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是理性和感性的集合体,一方面他站在知识分子立场考虑“应然”问题,即美好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美满的人生体验应该如何,对当代政治、经济和文化思潮,他应该有自己的立场和争取的方向。另一方面,比起正义,诗人也认同“真实”,即人心复杂的沟回,与狭隘的道德和阶层立场无关的人生百态。
作为当代诗人-鲜活当下生活的一份子,每天参与社会分工,除了赚钱还写诗,观察内在和外在世界的图景,探索激情和死亡的微妙感受,试图用精确的笔触描写不易量化和传递的微妙情感。诗歌处理的对象是人的生存处境、人与他人&社会的互动关系,何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我们政治参与感的优良传统,“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古训激励着我们对社会问题的探讨。
探讨“诗歌正义”是在讨论一种互动关系,包含诗歌中的各阶层与狭义政治、伦理、经济系统的关系,诗歌作为一种文化作品,与文化传播、教育、文化想象的共同体(作品)的两种关系。
我对鲜活的社会现实比对抽象概念更感兴趣,作为互联网十多年的从业者,见证了这个新兴行业对经济阶层跃迁、政治话语、传播和媒介、社交关系的深刻影响,互联网从高科技工具变成了数十亿人的生活方式,本文试图从互联网即网络社会的众生相探讨以上诗歌正义的两种关系。
本文的核心方法论如下:
1、人根本的处境是经济处境,社会关系的根本是经济关系。经济关系的根本是收益和风险的分配关系。如,世界最大的不正义在于全球经济体系本质上是丛林法则。
2、在经济生态链中的地位决定了阶层立场。有相当一部分的社会思潮、文化倾向、心理群体感受是由经济关系决定的。
3、社会各方面的面貌是在不断变化的,可以而且应该通过协商、冲突、斗争来改变。能力越大,影响力越大,社会责任也应越大。
因篇幅有限,长话短说。
一、互联网的阶层及经济关系
传统互联网是个小行业,但因为造富的速度受到商业媒体的青睐,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有手机且对它的依赖程度越来越高。互联网经历了三个阶段,最初门户、QQ时代将新闻等信息电子化,取代了报纸和杂志、信件。第二阶段接管了供应链短的行业,如打车和外卖、能装在快递包裹里的商品购买。目前,互联网正与传统行业深度结合,产业互联网将继续改变各行各业,如物流、移动办公。同时,中国互联网与中国制造业一样,正在积极对外扩张,抢夺第三世界国家的市场份额。
互联网行业从经济阶层来讲,创业生态从上到下分为:
1、金主或母基金,他们是风险投资基金的资金来源,人民币母基金以个人富豪、大型国企或上市公司、国家产业基金。部分资金来源于银行对国有企业的授信,低廉的资金价格体现了金融的结构性不平等。因为分散投资和信息优势,他们的风险相对较小。
2、风险投资基金(私募VC),比如红杉或IDG、创新工场,随着行情的影响,VC的投资经理有时追着创业者跑满街找项目,他们自嘲为销售,有时候被各式创业公司求见。虽然能够分散投资,但VC的风险是很大的,据说能盈利的VC也只有10%左右。
3、创业公司创始人或合伙人,他们或是依赖背景和资源,或是依赖独特的想法和市场敏锐程度。大概1%的创业公司能收支平衡,春雨医生创始人的不幸离世再次证明创业不论从经济还是身体上来讲都是高危行业。这部分人代表了整个经济体中较有创新意识和能力的力量,也证明了市场开放和责任-收益一致能带来的巨大活力。
4、公司的员工。他们一部分有期权,少数幸运儿因为创业公司上市或被并购从而实现财务自由。在全国范围内,IT从业者属于中高等收入阶级,但他们常自嘲为IT民工,反应了脑力工人的文化和阶层认同。
互联网行业是整个经济体系的缩影,历史的进程是加速度的,不管是技术还是金融的演进。区别与屈原、杜甫所在的农业社会,互联网行业作为样本,展示了当代的几个基本特征:
特征1:经济系统的复杂化和多样化,文官和文人影响力式微
新行业不断出现,新技术加剧各行业的洗牌,组织和管理形式也在日益更新。经济系统越来越复杂,对应的政治管理机构也要求越来越多的专业技能,技术官僚取代了文官,比如工信部、财政部和保监会等部门,聚集了大量专业人士。在农耕社会,农业(第一产业)占比很高,工商业只是补充,文学和文化修养能作为智力选拨的方式,文官在师爷的帮助下能搞定诉讼、财务和管理问题。不管是诗人成为了官员,还是官员也爱好写诗,传统文官体制下,诗人作为群体,拥有更多的现实影响力,以及对历史文本的话语权。
诗人不能解决汇率和M2超发的难题,也对产业升级-制造业南迁至东南亚、中美即将爆发的贸易争端提不出可行性方案,在政治和经济影响力上的式微是正常现象。
需要注意的是,农业社会的行政-经济互动模式是官员-地主文人的循环,官员退隐后成为地主文人,地主文人及其家族成员通过科举再次成为官员。这种状态下,文人对政治和经济的影响力和存在感都要大得多。对个体来说,农业社会阶层流动性是很差的。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我可不想回到唐朝,科举的成本恐怕远高于上大学。作为一个诗人,我也不想跟杜甫一样,要给世家子弟和达官贵人写赞歌来作为拜谒的投名状。
深究阶层流动性的根源,农业社会中,土地是经济的主体资源,只要不天下大乱政权变更,持有土地是能保值增值的。但现代商业社会,资源多样化,土地、资本、技术、智力成为经济创新(洗牌)的主体,而技术和智力是不可继承的。富人家的孩子当然有优势,但从50年或100年的维度上来讲,想要通过投资保持资本的保值,成功概率大概是50%。部分国企的做大,除了牌照和市场准入,还依赖于银行授信等超低的资金获取成本,从业务经营上来说,他面临的风险也是巨大的(只不过被人为续命了)。
商业和资本的崛起还意味着经济组织结构的改变,跟传统的士农工商不同,现代人更多的在企业中谋职,财务、法律、工程师和销售员是企业的必备职能,文化生产蜕变成一个专门的行业,如影视、游戏和出版。由此,诗人在经济生活中的话语权和能量在减弱,毕竟,文学出版跟房地产相比,是个太小太小的行业。
特征2:人的独立和物化焦虑,对诗歌的需求
行政本身是消耗性的公共服务,国有企业很难成为经济的创新因素,有很多年轻人怀着白手起家的梦想和对新事物的好奇,选择了互联网行业。从经济关系上来说,越来越多的人告别了中世纪的人身依附,想想杜甫与严武的微妙关系,与人身依附关系相比,我宁愿选择雇佣关系。独立,影响着个体的自信和精神面貌。之前描述的互联网的4个阶层,除了等级之外,还有一定的利益共同体关系。IT民工在大厂间跳槽频繁,因为就业市场的开放性,不用忍受秉性不合的上司。
当代人面对的真正问题是物化的焦虑,类似于散养的家禽和在笼子里不能转身的现代养殖业,农民非常累,但工作时间相对自由,工作节奏可自行安排,面对的是自然景物,拥有更好的空间感。并且,农业或手工业生产,产出物非常实在和明确。而不管是工厂的流水线还是办公室的格子间,本质上是人变成了机器,以为需要分工协作,工作节奏不能自己控制。并且,因为经济系统过于复杂,一个人的工作产出是在给一个庞大机器添砖加瓦,很难有直接的社会效益和存在感,我们不禁会问“除了一份工资,我的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
焦虑之处,正是诗歌的起点和价值所在。人总有青年的阶段,总有生命力爆棚或者觉得活不下去的瞬间,总是会不断的追问意义。从这个层面上,我对诗人的价值和诗歌的前景非常有信心,套用一句互联网的行话:生命之诗是人的刚需。
同时,需要强调一点:信息革命之前的全部历史,不过是上层阶级的历史而已,因为超低的识字率和文字资料流通的的高昂价格,社会中劳碌的大多数只是作为历史的背景而存在,根本就没有发出过什么文学的、媒体的声音。如果从人口比例而已,我相信,拜教育所赐,现代社会诗歌的影响力和读者范围反而比唐朝是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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