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舟,本名李存慧,回族,宁夏泾源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歌入选《新中国成立60周年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诗歌卷)》《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回族卷)》《中国年度诗歌精选》等选本。曾获第二届朔方文学奖诗歌奖等奖项。出版诗集《雪舟诗选》。
◎冬天的西峡
风没有吹动湖面
却吹动了群山
以及湖面上的大雪
以及一个人眼里的苍茫
原载《诗选刊》2006年第8期
◎我常常在它们中间
在最亮的星和一片刚刚出生的浅月中间
在鲜花和花蕾中间
在旷野上两棵不远不近的树中间
在山谷和另一面缓坡中间
我常常想到时光、距离和界限
想到我与它们之间的秘密
我知道俯下身子
才能听到青草的交谈
我相信混迹人群
相信深入事物暗藏的内心
原载《朔方》2007年第10期
◎呈现
世间再没有一首音乐能够将我
持久地击伤,再没有如水的月光
将我的心盛满
再没有了。当月亮再次出生
当我安静地听到夜里尚未落脚的鸟鸣
当花朵开始迎接霜露
它的蕊苞里装不下多少冰凉
我也看不到白昼里滑行的鸟群
它在渐凉的夜探亲访友,这世间
除了季节的顺常还有难言的变幻
除了月光,夜晚并不呈现什么
有的只是沉缅于心的空洞和
堆放在地面上的暂存之物
还有,终究被上苍收回安置到别处的
一个人的前生今生
一地苦荞在秋风中成熟
开过红花,转白,最后
结下黑籽,迅速隐身于夜晚
我记下它的笑容,来不及回报
它赠我宁静。
让月光多呆一会儿。
让一个人有重新唤醒的理由走出内心的山谷。
熨抚从前,与悲伤合欢。
原载《星星》诗刊2008年第12期
◎漫游
临窗,我久久地遥望陇山
静美地蜿蜓
自古以来更新过多少林木
出没过多少物种
心中那只幻想的豹
正走过山冈
浮生凋谢
月光澄净
枯去的树木纷纷复活
落叶返回枝条
花朵香满空谷
且容我兀自漫游
原载《青年文学(下半月)》2009年第8期
◎在龙头
当地人叫它:龙头
此刻,我站在龙头的峰巅
两侧是峭壁,树冠丰满的杂树
在五月,配合着它的雄俊
被它隔离的沙南峡和胭脂峡
衬托着它傲视群峦的孤独
向西,龙头的尾巴蜿蜒至陇山
这是下午时分,阳光投向对岸的黑森林
大朵的云生成阴影,山色转深
西南侧一面舒缓的斜坡,安放着
雨后的青草和野花
几棵白花繁密的矮树
我希望它们是上苍放牧的羊群
我是其中的一只,消解
龙头的孤独
原载《中国诗人》2010年第3卷
◎愿望
一生中,用一部分时间
守住明亮的事物
努力让黑暗的事物
少占一些地方。而
大部分时间
阴暗的事物占据
日月无法到达的地方
——包括梦境、睡眠
包括植物的根部
一个人内心幼兽般的恐惧
和被时光遮蔽的愿望
原载《青年文学(中旬刊)》2011年第11期
◎只是
一只鸟飞过
只是让天空在瞬间有些许颤栗
即使这颤栗比羽毛还要轻
比眼神还要快
它用翅膀锻打了光线的语言
一粒种子埋下
只是让大地的某个角落有些许重负
即使这重负比呼吸还要持久
比泥土还要深
它改变了泥土的爱情
一个人把身体里的水还给水
把空气还给空气
他只是脱掉了光芒和雨水的囚衣
解开了时间的绳索
偿还了尘世的恩怨
恕饶了时光对一个人的伤害
原载《诗选刊》2012年第6期
◎来自秋日的散漫阅读
它是一首布罗茨基弹唱的《钟摆之歌》,尽管
这对于我是新的一天。同样,墙壁上,一座钟的
摆动没有新生的脾气和界限
“这些抒情诗中的主角,往往是一个孤独、渐老的
人,他鄙视自己的外形,这外形被时间损毁了……”
“一个人唯一可以用来对付时间的工具,是记忆。”
小野丽莎,在山谷里,低吟浅唱
现在,落叶已飘满山谷。一个音节,晚秋的
蝴蝶飞向,一溪的颤音,阳光
找寻每道山谷,每棵落叶的树,挽留一样
照彻山峰,半山腰,谷底……
谁将缤纷的落叶,扫进一面湖的上游?
“把他的狂喜和幻想从啰嗦中拯救出来,使最朴素的
言辞也染上克制的色彩。……”
苏珊.桑塔格“生是一部电影,死是一张照片。”
“仿佛他已选择了听任命运把他安排在那里;选择了与
平民为伍……”
在时间改变我们之前,噢,时间
那天空之上,白云,太阳撒下的光线
蓝色天际,群峦迤逦,时间回收果实
不要忘记王维,山居里,笑傲的山水
谁会在秋山下,等你
“钟摆迟早会明白钟座加诸它的限制。钟摆无法超越
四壁,……明白到它被迫摆动的两个方向是注定的,
……受制于进行中的时间”。
噢,在时间改变我们之前
鸟鸣,掌控看我们还没有读完的章节
树叶也一样,它们出场,离场的秩序
从来都受限于枝条,风的偶遇
一座山谷,就是一座巨大的风箱
它设置的藏身处和生活,已允许我们
在晚秋的涧溪,遇见
下山的野鹿。它是你前世的亲人
原载《诗刊(下半月)》2016年3期
◎冬至
冬日,河流结冰,水已冬眠
而苦难没有
旷野在雪中起伏,暮色一直不安于
留在孤城
森林众怒,暴风雪拨响一架架竖琴
马蹄声碎
我看见一只鹰穿越峡谷,打开了黑暗
随手抖落的一件披风
风,在我的身体内寻找栖息之地……
原载《星星》2017年12期
◎送鸟鸣
雨水节气已过,山中无所有
无非是树枝一遍一遍,在群山中
摇醒鸟鸣;无非是高处的雪
披头撒发,夜夜游走月下
今日晴爽,我想山中走走
鸟鸣,一路牵引我沉重的步履
山路在山谷间盘旋,白云在梢头致意
鸟鸣里有轻松的事物,我想寄给远方的朋友
原载《民族文学》2018年第6期
雪舟山居笔记
"什么是雨?从乌云的列车上,下来的最后一位旅客。"(阿多尼斯)在干旱的阿拉伯半岛,还有比这更让人惊心而瑰丽的自然场景吗?还有比风暴更动荡的天空吗?包括爱情般的玫瑰、灵魂般的尘土、岁月的皱纹,穿上再也脫不下的时光,都在阿多尼斯的笔下激昂的歌唱。
如果梦是假的,那么为什么梦里流下的泪水是真的?
"山随宴坐图画出,水作夜窗风雨来。"黄庭坚在两度贬谪、只身漂泊的苦寒岁月,仍淡定从容,观山水于心,可见其胸襟。
阿娜昨日抵南昌,那里离滕王阁不远。她代表全家去看王勃,初唐那个少年天才。雨中的滕王阁浸于诗情,长江畔驳船散漫,江天空濛。初唐的文化生态由王公贵族和为官文人主导。以诗立言立身,思想开阔,文化清明,少了禁锢和戒心。文化之心如清流,以涓涓之力汇聚唐诗国之疆域。令人心驰神往!
无论怎样,在这个时代,我都是孤独的人。请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的一生,是一个化繁为简的过程。
今日芒种,也是"猴年马月",陪年迈的双亲看小南川的山水。母亲手里拿了一枝无名花。
小南川的红桦树、黑桦树,加速了流水的眷顾。
做一块石头,浸于流水。
"凝视黑暗"是每位诗人的功课。个中蕴藏勇气、时光、荣辱、宗教,以及自身命运,在凝视中找到穿透的光与力。黑暗,在过去,在现在,在将来,在时间的核里。
当我们仰视一朵白云,另一朵才会慢慢靠近。在白云眼里,我永远是一点阴影,是它的追随者。
我看见时间的刀刻,改写了你原来的模样。
这一刻,花朵拥有的光亮,来自它自身吗?
如果我对人世的眷恋是一道溪流 ,流水,啊流水, 请你在这小潭回溯一刻。 因为,我年迈的双亲从此经过。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八岁的儿子, 看到的背影比潭水恬静,比流水苍老。
庭院里,牡丹已经落尽花朵,留下五只荚角。荚角里怀揣多少粒种子,没有人事先知道。你也许知道。
清晨陪我的花果,我用什么报答你。
陈子昂在"古人"和"来者"中间扮演叩问者的角色,最终问出天地之泪,是"古人"之泪濡湿了"来者",还是"来者"之泪流入叩问者的孤独。
这一日,我参与并重建了一条河流的信仰。千百年来,河流成为时间的代词。时间流逝了,河流还在。青山不老,绿水长存。河流两岸,树木不离不弃。石头都不肯远去,它要见证河流的清澈与深远。当凹陷的低谷出现,河流自高处跌落,继而放缓,平息受惊的心。
云自树稍千枝生,白作蓝海万里梦。
谁能找到这些石头的故乡?
那个为诗疯狂的时代,阿娜用奖学金给我订的《诗歌报》,每月收到后再寄给我。快三十年了,数次搬家,剩下几张,留下念想。
平凉北塬。青芒小麦。紫花胡麻。青青核桃。鹅黄樱桃。宽叶玉米。这一切都经风吹拂。你看见的,风喜爱色彩和声音。
芍药醉卧雨后,月季独酌幽香
他年我若为芍药,报与月季一起开
谁都不忍心将它们分开。它们的内心有相同的纹理和精妙的凹凸吗?
在这片玉米田旁,刚刚送走一位长者。披头散发的老柳,在雨中泪水滂沱。有没有一株玉米拒绝长高,地埂边踩过的野草集体喊疼。
香椿芽可生食,长枝可为树,枯枝可为柴薪。食嫩芽之人必为活过春天之人,于是,香椿树成为我们的恩人。
树木有肥大的阴影,树叶拨弄果实的芬芳。
一只白鸟,在雨后,看过往的船只,平静的水面。它在等待什么,它的眼神里有低缓的云朵的忧郁,有浅浅的水的清波……有与好多年前离别的影子。
我反复梦见雪,梦见一场大雪落白了大海。汹涌的雪浪呼叫岩石缝隙的鱼群,在盛夏六月长长的海岸线上,树木挽着手迎来暴风雪。
黝黑的枝头窜出一只小兽,它出现在雨后,树木的无恙。
什么是泪眼婆娑?什么是泪眼盈盈?泪眼问花花不语……
如此精致的塔身来自谁之手?没有一枚叶片有残缺的边缘,上苍不会忘记它了然于胸的叶脉,使每一枚叶片都享有独特姣好的面容。
水墨丹青画不尽,卧山孤亭入水映。
等一场大风把杨柳与榆槐吹弯,把街上行人与三轮小货车吹跑,把急速的小车和乌云吹远,把整个夏天吹到我向往的群山、河流、草滩,吹着我的女人完美的笑容,吹着亲人斋月吉祥的身影,星光与月亮、晨曦与黄昏都向西祈祷,麦穗一天天接近命里的金黄。
这是一幅黑白画的背影,花朵吐露了阳光的秘语,细碎,絮语,散落于风中,保存一朵花的芳香给夏日时光。我们期待的来日方长,在离去时都要交给满院悦耳的阳光。
河流是草原的眼睛/马是草原的孩子/马的眼睛里有一条静静的河流/青草和遍地的野花一齐呼喊/低头吃草的马/知道这一切的是/一个站在缓坡上眺望落日的马。
我觉悟于一阵风中,光影斑驳,来自于千枝万叶的明暗交错,来自于摇晃本身于咫尺与回复的回答,来自于光线下降分送给事物珍贵的问候。我觉悟于风中不同树木因树叶的大小和形状,而发出的异样的声音,只有聆听,不去分辨。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唯有花木是安静的。
黄昏时分,至少有四种鸟在鸣叫,一种鸟在杏树梢,一种鸟在邻居屋顶,一种鸟就在我身旁的花木丛,还有一种鸟的影子快速掠过我头顶渐晚的夕光。我几乎看不到它们眼睛里暮色的浓淡,我同样看不透树叶的疏离。但我相信,此刻鸟儿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我多,它们在归巢途中有见闻。我陷入黄昏,一片树叶般无助。
洋玫瑰开花,光影碎了一地。正午是众神休眠的时刻,花神却醒着,它吸食香气,不肯于云朵下惊醒月季花平淡动荡的一天。
月光,正在涂改白天因赶路而走斜的柳枝。难道水面上偷偷换掉蓑衣的小荷,被一片蛙声猜到了吗?乘着月色尚好,访友的小舟可以顺风抵达友朋早已置备的香茗和夜晚的畅谈。这样的时刻,东坡会唤上数次出现在他诗文里的朋友,而与我共享这良夜的会是谁?
在风中,当我写下"牡丹",月季和芍药瞬息交换了喻意。在诗歌进程中,待命名的事物拥有的质地超越我们经验的栅拦,谁也无力阻止一只蝴蝶、一只蜜蜂加入,给花丛带来慌乱的新词。
一位老友告诉我,五十年代的一场变故,他的父亲出了家。当他功成名就以后,每每前往看望父亲,且劝父亲回家。每次告别时,他父亲都说一句同样的话:回去吧,我在这里为你们祈福。是呵,当一位老人感觉自己年事已高,唯一的心愿就是为儿女祈福。原来,爱,可以在身边,亦可以在不可知的领地。
十三年了,这些花花绿绿的窗帘,替我们收集了多少吨阳光,遮挡了四千多个夜晚的黑暗,以及窗外的狂风、暴雨、冰雪、大雾。今日,我们清洗窗帘、窗户,攀爬,梯子,清水。洗过的窗帘在风中、阳光里自由享受户外的惬意。它陪伴我们还要有长长的日子。给窗帘写一首诗吧,画意在星光下、微风里……
它们仨有自己的秩序,第一朵红绸巾欲解开,第二朵从眼缝向外窥视,第三朵与嫩叶试比高。它们身边的芍药已凋零,不肯离去的花瓣在等待枯萎的降临,果实的孕育分散了它缱绻的忧伤。
花朵边缘开始萎缩,但它依然光彩照人。左有雏菊叶陪伴,右有兰草简约的画。枯萎的事物有一条小路,它开始吟唱……
暮晚,天光如水,枝头似有小鸟振翅栖落,这水将渐渐漫上来,而它们将在水中度过夏夜的清凉。
高于屋檐的暮色之光,高于舒缓夜色的树枝,低于窗户的月亮,就在我们生活的平常事物中间,虽然无言,却令人怀念。
它们分别代表今天和昨天,它们的脸上分别有黄昏和清晨的表情。不像我,疲惫已拥上心头。
想起早年写下的一行诗:黎明让我重回大地,光芒、雨水和行人。
父亲节,我却没有去清真寺里看望父亲。我也希望收到两个女儿的问候。
刚去看了父母,斋月里父亲面露倦怠,母亲精神尚好。父亲今年七十六岁了,我说您会高寿的。我们在心里为父母祈福。陪父母坐坐,说会话,我们却难做到。回来路上,明月在天,云朵浮动,父母之爱永远照彻。
一朵怒放的花,在黑夜里会是什么颜色。当新一天的黎明来临,是谁之手让花朵再获新容,美艳如初。
午夜醒来,可以听到她轻微但有时急促的鼻息,在梦里她都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事和人?中年以后,与孩子、家庭、朋友有关联的人和事占据了许多,有时会到一个特别熟悉的地方,但常常张冠李戴,却无力纠错,在梦里挣脱,试图修正。这一切,我却帮不了她。
是这些树木簇拥它,且在一瞬间将它们高高举起。这种仪式感,令人震撼不己,云雾亦参与了建设。
"散文是诗歌最高的、也是最困难的形式。"博尔赫斯为散文创作设置了难以逾越的门槛。因而现在一些散文依然行走在通往台阶的小径上。
"麦地"诗歌曾经使伪抒情泛滥成灾。时值盛夏,中原一带的小麦开始收割,那些绿色蝗虫般的收割机在乡村公路上浩浩荡荡,赶赴一场盛宴。而在我的家乡,小麦已面露黄色。我一位亲戚说他种了二亩小麦,在南梁漫湾,平地乡上统一种饲料玉米。小麦产量低,收割打碾还亏本。只是种个念想,农民总得有点念想啊!
这一簇洋玫瑰,为我带来了油彩般的黄昏; 夏天有着树叶互相摩擦的声响,在拉长的光线上喜极而泣; 水清如朗月,映照我苍老的步履。 抵达,靠岸的心,在葱茏山下,在水之源。
六盘山区大暴雨,泾河水涨,小南川涧水漫过了平日常走的曲径。茂密的山林正在过滤雨洪水,而当暮晚雨歇,涧溪如青龙跃上林梢。
审美光芒、认知力量和智慧,想象力文学的三大标准,布鲁姆如是说。此刻,下午的花园,再现一种文学性的美感和时光的遨游,植物与天光、空气、物之间伴生相随的过往,令人沉醉,却无法阐述。
破晓离去的事物,搭乘着一条载有星星的船。其中,有一颗星星的脸上疲惫不堪,它要抵达一座工匠手艺娴熟的小镇。此刻,风已捎来铁器的敲打声,在天边,太阳刚刚被小镇齿环状的群峦抬起……
一首诗最致命的节拍,用紫色珍珠串起,垂落的时间有一股西域葡萄的香气……
一颗卵石,被记忆中的长江冲上我的手掌。我依稀摸到它随时便要跳入滚滚江水的冲动。它曾是一块巨石的一角,某一股野蛮的力将它剥离,在波涛中它寻找那斑驳的岩隙,一次次的努力,失败,使它失去了坚硬的棱角,江水镌刻它成为现在的模样。而我捡于江滩,是否便拥有了往昔长江的一段经历。
两次经过盛夏的崆峒峡谷,泾河徜徉于铺张的草木密布的山涧,一座驼峰在清晨和傍晚分别成交了它们驮载的细软和黄金,丝路上元代的云朵因为一条疾驶的高速,放弃追赶早年丢失在鹰嘴崖上空的苏杭绸缎。
我刚刚从椅子上起身,回到室内。那把椅子上什么都没有,树枝知道我离开了。也许在我起身的那一刻,黄昏的光线便起身迎送。
一只当地的蝴蝶,刚刚从黑暗中走出不久,黑色多于白斑。它静伏于草地上,沐浴晨光,是否想换一袭妆容。我离开它的时候,它似乎一直背对光晕,掩面而泣。我与它交换了彼此的神伤。
唯有风,被允许摇晃盛夏的树梢; 唯有白月,擦拭着天空的洁澈。 在风吹裂的树冠,我看到了风的自如和己所不能的中年。
陇县姑姑鬓角的伤痕,听父亲说是三年饥荒时,晕倒在门口,磕在石头上留下的。它像一条黑色蚯蚓的一截,留在了当年还是姑娘的姑姑脸上。
看到风了吗?裂开的树冠为风筑巢,风在树梢头鸣叫,呼唤它的鸟。
树木交换了阴影, 草尖交换了色素, 我和一只埋首的蝴蝶,交换了告别的清凉
两个月前,我曾到过此地。船似乎刚刚离岸,岸留在岸上,青山处处留青山,而那一江灯光,映出了桥的孤独,桥上一根根钢线的手始终在用力,不肯放手。
世间没有真正的旁观者,每个人都在其中,只是你入局于过去,或者下一刻,或者未来。因此,旁观者是一个被动动词,它的行为能力并不由自己掌控。
树荫下的衣物,显出人形,当水分蒸发,当风摇动,它们是否填补了风的虚空。
从午睡中醒来,光线阴暗,风刮起,香椿树长长的枝条,增加了摆动的幅度。窗外,爱人去李子树下拾掇晾晒的衣物,天瞬时亮了一天。在屋顶、庭院上空,该是运行着一团巨大的云朵,阳光的正午忽明忽略,河水发源的上空乌云不约而同的聚拢,阵雨总是这样光顾盛夏。
我听见木纹纺织年轮的车履之音,透过一只乌鱼的眼睛。
人生有一百次谨小慎微,你要有一次拍案而起!
美,不在顶点,而散落在四周
盖德尔之夜,要我们去清真寺。是夜,便与兄弟前往。大殿里,父亲在伊玛目位上向聚礼者讲尊贵之夜的来历与恩典。大殿用帘幕为妇女隔出一个区域。玩童们在殿外嬉戏。于洁净之地与众仙们共享欢乐。风,吹遍每个人的身心。
在有晨风的树下打开一本书,没有某一枚叶片能独自晃动。写下一首诗,每个词语的出现都是危险的,如果放置不当,我担心它跌落深渊,或被阻塞在半道上,无法复活。阳光的汁液正沿着茎杆的内壁流淌,抵达每棵树、每株植物的所有角落。这是阳光每日要做的功课。
比喻,是词语的功勋卓著者,亦是物的再生者。它恢复了物未被人察知的精气神,赋予丑石朴拙的内心,一座山峰可以瞬时飞翔,一条大河在天空翻卷,我们会在一幅画面前看到生命的绚丽,在星空下梦见草垛金黄的童年。汉语世界,如果缺少了比喻,草原会枯竭,高原雨水全无,词语会流浪荒野。
一列囚车即将启程,驶向西伯利亚的寒冷。 自由的鸽子,在窗口下翻飞,一双小手 递给它们食物。向往自由的眼神,善良的男人 和母亲。鸽子在人间,而苦难留在一幅画 的窗口。直抵人心的是震撼的亮色。
盛夏,我只见到一两只蝴蝶,在庭院里低飞。我想说的是,许多蝴蝶不知道这里有一家院子,院子里有花,草,果树,草莓和樱桃已经红了。刚刚飞过院墙的那只有着咖色斑点的蝴蝶,是否会将它发现的一切,告诉一大群蝴蝶呢。
于喧嚣之外,置一平静书桌,庭中树可拟青山,淡云可流一溪,万象化为笔下一只幼豹,它伏虎且嗅芙蓉,山末木叶落。
月亮打开了湖面,岩石打开了山谷。你取走了忧郁的蓝,我轻染一身黑暗的波汶。总会有这样的时刻,云彩知道露出微笑,月光复活了群山。
窗外,唯有风,细风动叶,枝条摇树,树身憾时。没有睡去的杏子,它们整夜都醒着,尤其在西北,麦黄时节,杏子也要赶晴朗之日,赶季变黄。此刻,它们半脸泛红,大胆迎向阳光。
生长在《万叶集》里的月见草、紫草、抚子花、九里香、鹿鸣草、时钟草、秋海棠、虎耳草、桔梗花。
我离去后,一条河流将孤独如雨。
山茱萸、丁香、勿忘草、蘩蒌、熊谷草和敦盛草、燕子花、紫薇、大山莲花、菖蒲依然生长在《万叶集》
外在的生活正在割裂我们的内心,如何保护我们内心的忠实,唯有艺术的光采与照彻。
丙申年小暑后第四日,夜空中上弦月,邻近星星知时辰,知雨后天庭湿重,先压低群峦,再低压树梢,最后靠月色烘干。
"桑葚熟时鸠唤雨,麦花黄后燕翻风。"宋人王迈写暮春中原的田园风光。而北地风寒,小暑后,桑葚才变紫,小麦穗尖渐染黄色。在山坳,在青山下,我们盼望艳阳天,使麦穗沉甸甸,让乡村的日子抬起头来。
蔚蓝是孤独的的原乡。
这是四月的湖北,动车穿行在恬静的田园边,稻田如画,水塘如镜,香樟如美人,它是祖国最楚楚动人的部分。如今,已困于洪水,泊于汪洋。我在西北,似乎触到它美丽的痛楚。
樱桃和桑葚,哪个更接近完美?这是坠落对果实的提问。视觉与味觉,接到了人与果实的秘语。老杏树里藏着一个人不可言说的童年,少年在树林里,在河滩的漫坡上,在邻居家的后院,诡异的往事消失了。端正的树已为房子,杂木为薪,火焰曾经是雪夜的灯盏,捏在墙外哑已乞讨者的袖子里。时间夺走了什么宝器?
当孤独涌来,不在任何时代。 我必随波涌动,朝霞也不能被我挽回。 我不曾厌倦,日日问遍,无法靠近的岸。
落日并不为我们承担什么,尽管它沉重的躯体需要群峦众峰的托举。雨水同样,不替我们表达多寡的道义,它对陌生的事物总是一视同仁,除了沙漠。因为沙漠只对沙感兴趣,只钟情洪荒,美丽的楼兰也不能使它退后半步。
我曾经这样看着你,而今,屋舍已夷为平地。你会在哪里?
山丹丹开花,和葡萄藤在一起,和草莓叶片在一起,和黄花菜在一起,和樱桃在一起,和山竹在一起,和夏天在一起。
一本书合上以后,它已不是我刚刚读过的那本。因为,我参与了它的打开与合上,阅读以后的变化。语言的筋脉,需要在阅读的过程中激活,且于变化中赋予新的枝桠。这种玄思,使一棵树在观察中落叶,摆脱负重,为下一季节做思想上的茁壮。
将月亮从诗歌中驱逐出去,诗歌的夜空便只有星星。
一道窗帘没有完全合住,露出一条黑暗的缝隙。黑暗是否有窥探光亮之心?如果此刻我关掉灯光,那么缝隙是否会因失望而转身离去,它将难以在黑暗中入睡。
谁看出了移花接木之术的端倪,就洞悉了植物互换的愿望。两棵挨得最近的梨树和李子树,会有在最高枝头长出对方果实的愿望吗?嫁接术会打通植物的求异通道,传统对现代汉语诗歌的心智会浇灌什么异质的东西,令人着迷。
如果一夜之间摘掉树上的杏子,树木会不会疯掉。这仅仅是植物学能给出答案吗?
四野青山,身安何处!
一根木头,搭建木桥与做为栋梁,都享有世人眼里的功绩。但当年久腐朽,木桥与屋梁坍塌,木头是否在断裂处先承担了内疚。而为木头叫屈的人,肯定是当年伐木之人。木头有道义,柴薪有溫情。
理解一个老乞讨者的往昔是简单的,要理解他的亲人却是令人困惑的。同样,理解苏洵、苏轼、苏辙父子更是困难的。我将他们放在一段话中言说,表明文字无尊卑,文字本身蕴含平等的天赋。一切优秀诗人都在向自己的宿命致敬。杏子同样在向成熟致意。
檐雨如绳结,庭树如远亲。
惟有雨,才会翻遍众草;惟有风,才会将我赎回。
我的苦恼在于,时至今日,我仍然无力用诗歌去消解累积于心的事物。石桥,并没有将所有的风雨担当下来,一些人或许终生不能抵达对岸。倒影不是树本身,却有树的外貌,水用微波表达了疑惑,桥在疲倦的时候,希望用水中的倒影替换一下自己。这样的愿望,只有黑夜来临,空洞的心才会安稳。
凌霄花。不要赋予一朵花意义,她只是花朵,是自然界最美的笑容,是大地上开心的梦。
那位立在进站口,央求每一个离开小县城的人,看他十三岁的儿子的照片,带口信让他回来的母亲的眼睛,装有一架巡视万物的透视镜。而世间男儿都心如石,心如铁石。
平日里避雨的"驰意亭"。南植杏树、梨树、核桃树,北有杨树、榆树、柳树。曾有一庭院在此。
枯萎的松果还挂在松枝上,等候风,日日不倦的吹送。
一条切割了山体的高速公路,所经之处,沿途披头散发的树木,一夜之间在暴怒中枯死。
南宋李迪《雪树寒禽图》。第二幅当代徐建融的仿画。我看到古老的雪,在树枝上开满了花。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寸切断的是光阴的筋骨。
今读韩愈先生《燕喜亭记》。借其名,给每日散步歇息的亭子,取名"燕来亭",燕雀鸣于四野。
一只鸟,立于最高技头,枝条轻晃,它从不认为这是冒险的高枝。它的日常包含了我们人类意识中的冒险,包括它贴着地面的超低空飞翔,自由穿行于密林间,而不撞身于树。它对自身飞翔的信任,究竟来自先天的双翅,还是后的驾驭。同样,一个诗人对一首正在创作中的诗的自信,又来自哪里?
我们坐着一把镌刻有偏见之纹的木椅,读一卷通向未知的书。当我们起身,便携带了词语里刀锋的木屑。枯萎的松塔已吐露种子,不肯为塔身涂上绿漆。那端坐于新果的松籽,因怀揣疑问日日生成。我在一枚松塔与一卷书之间,寻找物种的可能,这耗时的无功之举,永无终结。
北宋文同《墨竹图》。风雨雷电中,若游龙凌空,摇曳生姿,枝叶刚劲,有清拔超凡之势。
穆罕默德似乎在瞬间成熟起来。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真主的选择不容置疑,虔诚的信仰者可以在《古兰》里找到想要的答案。圣者孤独的行走在荆棘丛生的路上。他靠近岸,河流更加宽阔,所乘之舟不至于搁浅;他抵达绿洲,沙漠退向巨石的缝隙。超越是圣者的功修。
傍晚的散步,是新一天的启蒙。雨后,天空瞬息万变,大地回旋于清新而陌生的状态。目及之物有剥离之感,披上脱离了稚气的时光质地。
我一直在求助这一片山水,把我沉下去的身心,用树梢和浪花托起。
死亡是一次仪式,伴随我们一生。隆重而永恒,无论生命多么鲜美,多么枯萎。它的歌声,摈弃了嘈杂,穿越了时空,如一枚银針的孔眼,晶亮,悠长……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建有一座都江堰,鱼嘴导流着一条江水的汹涌,分流泥沙俱下的生活,用清澈之水浇灌生命的田园。
记住库尔贝说的"画你眼睛看见的东西"。
红色的果子,是否在等待我们的坠落?
《口腔医院》在杏树下;《黑池坝笔记》在光影里。光影对万物阅读,比我们勤奋,缘于对事物千姿百态的迷醉。阅读如远游,从一棵树开始……
像爱上自由一样选择了死亡,这是保罗·策兰纵身一跃的绝唱。只有一条河才能为他伴唱。
白云几乎成真。一个人看到此时的天空,羡慕的风吹着虚无。
苏轼《琴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与君指上听?"陶渊明不解音律,却抚无弦之琴,知世间多情在若有若无之间。钟子期知伯牙高山流水之音,伯牙断弦,知世间无情不在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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