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标签:一生没有任何要抱怨的地方,除了这场感冒
腾讯文化:你是美国作家里比较关注政治的,许多人认为你是一位政治作家。你认为这是你所经历的时代带来的吗?
德里罗:我不这么看待我自己,虽然大多数人这么认为。
人们看待一本书的方式很奇怪。他们不仅把我称为政治作家,也把我称为后现代作家。后一个标签也是我无法理解的,至少我不理解它为什么会被放在我身上。我看自己作品的方式是和别人不同的。
腾讯文化:所以你不是很喜欢这个标签?
德里罗:哦,也不是不喜欢。他们可以这么叫我,我只是不知道对此该怎样回应。作为一名作家,我这一生还是很幸运的。我没有任何要抱怨的地方,除了这场感冒。
腾讯文化:“死亡”在你的小说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这是一个很多作家很晚才会去面对的主题,但你从年轻时就对它很着迷。这是为什么?
德里罗:我想,这是因为我是在一个天主教家庭里长大的,肉体的易朽与精神的不朽是我们学校教育的一部分,也是我们经常在星期天弥撒中听到的。尽管这种天主教教育并没有持续太久,但我想,它一定留下了一些影响。
在我小时候,星期天会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几乎所有人都会去教堂。在一些特殊场合,你会体会到某种不一样的美感:一场长长的葬礼弥撒,唱诗班在台上歌唱,管风琴在奏响。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是非常、非常深刻的体验。我不认为它影响了我写作的方式,但它帮助我定义了我是谁。
后来我不再去做弥撒了,我开始去看电影。
腾讯文化:在某种意义上,电影也是人对抗死亡的一种方式。
德里罗:是的。吸引我的,主要是六十年代纽约电影院里的欧洲和亚洲电影。它们对我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启示。我认为七十年代的美国艺术电影是对它们的一种直接回应。
那时完成了上午的工作后,我常常会跑去看电影。它让人深感满足。我认为它可能确实影响了我写作的方式。电影确实会以一种直接的方式进入你的作品,比如角色塑造,或者别的方面。
腾讯文化:对话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你使用对话的方式也相当特别,比如有时用它推动情节发展。你认为这一点也是因为受到电影的影响吗?
德里罗: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认为是因为电影的影响,或者至少我自己没有意识到。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我小说中的对话。我尝试着不去写那种装模作样的对话,即便说话的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男人或女人。我希望它是完全自然的,不仅对我来说是自然的,对读者来说也是自然的。而且对于我所描述的情境来说,也是自然的。
腾讯文化:你的人物既是非常善于表述的,同时又是沉默的。他们可以很能说,但常常又像在隐瞒着什么。
德里罗:在《开氏零度》中,我想阿蒂斯说话的风格是比较深刻的。我是故意这么写的。这不是一本完全现实主义的小说,有些地方是超现实主义的。阿蒂斯确实非常善于表达。
完成初稿后,我觉得它好像缺了一点什么。后来我又写了一大段独白——以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各写了一遍。我认为这很有趣。只用了两天,我就写完了。它成了小说的核心段落。现在这本小说就完成了。
我想,小说奇妙的地方,就在于它能给作家本人带来许多惊奇,因为它的广度、深度和长度能够容纳许许多多的意外。
小说会一直活下去
腾讯文化:在小说之外,你还出版了一本短篇集。但你写过的短篇肯定不止收入集子中的那些吧?
德里罗:是的。我没把所有短篇都收进这本书。有一个我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写的故事,最初发表在Esquire(《时尚先生》)上,后来重读,我不是很喜欢,就没把它放进去。后来那本书里只收录了九篇故事。
腾讯文化:你什么时候会有写短篇的冲动?
德里罗:它完全是自然发生的。我总是知道一个想法是会变成一个长篇还是一个短篇,我从来没有弄错过。
腾讯文化:不少人说你和一些欧洲作家很像。你认为你受到了欧洲作家的影响吗?
德里罗:我不知道。但我确实读过很多欧洲作家的作品。当然,还有美国作家。
我认为我受过詹姆斯·乔伊斯的影响,虽然我不认为我的写作方式和他很像。
腾讯文化:加缪呢?
德里罗:加缪是我很喜欢的作家。或许他也对我产生过影响。我觉得我是应该再去重读他的小说了。
是不是还有海明威?我在想《永别了,武器》的第一句话:“In the late summer of that year we lived in a house in a village that looked across the river to the plain to the mountains.”(那一年的深夏,我们住在一个小村子里,房子面朝河流、平原和山谷。)这就是海明威。我想,整句话里,只有一个词是超过两个音节的。
今年,我的出版商斯克布里纳(Scribner)在重版海明威,他们也在重版菲茨杰拉德。在这个系列中,斯克布里纳也为我出了一个特别版本,我根本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做,真的。我怎么有资格和这两位作家放在一起呢?
当然了,虽然这完全出乎意料,但也让人非常高兴。
腾讯文化:你已经是美国经典作家中的一员了,许多人认为你是诺贝尔文学奖的有力竞争者。特别是去年,许多媒体预测你很可能会获奖,因为美国作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获奖了。当然,结果出人意料。
德里罗:确实是美国人得奖了,是的。(开始唱)嘿,手鼓,为我写一首歌吧……
腾讯文化:你听到鲍勃·迪伦获奖的消息时,有什么反应?
德里罗:我想大多数人已经忘了,迪伦获得诺奖提名已经有好几年了。大约四年前,我们就听说了他被提名,之后连续好几年,我们都会听到他的名字。
当我听到他获奖的消息时,只是有一点点惊讶。我想,这回终于轮到一个美国人获奖了,而他是一个我喜欢了几十年的作家。
腾讯文化:所以你是将他当作作家来看待的。
德里罗:是的。虽然许多人不这么认为。我的第一本小说《美国风情》里,引用了他《地下乡愁蓝调》的歌词,我认为这是一个绝妙的歌名,也是一个很棒的小说名字。
他获诺奖的消息宣布时,我又想到了这件事。《地下乡愁蓝调》,多棒啊。
腾讯文化:你想过自己会得奖吗?
德里罗:这个嘛,我得的奖已经够多了,过去这些年,我每年都会拿一个什么奖。
当然,我确实想过这件事,但是是从过去这几年才开始的,当人们开始讨论、开始写文章说我可能会得奖的时候。那时,我开始考虑这种可能性。我想,我只需要活得足够长吧。
腾讯文化:你被认为是改变了美国小说形态的作家之一,你认为未来的美国小说会是什么样子的?
德里罗:这很难预测,我只是认为小说会一直活下去。不管人们会怎么叫它,它不会消失,因为它太重要了。我认为会源源不断地有年轻作家被这种体裁吸引,他们也将决定这种体裁未来的样貌。
我不知道25年后的小说是什么样子的,也许还是和现在一样,也许会有巨大的不同。我希望美国小说会活下去,我相信它会的。我认为它足够强大。它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文化变迁,却一直好好的。
腾讯文化:因为总是有人会继续写作。
德里罗:绝对是的。如果人们不再写作,这就意味着我们的世界已经变得连科幻小说都无法预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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