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正在讲的这个故事完全是想象的。我所创造的这些人物在我脑子之外从未存在过。如果我到现在还装成了解我笔下人物的心思和最深处的思想，那是因为正在按照我的故事发生的时代人们普遍接受的传统手法（包括一些词汇和“语气”）进行写作：小说家的地位仅次于上帝。他并非知道一切，但他试图装成无所不知。
但是我生活在罗伯·格里耶和罗兰·巴尔特的时代；如果这是一部小说，它不可能是一部现代意义上的小说。因此，我正在写的也许是一部异位自传；也许我现在就住在我小说中所描绘的那些房子当中的一幢里面，也许查尔斯就是我本人的伪装。也许这只是一场游戏。
约翰·福尔斯《法国中尉的女人》第十三章
约翰·福尔斯（ 1926年3月31日 —— 2005年11月5日）英国当代著名作家，出生于英国埃塞克斯郡，毕业于英国牛津大学。
在长达40多年的创作生涯中，约翰·福尔斯留下了六部长篇小说和多部非小说类作品。代表作《收藏家》、《法国中尉的女人》、《 巫术师 》，其中《法国中尉的女人》入选《时代》周刊百部最佳英文小说、国际笔会银笔奖、W.H.史密斯文学奖等多个文学奖项，并与《巫术师》一起被英美各大院校文学课选为指定教材和必读书籍。
一
新瓶装旧酒
19世纪英国。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家庭女教师萨拉，和一个法国货船水手相爱后被甩。自称“法国中尉的妓女‘’。
她极好地利用了时代和社会加之其身的“道德谴责”和“救赎关爱”，以郁郁寡欢、多情柔弱的处境向来自伦敦“开明又有学识的”贵族青年查尔斯伸出了求援之手：
“我要请求你理解的并不是我做了这样一件可耻的事，而是我为什么会那样做，为什么我会牺牲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东西，去满足我并不爱的男人一时的欲望。我那样做是为了把自己永远变成另外一个人。我那样做是为了让人们指着我说，那就是法国中尉的妓女，是的，让他们把这个字眼说出来吧。”
萨拉生活在一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她是那个时代为数不多的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也是典型的文艺女青年。却出身贫寒。
但她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或者说“她知道如何展示自己的高价值”。
贵族青年查尔斯的到来，成了她情感的出口，也是她“高价值展示自己”的最佳时机。查尔斯进入她精心设计的“好奇陷阱”之后，“她的传闻”就像一道甜点，让查尔斯着谜。
此时，查尔斯即将成婚，未婚妻欧内斯蒂娜是富商女儿，他们有着令人艳羡的经济基础和美好的未来，一切都那么完美。
约翰·福尔斯不急不慢地用大量篇幅写了查尔斯和萨拉七次看似无关紧要的“偶遇”。在这样的篇幅中，以及在这七次“偶遇”中，作者展示了维多利亚时代个人对现实世界的心理感知困境，即“我在我们之中，还是我在我们之外”，以及个人在现实世界中为获取生存空间和自由意志而陷入冷漠痛苦、焦虑不安的境地。
萨拉的“好奇陷阱”效果如她所期盼，查尔斯和欧内斯蒂娜散步时看到了她，此后有关她的传言便不断地进入查尔斯的耳朵，他们在山林偶遇后，查尔斯五次进山考察都遇到了她。
当查尔斯渐渐被喜欢眺望大海，喜欢去山上和某些僻静地方一个人游荡的女人萨拉吸引时，小说发生了转折。
二
先锋实验的隐藏与后显
小说的转折是查尔斯被伯父剥夺了产业继承权，而萨拉故意亮出行踪遭受女主人的辞退。
查尔斯回到莱姆镇，收到萨拉留下的纸条，再次去见萨拉。他们有了亲吻，但查尔斯控制了自己，冷漠地劝她离开小镇，并且声明两人不会再相见。
小说迎来了最平淡的结局，两人分手。这个结尾让人猝不及防，却不失为一个完美的后现代式结尾。
但作者虚晃一枪，把读者再次带入小说。
小说继续发展下去。查尔斯又与萨拉见了面，两人发生了关系，查尔斯才发现她还是处女之身，也明白自己上当了，他只是被她的“可怜相”骗了。他只是一直不明白，萨拉为什么要自我诋毁？
这个问题引出了另外两个结局。“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结局似乎更契合书名的传统定语，也似乎是一个更完整的结局。在这个结局里，查尔斯仅仅是愤怒质问， “你不仅把匕首插入我的胸膛，而且还扭转它来取乐。”
他认为她欺骗他的动机是因为对男人，对法国中尉的恨，而他不过是她复仇的替代。为了把这个结局推向高潮，小说出现了“第三者”——萨拉与查尔斯的女儿，她用这个小女孩来证明，她用她的选择为他创造了生命，她是可以获得原谅的。她的女儿作为她爱他的证据，
“她能把我的真实天性……解释得比我自己更清楚。她会向你解释，我对你的态度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恶。”
查尔斯依然不能解释她为什么诱惑他之后又躲避他，她的行为动机依然是一个谜。她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运用了她的可怜处境与肉体。但她成功之后，为何又如此冷漠呢？
当然，作者可以有很多自圆其说的补充。但小说继续推向下一个结局。查尔斯为了萨拉，为了真爱而放弃巨额财富，放弃未婚妻欧内斯蒂娜，却又发现自己只不过是萨拉的一个消遣——毫无感知的查尔斯心中一见钟情的爱情砰然坍塌。
“生活之河，充满了神秘的法则和神秘的选择，流经荒凉的河堤向前而去”；查尔斯现在开始在上面踱步的则是另一道无人的大堤，他仿佛是走在一个看不见的炮架后面，而炮架上则躺着他自己的尸体。他是在走向死亡吗？他马上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我认为不是，因为他终于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一丝信心，那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他可以以此为基础重新构筑自己的生活。
他已经开始认识到——尽管他仍然痛苦地加以否认，而且他眼中的泪水也支持他的否认——虽然萨拉在某些方面似乎非常适合扮演斯芬克斯的角色，但是生活毕竟不是一种象征，不是猜一次错一次的谜，不应该只以一种心态对待生活，不应该投输一次骰子就放弃。
不管城市生活如何无情，多么匮乏、空虚、无望，都应该忍受下去。总有一天，生活之河会重新奔流，最终注入深不可测的，带有咸味的、遥远的大海。”
在结尾的设计中，福尔斯把他所生活的罗伯·格里耶时代、罗兰·巴尔特时代“新小说”“反小说”的先锋实验性隐藏在文本中，并让这种“实验性”随着故事的不断推新，出现后显优势，让读者大呼过瘾！
三
反叛与继承
王小波说自己是约翰·福尔斯的热烈拥护者，“约翰·福尔斯是反无趣的斗士。在他笔下，既有真实，也有幻想，还有自我意识。”
在《法国中尉的女人》中，作家一次又一次告诉读者小说是虚构的，并以此提出关于虚构与现实的关系问题。他不厌其烦地说明，“也许我是偷天换日，把一本散文集冒充成小说向你们推出。也许我不该使用章节标题，而应该写成‘论生存的横向性’、‘进步的幻想’、‘小说形式发展史’、‘自由探源’、‘维多利亚时代被遗忘的若干方面’等等。”
如作者自己所说：我生活在罗伯·格里耶时代。其时，“新小说”、“反小说”思潮盛行。“新小说”与传统小说的一个根本性分歧是关于真实性的概念。
反小说家们认为“现实世界的真实是被发明的，是被讲述和表现出来的；而小说中的真实，则是小说本身的真实”。反小说家们想开辟新的天地、调教读者的阅读习惯，他们天马行空或故意背离传统小说的写作方法，忽略常见的结构、情节、叙事等传统小说的重要要素。
如作者的“坦言”，《法国中尉的女人》不是一部“现代意义上的小说”。“当你看到这个书名，很难不去揣测故事的内容。女人有了这样的定语，总有‘红颜薄命’或‘被始乱终弃’的叙事空间。”约翰·福尔斯虽然深受法国“反小说”思想的影响，但《法国中尉的女人》沾其新意，而没有彻底反叛，它更接近作家的异位自传，《法国中尉的女人》是依然走在传统小说路子上的新面孔。透过爱情，它真实再现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方方面面，如实反应那个时期人们的精神风貌、道德观、价值观等等。
《法国中尉的女人》所描写的维多利亚时代的精英阶层查尔斯，也是本书的灵魂人物，最能代表小说的主旨。
查尔斯一心追求自由，但出于贵族身份，他需要传统绅士的体面，做的事情必须是道德的，正确的，他甚至乐意接受自己“不能自由”的命运。但他在两个结尾中爱上了萨拉。
从查尔斯自己的现实境况出发，娶了欧内斯蒂娜，获得她巨额的嫁妆，也可以继续他中产乃至上层阶级的生活。
两难困境：选择平凡的，大多数人选择的世俗生活，还是选择火焰般的爱情，折磨着查尔斯。萨拉躲起来时，查尔斯醒悟了，“我在我们之中，而不能在我们之外。”
“他站在那里，仿佛看透了当时的整个时代，那个时代的喧嚣的生活、严酷的现实和僵硬的社会习俗、被压抑的感情和浅薄的幽默、谨慎的科学和不谨慎的宗教、腐败的政治和不可改变的等级制度，都是他想实现他全部最深刻愿望的隐蔽着的大敌。欺骗他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个时代完全没有爱和自由可言，也没有思想，没有目的，没有恶意，因为欺骗就是它的本性；它不是人，而是一架机器。这就是不断缠扰着他的恶毒的包围圈，带给他失败、软弱、痼疾、致命的缺陷，使他落到目前这步田地：优柔寡断而脱离现实，沉湎于梦想而缺少人性，沉默不语，贪小惠而不采取行动。简直就是化石！”
“新小说”虽然具有对既有文学形式的强烈颠覆，也随时表现出对传统文学、“既有写作”彻底反叛的强势。但这只是“新小说”或者说后现代文学表现出来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新小说”、后现代文学、现代主义文学……无论何种形式的文学都与传统文学保持着一种紧密的联系。而且可以很好地联系。对传统路径的断裂与延续，反叛与继承，在《法国中尉的女人》中互为前提，相互依存。
来源：大益文学企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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