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玛利安·高利克(Marián Gálik)的妙论,正合部分的宋炜之意:所谓颓废,就是一种不合作的态度,一种心态,甚至“一种对抗”。或许,宋炜更愿意将玛利安·高利克之论向前推进半步:所谓颓废,固然是及时行乐,是“舔”生活,以至于最终被生活所“舔”,但它们都得建基于蔑视的态度。颓废首先意味着蔑视;蔑视才是颓废的真正底色。生命的无意义本质倾情于对生命本身富有意义的某些事,这并不奇怪,反倒更合乎逻辑;对于宋炜这号被小妈豢养兼宠幸的颓废者,一旦找到那些于生命本身有意义的某些事,就倾向于对其他所有事视而不见。不是这些事真的不重要,而是根本就没有这些事;如果宋炜在诗中花天酒地之余,碰巧谴责某些没有意义的事,那只能说明这些事运气不好,自己现身并主动撞在了枪口上,合该倒霉。而咒骂它们,纯粹是宋炜在逮着机会给自己添乐子,并不是那些事在被骂后的委屈之际自认为的那么重要。在此,“添”正好可以被看作“舔”的摹本。它是逻辑、事实和实质上的那种摹本,并不是因为这两个字在长相有互相模仿、抄袭之嫌——
这是多年未得的乡村生活,绿水青山
枉自多,只因为我们正好赶上了
封山育林,河中也忌网禁渔。但我还是要说:
在土主,在白衣仙人的山上,高尔夫算个球呀!
(宋炜:《土主记事》,2003年)
下南道的茶室里住着白衣仙人,下南道的咖啡馆里有玩高尔夫的土豪。是这两者之间形成的张力,方才导致了那句颇有爆破态势的经典“川骂”。假如“川骂”长有双眼,其目光一定是向上的,轻盈的,但也一定是一闪而过不稍事停留的。这样的眼神当然很傲慢:它自信有能力灭对手于分毫间——“秒杀”恰好是对这种眼神的侮辱;而那些原本不在颓废者眼里却碰巧来到他眼里的东西,实在经不起一个眼神的毁灭性打击。但也仅此而已,宋炜接下来不会再多谈它一个字;一个眼神之后要做的,就是遗忘这件事,权当(也全当)它没有出现过。一个眼神之后,这件事旋即进入了不存在的状态、空无的状态:其寿长最多最多为一秒,无限短于庄子眼中的朝菌和蟪蛄。而蔑视在此之所以如此简洁有力,是因为颓废者早已在心智上打通了任、督二脉:不可能有任何一个看起来高大、威猛的东西,能高于颓废者“舔”生活与被生活所“舔”时获取的快乐;对毫无意义的生命本身有意义的某些东西,往往十分简单,距离近到了伸手可及的地步,而最终,它支持“富裕即是多余”的结论(宋炜:《还乡记》其二)——
我够贫穷了吧?
但我不要,反而继续丧失。
这世界从来就没有被得到过,只有给予。
我打算从一个讨厌的人变成无趣的人,
体内外一片蛙鸣……
(宋炜:《避世书》,2007年)
颓废性的蔑视主要出自于本土资源,其依据,不是拥有人格神的任何一种宗教,也不是任何成系统、够建制的理论学说,而是“直观”中很容易被“洞见”到的生命的无意义本质。它除了在意某些它想“舔”的事情外,对余事全无挂碍,对余物全无兴趣。这就是“我不要,反而继续丧失”的理由,简单、纯正,跟空气一样平常,却又无比重要和不同寻常。或许,这也是宋炜的诗无论看上去多么复杂,都显得清澈、通透、从容,毫不紧张和拧巴的一个德行(或境界)方面的缘由。颓废性蔑视依据的中国式伦理原则刚好是:写作无异于修行;修行达到何种境界,写作就能清澈、从容到何种程度。宋炜仰仗下南道及其繁盛的生育力,打一开始,就是颓废界的高手;其秘密,正存乎于制造小妈及其“繁盛之阴”的过程中。很显然,颓废者不同于批判者,尽管看上去颓废者好像就是批判者:颓废者眼中无余物,批判者眼中全是物;颓废者对不感兴趣的东西没有欲望,因为那些没有被“舔”的东西压根儿就不存在,批判者对批判之物满是欲望,因为欲望正是批判和批判者的目的和出发点。为了能与生活构成更为专注的互“舔”关系,颓废者有必要不断降低自己、缩小自己,以至于不被任何事功主义者所注意,并由此专心于“舔”。这中间的要义不过是:在降低、缩小自己时,首先要考虑如何更有利于加大蔑视的力度——
我蹀躞复蹀躞,至今没有上路;
他行行且行行,早已抵达穷途。
他说:“一鞭斜日归来晚,只有青山小慰人。”
青山是什么?他的小嫂子、姨妹儿和老丈母!
我说:“不信春芳厌老人,老人几度送余春?”
老人何谓?我的残花、败柳与寡酒……
到最后,我不得不承认
我早已历尽沧桑:苍天已老,桑田焦黄。
而他也同意,万物已暗中错位,互藏其宅——
彼时,我和他俱不再显人相,而是
旁生为山田中被甘泉浇灌的一些植物:
一个是黄连,一个是苦瓜。
我们一个可药,一个可蔬,足以
把这片残山剩水熬到天尽头!
(宋炜:《万物之诗》页三,2014年)
即使是在绝大的苦痛中,即使是在一时无两的恶劣环境里,甚至在不可期待的来世,也从不忘怀对生的享受,因为总有秘密的同道(即“他”)存在。即便是远隔千山万水甚或阴阳相隔,时差几个或几十个世纪,颓废者与其同道间的彼此安慰都远大于其他,对颓废者与生活的互“舔”关系也更有助力——这就是缩小自己反而能加大蔑视力度的原因之所在。而对于一个在写作中潜心修行的人,酒色反倒是神奇的补药,宛如鸠摩罗什身为佛门弟子,却通过娶妻生子,以增广业力(karma)。与此同时,下南道正在迈向它自身的更高形式:当酒色襄助修行,当修行达到更为澄澈的境地,狂儒精神与嬉皮士面目便被更高的境地所圆融,成为抑制不住的纯真之气,像传说中的内力,可以寸劲杀人。就这样,下南道早期的安静与平和,以更高的方式重新归来,宛如曾经“见山不是山”的人返璞归真一般重归于“见山是山”的视界。宋炜的这种状态在其好友李海洲笔下有夸张,但准确的表现:
你是一个天上的人,偶然落在重庆。/你是半部古书中的夫子/隔三差五地盗版前程。/关于女人和制度,你已收刀敛卦/静坐席间,开始少言寡语/一夜两杯红酒,你甚感无趣。//唉,世俗的两个兄长在折磨你/一个叫袍哥/他把中国最后的乡村知识分子分崩离析/从沐川穷游成都、北平,而后重庆。/另一个叫疱哥,他打开你的花花世界/植入半卷金瓶梅/还有阴雨天来拜访你的病根。//纵酒狂欢多少年?/天才的寂寞相互无法读懂。从飘逸到飘萍,世俗拒绝你/或者你用世俗诟病清澈的内心/武装莫名其妙的诗意和戎马。//多少人一笑了之,轻视竹林里逆天的兄弟/你早已百无聊赖,厌倦酒席上的千人拱手。/是的,放下家语和缓慢性爱/你读完书,首已皓,经已穷/打马东去,没有一颗小粉子相随。//唉,什么时间我们关门喝一台/只两人,取大酒。/谈谈往事,论论彀中的天下英雄。/什么时间我操刀在手,割牛睾丸两只/为你换下病根。(李海洲:《山中晨起寄宋炜》)
正是在海洲描述的基础上,方有宋炜的短诗《登高》(其一)惊鸿一瞥:
我在峰顶观天下,自视甚高;
普天之下,我不作第二人想;
日出只在我眼中,别无他人看到;
日落也是我一个人的:
我走出身体 ,向下飞,
什么也触不到。
我才是世上第一个不死的人。
这首伟大的小诗,是自有新诗以来具有罕见清澈度的诗篇,霸气十足而无自得之色,自尊却绝不自恋,洗尽了一切铅华,根绝了所谓的复杂性和一切枝蔓,经络畅通,周身通泰,并且旁若无人,不屑于歌唱和舞蹈,甚至对多余的事和物连不屑一顾的神情都早已被删除,唯余祥和的面容与浅笑,还有能让衣裤微微鼓胀的浩然之气。这首诗揭示了一个真理:最大的蔑视,是连蔑视的念头都没有;这首诗也是暗中的昭告,是宣言:现代汉诗结盟于伟大的古典传统后,可以达到何种人迹罕至的绝顶,而操持新诗的人,从此有了丈量和比对自己的度量衡。
2016年3月9日-17日,北京魏公村。
纸刊首发:《收获》2016年第5期
网络首发:《门萨拉雅》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