牺牲品。
是的,很多命运原本不必这样,如果不是打工。如果不是改革的浪潮一波又一波的把农村的命运与城市这样关联,如果这数以亿计的打工者从来没有走出家门,没有去到南方,很多命运必定不是这样的。就不会有四万支断指丢在高速转动的机器中,也不会有那么多空壳般的家庭……
让我们再次回到作者郑小琼本身来,她做为诗人的女工,和我作为读者的女工,此时也在一条流水线上。她传递过来的痛觉和警告让我惊觉。她努力保持的视觉和敏感使我敬畏。她让我看到打工者绝望中的希望:不管身陷何处,总能保有关乎“人”平等的天权的诉求。故而,她的诗不必再去研究其写作技法等等,她的诗有非诗的目的。
2011-12-11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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